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同心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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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今天能吃飯了, 但是謝伏危臨走之前並沒有將蘇靈身上的劍氣給撤掉。

蘇靈如今連築基都沒有,就算不願意, 也掙脫不開謝伏危這一道劍氣。

也就是說在天黑來人給自己送飯之前,她得一直這麽在這片海棠林裏給跪著。

得虧這海棠林好像是謝伏危的地盤,這一兩日蘇靈發現,無論是萬劍峰的弟子還是旁的什麽人,很少有貿然往這邊過來的。

也不知道她是該慶幸自己跪在這裏一整日沒人瞧見,臉皮保住了,還是該遺憾沒人瞧見,也沒人能夠救了自己脫離苦海了。

又是劍氣壓制著, 渾身又疼又冷,還要這麽跪著, 實在折磨人。

蘇靈以前只覺著謝伏危好說話, 待人也不錯。可沒想到全是假象。

她這還沒跟著他開始修行就被折磨成這樣了,要是再這麽一年過下去。

蘇靈懷疑自己究竟能不能撐到取回身體的那天,別身體沒拿到, 反倒先一步被折騰死了也說不定。

她一邊在心裏這麽嘟囔吐槽著, 一邊因為跪在這裏動彈不得, 只將註意力落在了周圍的海棠花樹上。

從前兩天蘇靈入萬劍仙宗的時候她便留意到了萬劍峰後山的這片海棠林, 她喜歡海棠花, 這件事祖父他們知道。

但是在萬劍仙宗裏,她並未與旁人說過。

這一百年來蘇靈一直都在鳳山業火裏待著,魂魄凝聚好了之後也沒什麽時間去外面逛逛。只去了一趟臨水城吃了一個糖三角後, 她便趕到了萬劍仙宗。

海棠花開在春日,每當她生辰的時候總是能瞧見這花葉。

可上一次看到海棠花, 她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了。

想到這裏蘇靈嘆了口氣,剛才還覺得這麽跪一天實在難熬。

如今瞧著這滿目的殷紅, 突然覺得這似乎也挺愜意的。

當然,如果身上這劍氣撤了就更好了。

蘇靈擡眸這麽望著紛飛滿樹的海棠花出神,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大概是擡頭時間太久了,她脖子有些酸疼。蘇靈剛擡起手揉了揉脖子,不想餘光便瞧見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手上動作一頓,看向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身後的林一。

“……林一師兄?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在看到少年的第一時間,蘇靈心下是有些慌亂的。

不過她面上並沒有顯露出來,稍微壓著心頭的情緒,很自然地回頭與對方打著招呼。

林一眼眸閃了閃,他沒有立刻回應蘇靈,而是低頭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

他的視線很直白灼熱,從蘇靈的眉眼到鼻子,最後再到紅唇。

說是在看,倒不如說是在描繪,描繪眼前人的輪廓面容。

蘇靈被看得很不自在,縮了縮脖子。“師兄,你在看什麽?是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這時候白衣少年眸子裏才有了些情緒波動,他踩著滿地掉落的海棠花葉走了過去。

走到蘇靈面前的時候停住了腳步。

在感知到了蘇靈身上的那道劍氣的時候,林一原本平和的神情驟然沈了下來。

“謝伏危幹的?”

蘇靈一楞,後知後覺反應了過來對方問的應該是她身上壓著自己的劍氣。

雖然不知道林一為什麽這麽生氣,她咽了咽口水,還是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師尊叫我三更天過來這裏授我劍術,我不小心睡過了頭,便被罰了……”

“不過這本是我該受的,是我的錯。”

“你的錯?”

林一怔然地看向蘇靈。

“你這具身體本就孱弱,嗜睡是應當的,你何錯之有?”

蘇靈並沒有留意到林一說的是“這具身體”而不是“身體”。

她沒多想,只以為對方用靈力探知了下,知曉自己身體不大好。

林一能為自己說話,蘇靈也沒料到。她聽了這話後在心裏拼命點頭認同,恨不得將謝伏危的罪行一一列舉數落。

然而她只能在心裏想想,畢竟她現在是萬劍峰的弟子,更是謝伏危的徒弟。

哪有徒弟當著外人說自己師父的壞話的?

