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8章 愛恨嗔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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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士,我想,這是一種肯定。

我應該感到高興的。

在那個年幼的記憶中,我也曾想過,要當一個修行強大的術士,讓母親看到我,承認我,為能有我這樣的兒子感到自豪。

可當我現在真的做到了,卻又好像沒什麽可欣喜的,如果能夠選擇的話,我寧可自己還是二十年前,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孩童。

我問“你覺著,殺害顧家的會是什麽人?”

林素聞簡短回答“不是林家。”

我當然也知道不是林家,但顧家被覆滅,林家不可能沒有調查過,以他們的實力背景,說不定就有一些線索,是我還不知道的。

於是哦了一聲,故意懷疑,道“世人皆知,你們林家與顧家是有世仇的,顧家遭遇滅門之災,最受懷疑的便是你們。”

“顧家的事……”

林素聞頓了頓“我父親說,他很遺憾。”

聽到這句話,我怔了怔,隨後又是一笑。

其實,對於林家來說,顧家雖是對手,但在相持不下,彼此鬥爭的那段歲月裏,應該也算是一個難得的朋友,如今顧家覆滅,林家就如失去同伴的秋雁,盤旋在山巒上的孤鷹,此種遺憾,也是對顧家的一種尊敬。

如果不是當年的事,我和林素聞之間,又會是怎樣的光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還是保持著表面上的客套禮俗,見到之後,遠遠地頷首問候,但無論怎樣,斷然不會像現在這般,能夠並肩而戰,也能靜靜地說一會兒話吧。

坐在地上良久,我的腿有點酸麻,所以蜷回來動了動,又道“其實,也有很多人說,景王府的那個慘案,是睿王殿下所為,那時候睿王的門下,我師父算是一個比較厲害的術士,而且,貌似二十多年前,他也去過北境,暗中參與了胡虜的那場戰爭。”

我說這話,無非是想打消林素聞對我的懷疑,畢竟最近一直接近蕭俶,單以江采萍的事為借口,顯然說不過去。

林素聞看向我,我接著道“雖然如此,但我不覺著景王府的那個案子,與我師父有關,此次來到盛京,希望能還師父清白。”

聽到這些,林素聞又把視線移向別處,不知道對於這番說辭,他究竟信還是不信,抑或,到現在仍是懷疑我與顧家有關。

在小巷中坐了一個晚上,到第二天,我的身體才漸漸恢覆了一些,在林素聞的攙扶下,勉強能夠站起來,到街上,雇了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回到了紅聞館,卻聽說師兄昨天晚上並沒有回府,而是在館中等了我一宿。

見到師兄,我有點犯怵“師兄……”

他們傅家,在盛京地位顯赫,府中一大家子,全都仰仗師兄和那位伯父,所以無論做什麽事,我都不想牽連到師兄,不想讓他擔心,但貌似此種方法,只能讓他更加擔心而已。

師兄站在我的門口,一臉焦急,似乎在擔憂我的安危,見到我回來,才稍微松了口氣,又上下打量著我全身狼狽血汙的樣子,側首向旁邊的奴才吩咐了幾句,最後才看向我,道“緋然,你跟我進來。”

我很怕他教訓我,但又想到,我現在受著傷,以師兄的性情,定會心軟,不會太過為難。

邁步走進屋中,站在師兄身後,正心虛著,又聽師兄放輕了聲音問“傷得重麽?”

我不敢說謊,只能結巴道“還……還好。”

師兄轉過身,嘆了口氣,隨後看向林素聞施禮道“舍弟莽撞,給林公子添麻煩了。”

林素聞雕塑一樣地木著臉,聞言,並沒有回聲,僅是微微低首,向他回了一禮。

我幹巴巴地站著,知道師兄生氣,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或許,不向他解釋會更好。

在侍女的幫助下,我褪下衣衫,原本裹著傷口的繃帶,已經被血跡浸濕,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她們小心翼翼地取下,饒是如此,因血跡幹涸,繃帶與傷口粘在一起,一系列的舉動,牽扯到傷口,還是疼得沁出了一層細汗。

師兄站在旁邊,皺著眉,不時道“你們慢點,沒看到傷口又裂開了麽?”

