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4章 情深幾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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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來盛京開始,他就問過我很多次。

我也早有疑心“師兄,你是什麽意思?”

師兄再度避開我的視線,道“沒什麽。”

“倘若真沒什麽,你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問我,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你懷疑師父是出了事,而非出了遠門?”

師兄默了片刻,才憂心忡忡地道“緋然,此次我前往東洲,遇到了師父的故人,他說師父要見他,可卻沒有赴約。”

“我們都很了解師父的性情,不管發生什麽,他都不會失約的,所以我懷疑……”

他說著,對視著我的眼睛,又移了出去。

“所以你就懷疑,我早就知道師父出了事,卻瞞著你,對你說了謊?”

我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冷冷一笑“但你想過沒有,我為何要說謊,即便你不信我,也該相信師妹,難道師妹也騙了你?”

師兄默默合上了眼眸,道“我都明白。”

片刻,他又睜開眼睛,看向我放松地一笑“看來是我想多了,你也別放在心上。”

我細細打量著師兄的神色,半是敷衍地嗯了一聲,心中卻仍有疑慮,總覺著他這次從東洲回來,好像發現了什麽事情。

從傅家回來,我回了紅聞館,聽人說林素聞被蕭琢叫去,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我一個人吃完了飯,就坐在亭子裏想事情,想到上次還有幾壇酒沒有喝完,就吩咐侍女去房間裏給我拿出來,可喝到一半,仍是覺著心煩意亂,忐忑不安,伸袖一拂,酒案被掀飛,酒壇和杯子砸落下來,碎了一地。

從小到大,我雖性情孤僻古怪,卻從未像現在這樣發過脾氣,因為覺著無論有什麽事,發脾氣,砸東西都是最愚蠢的行為,非但不會對解決問題有所幫助,還會讓自己看起來更糟,可師兄那邊,我現在,當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侍女被我嚇到,連忙跪下請罪,我看了她片刻,安慰道“是我自己心情不好,不關你的事,有勞你把這裏收拾幹凈吧。”

丟下滿地的狼藉,我換了一個地方,來到長廊裏,每當有心事時,我都想吹笛子,但今天,玉笛剛湊到唇邊,卻放了下來。

這個笛子,是箴言給我的,那時我們從南疆回來,走在中原的大街上,她看到這個笛子,當時愛不釋手,她們碧雲天的人,都是以樂器作為武器,看我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便想到買下來送給我用來防身。

我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慌亂,有多糟糕,所以不想讓她看到我這樣,想到江采萍給我的那截桐木,被我托人做成了古琴,如今就擺在房中,於是,從屋裏將古琴取出,又回到長廊中。

今日,夜涼如水,四周唯有秋日的蟲鳴,將古琴放在案上,隨意撥弄著調試琴弦。

其實,我會彈琴,還是多虧了師兄,以前在師門時,師父說我身子弱,不適合習武,又說古琴絲弦,是姑娘才會去學的東西,所以只教了我讀書,我現在的琴藝,都是跟師兄學的,他是個琴癡。

以前,我還想著,等這裏的事辦完,就去東海找上好的桐木,為師兄做一把古琴,當作他今年的生辰禮物。

但我想,我應該是等不到他生辰那天了吧。

潺潺的琴音裏,恍惚夾雜著金鈴聲,我刻意留神去聽,果然在微風的吹拂中,聽到衣袂拂過枝葉的聲音。

一個人,出現在庭院中,淡藍的衣裙,精致的桃花簪,頂著箴言的面容,靜靜地望著我。

我停下琴音,轉頭看向她,她才露出微笑來,對我道“顧公子。”

我望了她片刻,將視線收回來,道“你若當真想迷惑我,就該叫我緋然,箴言從不叫我顧公子。”

聞言,她突然仰頭大笑,尖銳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邪惡的味道,我不高興,因為箴言從不會做這種舉動。

幻術破除,狂風落葉中,是另一個女子的身影,赤色的長裙,墨色的長發,被金冠綰著,手腳戴著金玲,發出泠泠的清脆聲。

她手中化出長劍,厲聲向我道“顧緋然,你辱我師門,今日特來取你狗命!”

我想,我知道她是誰了。

南疆碧雲天,是主治療的門派,門中弟子多為大夫。

但她們那個門派很有意思,除向來只招收女弟子之外,門派修習的功法,還分為兩種。

一種名為梵凈,是像箴言那樣,所有修行,只為救死扶傷,為病人減輕痛楚,另外一種號為貞觀,就如眼前這位姑娘一樣,打打殺殺,而且,以幻術作為輔助,攻擊的術法很是淩厲狠毒,即前者是為救人,而後者是為殺人。

她們那裏的弟子,從進入門派開始,就要選擇其中一種修行,不可貪心,兩者兼顧。

修行不同的弟子,服飾都是不一樣的,所以很容易就能將她們分辨出來,梵凈的門派服飾,是淡藍的衣裙,銀制的桃花簪,武器多為箜篌,而修行貞觀的弟子,則是一襲赤衣,墨發金冠,手腳之上,往往戴著用來施加幻術迷惑他人的金玲。

