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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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在看到自己生辰八字時謝伏危失了態之外, 沒過一會兒他又恢覆了最開始冷若冰霜的模樣。

蘇靈剛才是真的慌了,生怕自己被認出來, 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她知道謝伏危對自己有執念,要是真認出她來了他定然是不會放她離開的。

想到這裏蘇靈的心緒還是沒怎麽平覆下來,她見眼前人只是冷著眉眼看著自己。

咽了咽口水,盡量裝作很害怕對方的樣子,而後顫著聲音小心翼翼開了口。

“師尊,我,我現在可以走了嗎?還是之後還有什麽修行,你, 你先安排了我再走也成。”

青年眼眸很沈,努力將心頭的異樣情緒壓著。

“今日先跟著其他弟子熟悉熟悉峰內, 明日三更天時候去後山那片海棠林等著。”

“記住不是晨鐘響的時候, 而是三更天。要是晚到一刻,明日就別吃飯了。”

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這麽大的火氣。這麽硬邦邦地撂下這麽一番話後也不管蘇靈什麽反應, 甩袖便離開了。

蘇靈站在原地盯著對方遠去的背影,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裏, 她這才真正松了口氣。

雖然這個態度挺讓人火大的, 不過也由此可見謝伏危應當是沒認出自己來。

她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如何, 明明只是回來拿個身體,結果身體的影子都沒見到便還真的正兒八經地跟著修行了起來。

蘇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命牌,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凹陷。

有那麽一瞬間她盯著“林姝”兩個字覺得莫名不真實起來。

她不知道這到底算別人的命牌還是自己的, 若是別人的命牌,那麽驗證她在這個世間唯一的存在又是什麽?

百年前她身死時候, 那塊屬於自己的命牌就在腰間掛著,如今也不知道還在不在……

蘇靈深吸了一口氣將思緒收回, 同樣的也將手中的命牌也收了回去。

謝伏危讓她跟著其他弟子去熟悉熟悉萬劍峰,而這萬劍峰是她除了小南峰最為熟悉的地方,她也不想再去看。

昨夜後半夜是睡著了,只是還是有些困,與其留這時間去看什麽萬劍峰,倒不如省著回去睡一覺比什麽都強。

蘇靈這麽想著,也打算這麽幹。

她出了主閣之後便徑直往自己房間那邊回去,正好謝伏危給自己帶了新的棉被,蓋起來肯定舒服。

然而她剛抱著被子回去,路上便碰見了竹俞。

“竹長老。”

“小林姝,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你不是去拿個命牌嗎,怎麽去了這麽久?”

竹俞表面上看著熱情,對誰都笑瞇瞇的。實則是面熱心冷,真正能夠讓他上心的人沒幾個,而蘇靈,至少現在用了旁的身體的蘇靈不是其中之一。

他今日之所以從清竹峰過來,說是來看看她,實際上是因為蘇靈是謝伏危的徒弟,他想要了解下他們兩人相處的如何。

畢竟依照謝伏危這種性子,竹俞實在有些擔心。

蘇靈看到他的時候也猜到了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過也沒表現出來。

“等我?竹長老是有什麽事情要囑咐我嗎?”

“沒沒沒,我沒什麽要囑咐你的。我就是覺得你拜了宗主為師,其中多多少少也有些我的原因,既然是我推波助瀾成了這事,這不想著來稍微關心關心你們兩人相處的如何嘛。”

竹俞走過來的時候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掃了下四周,見沒什麽人後這才繼續說道。

“怎麽樣?你覺得宗主好相處嗎?有沒有遇到什麽難處?”

“沒什麽,師尊對我挺好的,今日一大早還給我送了被子。就是他對我有些嚴厲……不過這也是應該的,誰叫我資質不好,身體還差呢。”

蘇靈故意提起了謝伏危對她嚴厲,想要從竹俞這邊順著搞點吃的,一日一餐什麽的實在太難熬了。

竹俞聽到這裏沒留意到後面,反而被前面的話給驚訝到了。

“他給你送被子?”

“就你現在手中拿著的是謝伏危給你的?還是特意送給你的?”

他這個時候才低頭瞧見了蘇靈手中粉白色地被子,剛才瞧是瞧見了卻沒怎麽註意。

如今聽到蘇靈說這是謝伏危給她的,他的眼睛睜得老大,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自己幻聽了還是產生了幻覺。

“啊,也不是師尊主動給我的,是我身體打小就不好。萬劍峰的寒氣太重了,我昨夜凍壞了,這才央求著師尊給我一床厚一些的被子。”

蘇靈怕竹俞誤會,連忙這麽解釋了下。

青年聽了這話後這才稍微沒那麽驚訝了,不過他的神情還是有些微妙。

這被子雖然是蘇靈央求著討到的,卻是謝伏危專門下山去買的,盡管沒有主動,可對於他這樣的木頭如果沒人特意要求他去買,他只會交給旁人的。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他除了修煉之外不會管你死活,不過這樣也挺好的……”

蘇靈見敷衍過去了,她連忙趁著竹俞還在這裏,將自己一日一餐的事情與他說了。

“除此之外若是說還有什麽難處的話,可能便只有這日常吃食了……”

“宗主沒與你說嗎?你們剛入門還沒學會辟谷的弟子每日會有專門的童子給你們送飯的。”

“這我知道,我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才感到苦惱。”少女說到這裏似有些不好意思,長長的睫羽顫了顫,在竹俞疑惑的視線下這才繼續說道。

“竹長老你有所不知,我身體不好,挨不了餓。這一日一餐,於我實在太苛刻了……我如果不吃飽就兩眼發黑,全身無力。”