師兄不善醫道,自然不知道真正危及我的,是被邪祟反噬而形成的內傷,我原本還想把他支開,但之前師兄吩咐的那個奴才很快回來,而且,還請來了一個年輕人,正是這些時日,京中盛傳醫術高超的陸危樓。

他來到屋中,首先向師兄施了一禮,轉眼見那些侍女正在扒我衣裳,連忙阻止道“哎哎哎,你們快別動他了……”

因我的刀傷在後背,內傷卻在前胸,趴在床上的時候,肺腑受到擠壓,原本就已損傷的部位更加疼痛,但後背的傷血流不止,也是棘手,陸危樓只能讓我背對著他,取出小刀,放在火上燒烤,將傷口外部的淤血刮除幹凈,隨後,又命人打了一盆熱水,替我清洗傷口,包紮完畢後,才讓我平躺在床上。

向師兄道“顧大人後背的傷倒沒什麽,內傷還需註意些,幸虧有人替他護住心脈,將體內的淤血逼出來,否則當真麻煩了。”

我怕他危言聳聽,害得師兄更加擔心,於是連忙截住話頭“陸大人,好久不見,怎得這些時日,都不見你來紅聞館?”

見我這樣熱情招呼他,陸危樓似是受寵若驚,撓了撓頭,回答“當真慚愧的很,上次來拜會顧大人,竟在紅聞館睡著了,回去後,發現那些梅花已然徹底枯死,估計沒有辦法拯救,又聽聞顧大人近日事忙,便沒敢前來相擾。”

聞言,我下意識地瞥了林素聞一眼,林素聞面無表情,別開了視線,明顯一副‘此事是你指使,與我無關’的無賴表情。

我咧開嘴,裝作對此事毫不知情,臉皮很厚地回應“這有什麽,陸大人若是感興趣的話,等我過些時日身體好了,你便來紅聞館,我將捏制式神的法子交給你,如此,陸大人就能捏制出屬於自己的式神。”

“真的麽?”

陸危樓眼神一亮,仿佛有兩顆星星轉動。

看到這副傻呆呆的模樣,我遲疑了一下,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

“那捏制出來的新式神,還能和小白花花她們長得一模一樣麽?”

他偏著頭,表情認真,一副求知的模樣。

我在心裏暗罵了一聲‘色狼’,隨後又扯出宛如姨母一般慈祥的微笑,道“佛家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皮囊乃是虛像,只要你還記得她們的樣貌,自然能夠捏出來。”

聽此,陸危樓似乎很高興,又傻乎乎地向我道了謝,開了一副藥方,才起身說還需要去宮中看望王上,等過兩日再來照看我的病情。

師兄對他千恩萬謝,親自送他到門口,回來時,站在床邊,一臉無語地望著我,問“你又在打什麽鬼主意?”

我故意裝糊塗“什麽鬼主意?”

“少廢話。”

師兄沒好氣地道“若不是另有圖謀,你會讓陸大人到紅聞館來,還好心教人家術法?”

我覺得,師兄對我的誤解實在很深,總以為我是個別有用心的壞人,只能道“哪裏,只是覺著陸大人有趣,你也說了,讓我向他學習,不讓他往這裏多跑兩趟,我怎麽學習?”

師兄依舊望著我,一副完全不相信的表情,見此,我問“師兄,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麽?”

“十個白毛,九個變態。”

“……”

師兄默了默,教訓我道“又在胡說八道!”

“人家陸大人不辭辛苦,前來此處為你治傷,你不心懷感激倒也罷了,幹嘛一直詆毀人家?”

我很無辜,辯解道“陸大人的恩情,我自然放在心上的,但一碼歸一碼,大不了,若我當真誤解了他,以後向他致歉便是。”

師兄望著我的表情依舊很是無語。

片刻,他道“你既沒事,我就先回去了,昨天晚上一夜未曾回家,母親該等急了。”

想到因我的事,讓師兄擔憂等待了一宿,我很慚愧“師兄,我……”

“緋然。”

話未出口,就被師兄打斷,他澀然一笑“我還記得,以前在師門時,你我住在一間竹屋裏,別說傷病,便是哪只蚊子在你身上咬了一口我都知道,現在……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朋友,也有很多事不必和我說,再也不是那個整天纏著我,讓我給你洗衣服的小師弟了,或許是我不好,一直還拿你當作小孩子看待。”

我一陣無言,望著師兄,覺著我們之間,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原本還想說點什麽,但想到以前師兄說過會殺了我的話,想到那日晚間,被師兄以劍相抵的夢,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了,敗落的秋花,逝去的東水,這世上的很多東西,與其強行挽留,或許順其自然會更好一點。

我沈吟片刻,再一擡頭,卻見師兄已擡腳跨出了門檻,望著他的背影,不由苦澀笑了笑。

或許,有些話,在猶猶豫豫之中,最終還是沒有機會再說出口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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