“萬劍峰其他的弟子都能做到,這是規矩。我錯了便是錯了,沒有什麽旁的理由,自然是該受罰的。”

蘇靈是故意做著這派逆來順受的怯懦模樣,她以為自己這樣的回答完美至極,讓人挑不出什麽錯來。

不想她不說還好,林一聽了她這番話氣得凝了靈力,直接斷了她身上的劍氣。

她感覺到身上壓著的劍氣驟然消散,渾身輕松了不少。

林一幫她斷了劍氣,雖然能夠不用被劍氣壓制她挺開心的,可是卻不大明白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還跪在地上做什麽?起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林一見這劍氣都已經給蘇靈斷了,可她還傻乎乎地盯著自己看,也不知道起來。

他氣急,上前拽著她的衣領將蘇靈給提溜了起來。

蘇靈被這麽一提溜給嚇了一跳,因為跪得太久腿軟,還沒站穩又給噗通跪了下去。

“怎麽?你還跪上癮了?!謝伏危讓你幹什麽你就幹什麽?你就這麽怕他?!”

“沒沒沒,我跪太久了腿軟,我又不是受虐狂,我也不喜歡跪著。”

蘇靈被對方這突如其來的火氣給驚著了,等腿稍微舒服點兒了,這才抓著林一的衣角勉強站了起來。

她揉了揉小腿肚,覺著今日的林一有些奇怪,擡眸小心翼翼地看了過去。

“那個師兄,謝謝你啊。不過你還是趕緊走吧,一會兒師尊回來瞧見了我遭殃就算了,要是連累你就不好了。”

“連累連累又是連累?蘇靈,你以為我們小南峰當真膽小如鼠,這麽怕事嗎?你太高估你自己了,別說一個你,哪怕十個我們也無所謂!”

蘇靈瞳孔一縮,剛才才稍微好一點兒,聽了這話後腿不知怎麽又軟了。

她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林一見她又往後躲,沈著臉上前走了過去。

“你躲什麽?你有那麽可怕嗎?”

“沒,你,你不可怕。不,你可怕,你怎麽會知道我……”

蘇靈實在沒想到這才剛入宗門兩三天,自己就被發現了。

她心緒未定,看了看林一,見他的眼神不像是試圖,而是篤定後,很是愕然。

“我明明換了個身體,氣息也不一樣了,你是怎麽發現的?”

少年原以為對方還會狡辯一番,見她承認了,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

“從第一眼見你就覺得像了,不過我一位只是長得相似之人,也沒多想。”

“直到今晨拂曉時候在山門碰上了陸嶺之,他一個妖修膽敢冒著被誅殺的風險入劍宗,我想來應該與你有關。然後就猜到了。”

“如若我沒猜到,你打算瞞著我到什麽時候?”

蘇靈千算萬算,沒想到自己的身份是這麽暴露的。她一直都知道林一的腦子好使,沒想到竟然這麽好使。

她嘆了口氣,見林一已經認出自己了,也沒再像剛才時候那樣唯唯諾諾小心翼翼了。

“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你也知道我這個情況很棘手。我打算拿了身體就找個地方好好修行,等到時機成熟了再來找你們相認,這樣也不會牽連你們。”

以蘇靈的修煉速度,五十年之內抵達金丹並不是什麽難事。

她想著等到她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哪怕是被發現了也能全身而退。

“……那你別想了。”

“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你別想著在隱瞞身份的前提下拿到你的身體了,這不可能。”

蘇靈被對方這和剛才認出自己身份時候一樣篤定的語氣給楞住了,她怔然了一瞬。

“為什麽?我如今已經在萬劍峰了,我也知道謝伏危將我的身體放在哪裏了。只要到時候我築基成功,我就能用鳳山隱藏氣息的靈寶,再加上陸嶺之的接應,拿回身體並不是什麽難事。”

林一沈默了一瞬,他抱著手臂視線落在了周圍i麗的海棠花葉上。

“這樣的確是能拿回,但也只是拿回而已。”“只要你回了你的身體,無論你之後去了哪裏謝伏危也能知曉。”

