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9章 不可結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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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宅邸,建在山野林木間,很是突兀。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曲折蜿蜒的羊腸小道上,落滿了晚霞,那座房子,出現在道路蔓延的盡頭,四周並沒有其他的人家,便是最近的村落距此也有好幾裏路,白色的圍墻外,種著幾株楓樹,在深秋的霧霭中,若隱若現。

我和林素聞以及陸危樓走在青石鋪就的山谷中,望著遠方在灌木山巒中露出一角的房子,不由奇怪道“溫家的人真有意思,旁人路過陰山這種地方,躲都躲不及,恨不能繞道而行,他們倒好,居然在此處建房子住下來,不覺著害怕麽?”

說著,特意看了林素聞一眼。

林素聞牽著馬,沒有吭聲,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道路兩邊,荒草遍布,已經泛著枯黃,一叢不知名的野花開得倒是熱烈,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香味。

陸危樓深吸了一口氣“好香。”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以人的血肉滋養出來的花木,當然香。”

陸危樓啊了一聲,沒反應過來,我又道“你沒聽說麽,當年彭貞大將軍所率領的兵將,盡皆死在陰山,被山賊焚毀的屍體,過了好幾日才被人發現,沒準兒當時出事的地點就在我們腳下。”

聞言,陸危樓憤憤道“顧兄,你又嚇唬我!”

見他沒有上當,我有些失望,悻悻然道“我也只是猜猜而已,誰嚇唬你了?”

瞥眼看到旁邊的林素聞,他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對我們的玩鬧充耳不聞,好像一個陌生人。

從相遇到現在,我還沒聽他說一句話。

收回視線,故意逗他“那個誰,你腳底下踩了一坨狗屎。”

林素聞的身形果然一僵,頓住腳步,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腳,片刻,擡起頭,冰著臉道“無聊。”

見他終於說話,我揚起一個勝利的微笑,擡手去摟他的肩膀,故意與他套近乎“誰讓你走路直挺挺的,不看路,我還以為,你回趟家變傻了,連我們是誰都忘記了,好好的,幹嘛不理我們,也不說話。”

林素聞拿墨池的劍柄,把我的手拂下去,不理我,卻快走幾步,把我們拋在了後面。

“哎……”

我伸出手,對著他大喊“有毛病啊你!”

陸危樓看了看林素聞,又悄悄看了看我,道“看來林兄今天的心情也不太好啊。”

我想了想,問他“你什麽時候見他心情好過?”

陸危樓卡了一下,失笑道“也是。”

來到那座房子門口,卻見大門外,掛著兩只素白的燈籠,前些天用來辦喪事的白綢尚未取下,由於全家被屠,府中沒有人,門口的落葉都鋪了很厚的一層,幾只麻雀飛來飛去的,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很是荒僻雕零。

林素聞去拴馬,陸危樓擡腳邁上臺階,首先去敲門,過了很久,裏面才傳來應門的聲音,打開門的,是一位年輕清俊的公子。

和林素聞一樣,一襲白衣,但畢竟不是修行之人,看起來奢華了許多,環佩香囊,鑲金嵌玉,連腰帶上的繡花都是金線的。

我想,這位應該就是沈銀塵吧。

“你是……”

看到陸危樓,他先是遲疑了一下,隨後像是想到什麽,連忙拱手道“原來是陸大夫,你怎會出現在此?”

陸危樓平時傻呆呆的,不怎麽會說話,此番前來,只是跟著我湊個熱鬧,順便看看沈銀塵而已,沒想到最先開門的就是他,所以一時間不知該怎樣解釋,撓了撓頭,轉身看向我“這個……”

沈銀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不過,首先看到的不是我,而是不遠處的林素聞。

他眼睛亮了一下,驚喜道“素聞,你怎麽來了?”

林素聞栓好馬,走過來,向他微微低首,答“沈家長輩擔心你的安危,父親命我來此看看。”

說話的時候,依舊面無表情,保持著表面上的客套和禮儀,並未看得出對沈銀塵有這什麽朋友的情誼。

沈銀塵低下頭道“因我的事,害得父親母親擔心,還牽連到林家人,真是慚愧。”

據說,溫家的事情發生以後,沈家念及定親的情誼,曾抽調人手為他們辦理後事,而今,喪禮已結束數日,沈家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沈銀塵還留在這裏,徘徊不去,似乎對那位香消玉殞的未婚妻還放不下,打算為其守靈。

