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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章 箴言覆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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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林素聞的母親姓雲,名冰辭,她與箴言一樣,曾是南疆碧雲天的弟子。

換而言之,她是如今碧雲天掌門繆清華的師姐,若是沒有牽連到顧林兩家的事,現在碧雲天的掌門很可能就會是她。

關於她與我舅舅以及林家那兩位少主的恩怨,我並不是很清楚,僅是從顧家前輩的記憶中,獲取一些零星的線索。

可以確定的是,我舅舅和林弈南都曾傾慕過她,顧林兩家原本就勢同水火,族人無論從修行還是在長營的地位上,哪怕是在大街上遇到,寧願幹巴巴地站著相互對峙,也不肯列開讓對方先走,而我舅舅,從小就是個性格偏激沖動的人,這件事,令他與林弈南的關系更加惡化。

後來,兩個人還曾為此打了一架,因我舅舅資質不好,修行不佳,輸給了林弈南,遭到林弈南的嘲諷恥笑,一時氣不過之下,就對他下了連顧家也解不開被視為禁忌的魂咒術法,他找到林素聞父親林弈秋仇人的怨靈,將它引入林弈南體內,逼迫林弈南去殺了自己的兄長。

以魂咒術法,逼迫人家兄弟鬩墻,手足相殘,這件事不得不說很是陰損,若林弈南不肯殺了林弈秋,等待他的只有被魂咒折磨致死,但若他殺了林弈秋,勢必會落下弒兄的罵名,還會害得林家損失他們的長子。

所以最終,即便林家請來天下的名醫,甚至探訪到陸梅山莊的梅離雲,林弈南還是死了。

林家向顧家討要說法,讓我外祖父交出舅舅為林弈南償命,但舅舅是顧家的正統血脈,是將來要繼承家主之位的少主人,對於林家的要求,顧家當然不肯答應,從中周旋,不惜一切代價也想保住舅舅的性命,但林家並不肯退讓。

在約定兩家相見的會談中,他們設下埋伏,殺了我舅舅,但因為一些陰差陽錯的關系,林弈秋失手害得我外祖父意外喪命。

顧家痛失家主和少主人,此乃奇恥大辱,而且比照著林家先前的態度,也想林家提出要求,交出林弈秋,為我外祖父償命。

但林弈秋是他們林家的長子,和我舅舅一樣,是要成為林家家主的少主人,那時林弈南已死,林弈秋是唯一可以繼任林家家主之位的人,若是將他交出,即意味著一直掌控在林家正統血脈手中的勢力要落入旁支,所以,和顧家一樣,他們拒絕交出林弈秋,並與顧家開戰。

林弈南,我舅舅和外祖父的死,是顧林兩家徹底陷入不可挽回的局面,族人之間不死不休,對戰了好幾個月,連朝廷出面都未曾制止。

最終以顧家慘敗,林家也元氣大傷告終,母親作為顧家的新任家主,嫁進了景王府,在林家的驅逐下,帶領族人回到了盛京。

這件事追究起來,其實到底是舅舅年輕氣盛,沖動之下欠了林家的一條命,但此事細析起來,根本原因還是顧林兩家之間的矛盾,雲冰辭也好,我舅舅也好,抑或是林弈南與林弈秋也好,僅是激發這種矛盾徹底爆發的導線而已。

當年舅舅為何要逼林弈南去殺林弈秋呢?

大約是因為他心中的那位姑娘,真正喜歡的人並非是他,也不是林弈南,而是林弈秋吧。

嫉妒,沖動,還有一些陰差陽錯和不可避免的因素,導致了顧林兩家之間的血仇,我開始明白,為何沈銀塵會說,當年林弈秋要娶林素聞母親的時候,會被林家的人堅決反對了,大約,林家的人覺得,雲冰辭是害得他們與顧家兩敗俱傷的原因之一吧。

我沒有想到,林素聞竟然是林弈秋與雲冰辭之子,更沒有想到,如今想起這些事,並沒有仇恨和怨懟,只有滿心的同情和感慨。

由於心中有事,我晚上睡得並不安穩,林素聞也未有多好,大約,是在想著他的母親吧。

第二日,我去拜訪師兄,原本想與他說決定去南疆的事,但到達傅家的大門,才聽說今天是他入宮當值的日子。

正要離開時,卻被管家攔住,告知傅伯父想要見我,不得已,只能跟他入了府。

老實說,我現在並不想見到傅伯父,他與師兄不同,師兄正直明朗,讓人一眼就能看穿,所以我可以毫無防備地相信依靠他,而傅伯父,他是一個深不可測又有著些許野心的人,而且在某些方面,與我算是政見不合,存在分歧。

自上次有關秦梁兩地的爭論後,我與他就沒再有過深入的接觸,即便是中秋節,我與師妹來傅家做客,也僅是宴席間的幾句寒暄而已。

不知道經過我上次的解析勸說,他有沒有顧念到師兄的將來和傅家滿門的性命,不再有推翻盛梁,覆興秦地這種可怕的想法。

跟隨管家來到後院,見他正站在院中射箭,興許是覺著平常家居的服飾太過繁雜不方便,所以此時,換了一身比較輕便的衣服。

身形挺拔,陵厲雄健,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和威嚴,令人一瞬間想到的是那種馳騁沙場多年的將軍,而非浸淫在官場周旋多年的文臣。

我走過去,向他施禮“伯父。”

他將弓弦上的鐵箭射出,才回身看向我,走過來,拿桌案上的巾帕擦拭汗跡。

將長弓擱在桌子上,才道“你來了。”

我有點忐忑,不知他今日叫我來做什麽,另外還有一點,我對他,始終有著莫名的懼怕。

所以小心翼翼地答了聲是。

又聽他道“記得七夕那日,我與你說過秦地的人擅長弓箭,也曾讓你勤學苦練,不知練得如何?”