少女一楞,不大明白對方這話的意思。

“為什麽?他雖為化神修者,可是他的神識覆蓋得再廣也不可能覆蓋到天涯海角啊。”

“和神識沒關系。”

白衣少年眼眸閃了閃,薄唇微抿繼續說道。

“他在你身上下了同心咒。”

“要下這種咒是需要引心頭血的,他將自己的心頭血引到了你的身上。你之後想要去哪裏他也能找得到。”

同心咒顧名思義是一個情咒,不過卻和其他的情咒不大一樣。

至少謝伏危這個和真正的同心咒不大一樣。

一般同心同心,指的是兩者,亦是互相。是需要兩個人的心頭血才行。

而謝伏危只取了自己的心頭血,這咒便只完成了一半,因此只有他才會受這情咒的影響。

如今還沒什麽,只要蘇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她的一舉一動,她的愛憎惡都會影響到他。

要是蘇靈離他久了,他就會受到咒印反噬,生不如死。

“……這個咒是個情咒,而且還是他單方面下的咒。”

“對他沒什麽好處,唯一的好處便是能夠找到你在何處,死生不離。”

蘇靈臉色沈了幾分,她沒有一點兒覺得動容,只覺得心煩意亂。

她本身就是想回來拿回身體,得個自由身的,不想謝伏危給她下了這麽一個咒。

無論謝伏危是為什麽下這個咒,又或者對自己多念念不忘。

這對蘇靈來說只是禁錮束縛她的一道枷鎖,她也不會心生分毫感動。

“謝伏危這個瘋子!他吃飽了沒事幹幹什麽要在我身上下咒?我都死得透心涼了,他怎麽還不放過我!”

蘇靈氣得厲害,恨不得現在就找謝伏危問個清楚。

但是她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氣稍微平覆了心緒。

“那這個咒可有解開的方法?”

“……有。”

“一般下情咒者都是一方愛而不得,只要你喜歡上他,與他兩情相悅了,這咒自然就解開了。”

林一對此也頗為頭疼,這件事起初他雖是知道卻沒有制止。

當時他們都不知道蘇靈的魂魄放在別處凝聚,謝伏危便下了這個同心咒,以方便用自己的心頭血再引靈力養護她的身體。

這個咒是單方面的,對蘇靈百利無一害,林一雖沒說什麽,卻也默認了。

少年見蘇靈哭喪著一張臉,萬念俱灰的模樣,於心不忍。

“不過你也別太難過了,這咒雖解不了但是人的氣息卻是能夠隱藏的。你剛才說的鳳山那靈寶應該是【一葉障目】吧,只要你時刻拿著那靈寶,隔絕了氣息,他想要找到你也不容易。”

蘇靈聽到這裏臉色稍霽。

“我有時候真不知道我上輩子,哦不,上上輩子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謝伏危的事情。怎麽什麽事情到了他這裏都不如我意,我都不記恨他給我的那一劍了,他還不放我走。”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蘇靈只是隨口這麽感嘆了一句,可落在林一耳朵裏卻不是這麽一回事了。

他知道蘇靈和謝伏危互為情劫,他們必然如一團亂麻糾纏在一起,想要掙脫都難。

“……不說這個了,我今日來萬劍峰找你的時候見你還在睡就沒打擾你。現在已經晌午了,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林一不說蘇靈還沒覺得多餓,一說起她肚子就跟著叫了。

“吃。我現在這辟谷又得重頭開始學,而且這身體也弱,和我也不契合。萬劍峰一日一餐實在太苛刻了,你以後得空來看我的時候多給我帶點兒吃食吧,不然這點兒我怎麽吃得飽?”

“原來竹俞說的那個吃不飽飯的弟子是你啊。”

他將食盒拿出來,裏面一共三層,全是蘇靈愛吃的。

蘇靈也不客氣,擼起袖子就吃了起來。

“他與你說這個做什麽?”