她們的掌門之位,是從兩種修行中,選出修為最高的弟子,由當任掌門出題考驗,最終勝出者,即是下一任的掌門。

我曾覺著疑惑,不明白主治療的門派,為何偏偏還要修習殺人的術法,更不明白,將這兩種修行的弟子分開的目的是什麽,後來,箴言告訴我,殺過人的人,就很難靜下心來去救人,而救過人的人,則很難下手再去殺人,她們碧雲天雖說救死扶傷,但仍有很多不明事理的病人家屬胡攪蠻纏,在門派鬧事,為了震懾他們,才會有紅衣弟子的出現。

說白了,這樣設置的目的,就是讓藍衣弟子拯救世間,而紅衣弟子則保護她們。

箴言是梵凈修行中,修為最高的人,與她相對,在將來與她爭奪掌門之位的,是一個名叫晏晏的姑娘。

上次我們回到碧雲天,又從碧雲天叛逃時,那位晏晏姑娘並不在,所以我不認識她,但此時此刻,見這位姑娘周身的氣勢,和與箴言相差無幾的修行,我想,這位就是被箴言經常掛在嘴邊的小師妹吧。

我道“晏姑娘,欠你師姐的,我終究會還,但不是現在,你若想報仇,就請過些時日再來吧。”

晏晏反問“你覺著我是為了給她報仇?”

未等我回答,她又冷冷一笑“你既知道我是誰,想必那個人跟你說過我們門派的事,她是我的對手,從小到大,一直都是。”

“普天之下,你見過有幾個人,會為自己的對手報仇的?更何況……”

她側過身,面容冷峻絕情“為了一個男人,叛出碧雲天,作繭自縛,死有餘辜,她有何資格讓我為她報仇?”

老實說,如果她不是箴言的師妹,單憑這番話,我就已經向她出手了,我不容許任何人侮辱箴言,哪怕只是幾句話也不行。

但想到箴言以前對我說過的話,我最終背過身去,道“你不是我的對手,而且,對於你那個師門,我也沒覺著什麽虧欠的,若是哪一日,你想為箴言報仇了,再來找我吧,到時候,我絕不還手,讓你殺我。”

身後傳來冷冽的殺意,我一個側身,避開了襲來的劍鋒,飛身向後退去,落在庭院中,一伸手,擺在琴案上的玉笛拿在手中,卻見晏晏在長廊中,一個折身又向我刺來,她的劍法淩厲陰狠,而且與中原的武功不同,很是怪異,讓人摸不出門道。

劍勢裹挾著狂風和落葉將我圍困在中間,她的身影忽隱忽現,一擊未成,就跳入漫天的落葉中消失不見,這是碧雲天的幻術,我知道怎麽解開的,將玉笛插在腰間,正想施術破除幻術時,卻見四面八方出現了箴言的身影。

狂風不止,如龍騰般引嘯長空,可她的面容,看起來卻很寧靜,望著我,連衣袂都沒被風吹動分毫。

我知道,她也是幻術,如落葉,如狂風,都是假的,可卻僵著手,始終都沒能施法,讓她和那些幻術一起化為碎片。

片刻,我苦笑一聲,垂下了手,放棄抵抗,箴言說過,她這個師妹很是聰明,最擅長捕捉人內心的脆弱來制作幻境。

我想,她是箴言的師妹,即便死在她的手中,也沒什麽不好。

“師兄——”

伴隨著熟悉的聲音,我擡起頭來,只見漫天的落葉中,晏晏持劍向我的頭頂襲來。

但她的動作卻突然僵直了一下,仿佛時空凝固,片刻,將要刺到我時,又硬生生地將劍勢收了回去。

她沒有殺我,落在與我相對的地面上,怔怔地問“為何不躲?”

我沒有回答,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師妹跑到我的面前,上下胡亂摸索著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師兄,你傷到沒有?”

我剛才聽到她的聲音,就註意到她來了,見她神色慌張的樣子,彎了彎唇,回答“沒有。”

又見師妹一個轉身,持起手中的長鞭,向前走了兩步,指著晏晏道“你敢打我師兄,我殺了你!”

見有人出現,晏晏也不作糾纏,她的身影隱在落葉中,道“顧緋然,今日算你走運,他日我一定會再來殺你!”

見她離開,師妹頓時急了,指著天上的落葉喊“有種別走啊你,還想殺我師兄,等下次來,老娘第一個殺了你!”

“算了,師妹。”

我嘆了口氣,道“她已經走了。”

師妹這才轉過身來,眼睛紅通通的,很是委屈,想來剛才那一幕,把她嚇得不輕。

她向我走來,我心中頓覺不妙,下意識地去擋臉,又聽她問“你這個傻子,剛才為什麽不躲?”

我放下手,對她扯唇笑了笑“剛才太快了,沒來得及,我……”

話還沒有說完,一個火辣辣的耳光就落了下來,我被打得偏過了臉,又聽她帶著哭腔道“你想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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