我遲遲鈍鈍地啊了一聲,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頓時有種偷懶貪玩的兒子被父親突擊檢查課業的感覺。

頓了一下,心虛地回答“還、還好……”

卻聽傅伯父淡淡地嗯了一聲,對我道“這裏有弓有箭,試一下。”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我很為難,畢竟上次他說什麽弓箭的事,我一直以為他只是隨口提提,便沒放在心上,哪個知道他不僅不是隨口一提,過後還要來檢查我練習成果的?再說紅聞館的事情那麽忙,近日又在為朝廷的事情奔波,哪裏會有時間練習什麽射箭?

但是能怎麽辦,海口都已經誇下來了,總不能跟他說我剛才說的都是假話,事實上我不僅沒練過射箭,甚至連弓箭是什麽都沒碰過吧。

好在伯父和師兄一樣是個普通人,武力做不到的事,可以用術法輔助,應該能夠騙過他。

走過去,拿起桌上的長弓和鐵箭,學著他的樣子引開弓弦,硬著頭皮對準箭靶射了出去。

那道鐵箭雖是由術法控制飛射出去的,但由於我小心謹慎,並未有什麽端倪,還算自然。

一箭射中紅心,而且為了得到傅伯父的認可,讓他以為我最近沒有偷懶,而是在廢寢忘食地苦練,還特意讓它落在最中心的位置上。

我在心中舒了口氣,轉身看向傅伯父,卻見他端坐在後方的桌案邊,盯著箭靶上的鐵箭,默了片刻,點評道“射的不錯。”

我徹底放下心來,以為自己蒙混過關,卻在此時聽傅伯父道“我射了大半輩子的箭,倒還不知,有一種箭飛到一半,還能拐彎。”

聽到這句,頓時感覺我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方才那支箭是要射偏的,但我為了讓它能夠落在最中心的位置上,暗自用術法改變了它運行的方向,原以為只是稍微的修整,傅伯父應該看不出來,卻沒想到,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這下可好,非但沒有化解尷尬,在伯父這裏,還留下了偷奸耍滑的印象。

我連忙道“伯、伯父……”

我不明白,師兄整天為他不理會自己的事憂心苦悶,他不去照看師兄,幹嘛總是纏著我。

若傅伯父肯像現在對我一樣,去看師兄射箭的話,哪怕是教訓他,師兄都會很開心的吧。

頓了頓,只能道“抱歉……”

傅伯父問“你不喜歡射箭?”

我道“是。”

“為何?”

“……”

一陣遲疑後,我回答“或許小侄的答案,會讓伯父看不起,在小侄心中,弓箭乃是殺人奪命之物,小侄此生,只想讀書品茶,飲酒賞花,當個逍遙自在的書生就好,並不想學會這種東西,也不想去奪什麽人的性命。”

我的回答,果然讓傅伯父很是嫌棄,他皺了皺眉,似是帶著些許怒意,向我質問道“你這些年……跟著韓征,到底學了什麽東西?”

我被他莫名生氣的態度嚇了一跳,定了定神,又聽他道“手中持劍,方有保護人的能力,弓箭雖是殺人之物,卻也可以守衛疆土,就如同那些戍守在邊關的將士,對於敵人而言,他們是殺人的惡魔,但對於我們的百姓來說,他們卻是守衛一方安寧的英雄。”

我嗯了一聲“這點小侄明白,但一個國家若想安定,並不是只需要武將,還要有諸如伯父這樣的文臣,武將通過殺人來救人,而文臣通過治國來救世,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方法不同而已,小侄如此說,並不是在貶低那些在沙場上作戰的兵將,而是在說以小侄的性情,與其讓我上陣殺人,倒更願意做第二種選擇。”

傅伯父沈默下來,良久道“婦人之仁!”

聞言,我笑了笑,將長弓放在桌子上,開口道“伯父方才說,手中持劍,方能有保護人的能力,可在小侄看來,手中有劍,僅是有了一把武器,武器可以通過殺人來救人,也可以通過殺人來害人,可以打敗敵人,也可以被敵人所敗,但心中有劍,卻是一種信仰,即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即便是毫無反擊之力的婦孺,若他心中持劍,甘願為了那種信仰去拋頭顱灑熱血,即便性命被人所奪,屍體碾為塵埃,只要心中的信仰不變,那他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那麽……”

傅伯父問“你心中的信仰是什麽?”

“我啊……”

我頓了頓,又嘆了口氣,道“大約是傾我一生之力,守這河山一片海晏河清,從此時和歲豐,天下太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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