“我負責準備吃食,所以他叫我之後多備些,說有個新入門的弟子吃不飽飯怪可憐的。”

少年坐在亭子裏,單手撐著下頜註視著眼前狼吞虎咽的人。

他眼眸柔和,唇角也不自覺帶上了笑意。

“慢點吃別噎著,沒人跟你搶。”

蘇靈將嘴裏的食物咽了下去,聽到林一這話後喝了口茶緩了緩。

“我給你說,吃不吃得飽飯不是最可憐的,最可憐的是我現在是謝伏危的徒弟。”

“憐香惜玉這個詞在他的腦子裏根本不存在,我今天睡過頭了,他二話不說就打我,然後用劍氣壓著我讓我在這裏跪到晚上才起來。”

少年皺了皺眉,垂眸看向蘇靈的腿。

雖然蘇靈嘴上沒說疼,可不知春的劍氣尋常人根本吃不消。

“他下手跟他師父一樣,向來沒輕沒重。”

謝伏危沒收過徒弟,蘇靈是頭一個。

他沒經驗,以為人人都和沈晦一樣教徒弟,便依葫蘆畫瓢將沈晦用在他身上的那一套用在蘇靈身上。

所謂嚴師出高徒,再加上謝伏危也沒有亂來,這方法的效果自然不錯。

只是不是誰都是謝伏危,大多數人一般都吃不消。

“我明日去清竹峰給你拿點兒丹藥,你每晚睡前吃一顆身上地痛楚應該會褪去大半。”

“嗚嗚嗚林一你真好,這小南峰除了師父就你對我最好了嗚嗚嗚!”

蘇靈感動極了,放下筷子就往少年身上撲了過去。

按照以往時候林一下意識是會推開對方的,然而這一次他只是指尖微動,最後無奈的任由她撲過來。

如今他已經不是那個不到她腰間的童子,自然抱得起她。

“知道就好,不知道誰之前還裝不認識我……”

少年嘴上這麽說著,手卻輕輕放在了蘇靈的腰間。另一只手擡起摸了摸她的頭發,眉眼也溫柔。

之前沒覺著,這麽抱了一下蘇靈這才真切地感知到了林一長成了這般身姿挺拔的翩翩少年郎。

蘇靈少有這麽開心的時候,抱著林一蹭了蹭,然後這才退回去繼續吃著東西。

她這幾日在萬劍峰待著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在林一面前也沒顧忌什麽形象,吃的滿嘴都是。

林一也沒嫌棄,拿著帕子給她時不時擦拭了下嘴角。

在內閣打坐休憩的青年感知到了自己的劍氣被斷,睫羽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等到他沈著臉色過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走近,便遠遠瞧見了亭子中將被食物塞的腮幫鼓鼓的少女。

一旁的白衣少年彎著眉眼看著她笑得溫和。

謝伏危腳步一頓,也不知怎麽地斂了氣息隱匿在了拐角處。

此時少年並無所察,正擡起手給蘇靈擦拭著嘴角。

這一幕落在謝伏危眼裏,讓他愕然至極。

林一性子冷淡,對宗門的弟子,哪怕是竹俞還是旁的長老都疏遠。

從未有過這樣溫柔模樣。

除了蘇靈。

想到這裏謝伏危心跳如擂,渾身血液都驟然倒流起來一般。

連帶著呼吸都停滯了似的,他整個人都無法動彈分毫。

謝伏危留意到石桌子上擺放的食物全是蘇靈喜歡的。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偽裝,不再唯唯諾諾,張揚i麗。

紅衣勝火,似這海棠花林。

是她。她回來了。

不再是冰冷的身體,而眼前鮮活的人。

不知春感知到了劍主的情緒波動強烈,下意識也想要興奮出鞘。

不想寒氣剛凝出,謝伏危反應很快地壓制住了。

他指尖微動,手放在了不知春的劍柄之上。冰涼的觸感也難以讓他平覆冷靜下來。

謝伏危喉結滾了滾,視線貪婪又灼熱地落在蘇靈的身上。

從眉眼到鼻子,再到紅唇,細致地描繪著她的模樣。

然而等到他的視線落在少女的腿上的時候,他身子一僵,感覺剛才升騰起的興奮激動被瞬間澆滅。

謝伏危驟然意識到了什麽,慌亂地低頭看向了自己的手。

臉色蒼白得厲害。

他剛才,傷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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