別說這裏是傳聞中經常有邪祟鬧事的陰山,溫家的人又是被厲鬼所害,便是尋常的地方,孤身住在全家都已經亡故的府宅中,都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沈家的人,自然不肯讓沈銀塵如此冒險,一直在此處留戀,以他們的背景,找上林家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我了解林家的人,他們林家,向來勢利的很,即便與沈家有些交情,若只是想讓沈銀塵回家這種小事,還犯不著讓他們動用自家秘密武器似的少主人,所以,林家此行的目的,不只在沈銀塵的身上,重點還是想調查溫家的人究竟為何而死。

以林家與沈家的關系,肯定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此行,還是要套牢林素聞。

我向沈銀塵拱手道“在下顧緋然,是林公子和這位陸大夫的朋友,也是朝廷派來探查陰山之案的欽差大臣。”

沈銀塵向我回禮,又轉眼看向林素聞道“素聞何時交了這麽一個朋友,卻沒告訴我?”

林素聞神情淡淡的,沒有回應,沈銀塵應該是了解他的脾氣,廢話一個字都不肯說,所以也沒介意,側手引我們進去。

我一邊走,一邊打量溫家的內宅,裏面的庭院雖疏於打理,但看起來依然很新,應該不超過三年的時間,建造房屋的石料,繪制在梁柱上的彩畫,尚且沒有多少被雨水洗刷打磨的痕跡,乍一看像個富貴人家的府宅,但所用的材料做工,卻十分粗糙,倒更像是一群工匠,為了趕工,匆忙之下胡亂堆出來的。

我瞥了一眼由於磚石粉化而開裂的內墻,向沈銀塵問“在下看這府宅很新,這戶人家應該剛搬來此處不久吧?”

沈銀塵嗯了一聲“聽岳父說,他是在三年前路過此處,覺著風水很好,便把地買下來,找人建了府宅,打算在此安度晚年。”

“……”

才住三年,全家都被殺了,確實風水挺好。

而且,此處風水確實適合主人,不過適合住的是死人,到底是哪個半吊子道士胡亂騙人的?

我接著道“能在這荒郊野嶺,隨隨便便建造出一座府宅,看來沈公子的這位岳父,來歷很不簡單。”

“這個……”

沈銀塵遲疑一下,卻道“我不清楚。”

頓了頓,又道“聽伶兒說,他們家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

聞言,我很奇怪“沈公子與溫姑娘既有婚約,連他們的來歷都不清楚麽?”

沈銀塵也很不解,回答“我與伶兒一見傾心,只要能娶她就好,為何還要在意這些?”

看不出來,這位沈公子倒還是個情種。

我再提出疑問“在下只是覺著有些奇怪,以沈家的地位背景,若是不清楚對方的來歷,怎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沈銀塵露出些許不悅的神情“家父家母並非不通情達理之人,我與伶兒兩情相悅,誓要結為夫妻,他們為何不答應?”

見他生氣,我連忙解釋“在下只是一時好奇,並沒有別的意思,還請沈公子見諒。”

沈銀塵依舊冷著臉,道“岳父岳母遭此大難,已是不幸,如今他們屍骨未寒,懷疑他們來歷的話,還請顧大人別再說了。”

見我們之間的氣氛僵持,陸危樓夾在中間,看了看沈銀塵,又看了看我,最終解圍道“顧兄如此問,也是想盡快探查真相,以告亡者在天之靈,並沒有別的意思,還請沈公子海涵。”

陸危樓,之於沈銀塵到底有些恩情,聞言,沈銀塵的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向他客氣地低下了頭。

隨後才看向我,拱手道“在下剛才一時沖動,言語有失,顧兄見諒。”

我勾了勾唇,道“沈公子對溫姑娘情深意切,維護家人聲譽,情有可原,是在下不好,不該妄加揣測,令亡者心寒。”

經過陸危樓從中調解,我們之間終於緩和下來,走進正堂,見堂中擺著三個靈位,最中間的應該是這座宅子的主人,溫涵,左邊應該是他的妻子,而沈銀塵的未婚妻子,那位名叫溫伶的姑娘,牌位放在他們的右側。

我們敬了香,拜祭完,聽沈銀塵道“諸位遠道而來,還沒吃飯吧,我去吩咐廚房備些酒菜,為你們接風洗塵。”

見他出門走遠,陸危樓向我走近,問“顧兄,怎麽樣,這家人的死,確實與厲鬼有關麽?”

我站在堂中,望著那三個牌位,拿玉笛敲了敲唇瓣,故作高深地露出微笑“究竟是人是鬼,在這裏多住幾天,不就知道了?”

紅聞館記事4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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