“師尊那裏我不敢再過多要求什麽,但是唯有此事。竹長老你看,你可不可以……”

後面未言盡的意思竹俞瞬間接收到了。

青年沒忍住勾唇笑了笑,灰藍色的眸子清澈明亮,看向蘇靈的時候全然都是暖意。

“萬劍峰裏的都是劍修,他們從入門一開始時候的修行就要嚴苛許多。也只有萬劍峰的弟子在沒辟谷之前是一日一餐,其他峰的一日三餐的管夠的。”

“也難怪你會餓。”

竹俞指尖微動,他點了點手臂想了想。

“這樣吧,你以後要是餓了沒吃飽便去後山那處亭子等著,我每日晚上時候都會托人給你送個食盒。”

說到這裏青年擡起食指輕輕抵在唇邊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很是神秘的樣子。

“不過你得小心些 ,千萬別被你師尊發現了。不然以後可就沒得吃的了。”

蘇靈眼睛一亮,此時看著眼前的青衣青年覺著他周身似乎都開始散發著一層淡淡的佛光。

太神聖了,太慈悲了。

這哪裏是藥修,合該是個普度眾生的佛修才是!

要不是這個時候她還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蘇靈一定高興地撲過去狠狠抱著竹俞的脖子親他大腦門兒一口。

竹俞瞧著對方只是因為能吃飽飯就高興成這樣,臉上的笑意更甚。

“好了,看你和他相處的還成我就放心了。我還有事得先回清竹峰了,你今日先好好熟悉熟悉峰內,等得空了我再帶你來清竹峰逛逛。”

如今的竹俞已經不再是一身輕松,肆意自在的青年了。自藥老閉關以後,這長老之位落在他身上,他再沒有辦法像以往時候那麽隨心所欲,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

蘇靈看著竹俞匆匆離開的背影,莫名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惆悵感。

她嘆了口氣,將被子抱回房間。一會兒童子過來敲了門,將新買的床墊也一並給了她。

將床鋪好之後,蘇靈剛才那一點兒悵然感也在鉆進被窩裏的一瞬間消失殆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身體和自己的魂魄不契合,蘇靈每日都很疲憊,一沾枕頭就能立刻睡著。

這一次也不例外。

蘇靈昏昏沈沈睡到了半夜,等到窗外月光淺淡透進來落在她的眉眼的時候,她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一開始時候她只是覺得周圍黑漆漆的,也沒太多在意,結果等到她意識清明了些。

蘇靈擡眸一看,看到了床邊不知什麽時候坐著一個人影,給嚇了一跳。

“你,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眼前人不是旁人,正是陸嶺之。

他原本就是趁著夜色,看著蘇靈睡著了之後,猶豫了許久這才進了屋子。

陸嶺之許久沒這麽近距離看過少女了,就這麽坐在床邊瞧著,從眉眼到鼻子,再到紅唇。不知細細勾勒描繪了多少遍,渾然沒覺察到時間的流逝。

他是打算在蘇靈沒醒過來之前離開的,結果一道月光映照進來,少女竟被這光亮給弄醒了。

“我,我就是看你睡著了,然後就進來了。”

“不過你放心,我什麽都沒幹,我就是坐在床邊看著你而已,真的。”

大半夜悄悄進了女孩子的房間,坐在人床邊一直盯著看,就算沒做什麽也很可怕了。

蘇靈這麽在心裏吐槽著,沈默了半晌,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不該來萬劍峰的。雖然謝伏危晚上時候不在這裏,但是這裏有他的神識覆蓋,你很容易被他發現的。”

陸嶺之手中有鳳山專門隱藏氣息的靈寶,可靈寶在化神修者面前並不是真的代表萬無一失。

他可以自由出入萬劍仙宗,是在不動用妖力和謝伏危沒有發現的前提下。

謝伏危此時在冰窟那邊,如今還不到蘇靈去拿回身體的時候。他太早靠近萬劍峰很容易被發現。

陸嶺之一楞,聽到蘇靈這話不僅沒有覺得緊張,甚至還傻乎乎地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看到我的時候會很生氣。”

“阿靈,你是在擔心我嗎?”

蘇靈被他這話給噎住了,都這個時候了對方腦子裏還在想這些。

“我沒擔心你,我擔心你暴露了連累到我。我好不容易入了萬劍仙宗,身體都還沒拿回來就被發現了,可不得憋屈死我。”

說實話蘇靈不恨謝伏危,也不恨陸嶺之。只是雖是不恨,但是兩者她都不怎麽想見而已。

看著會想起些不好的事情,覺得心煩意亂。

陸嶺之聽了這話後眼眸黯然了幾分,面上卻也沒有表露得多失落。

他勾唇朝著蘇靈笑了笑,在她催促著他離開的時候不知從什麽地方拿了一袋糖三角出來。

“萬劍峰一日一餐,我怕你餓著了,特意給你帶的。”

“你嘗嘗,是我去臨水城你愛吃的那家買的。”

蘇靈原本沒打算接,一聽到他說是臨水城的,她眼眸閃了閃。

“這裏距離臨水城可有些遠。”

“還成,我們赤羽火鳳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青年見她並沒有立刻拒絕,便知道蘇靈饞這一口了。

他伸手將糖三角輕輕放在了她的手上。

見蘇靈接過後沒立刻吃,他頓了頓,想起了什麽這才將一開始想要詢問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萬劍峰只有一位劍修長老,那戚b收徒弟只收男不收女……”

“阿靈,你是拜了謝伏危為師吧。”

比起蘇靈這個死於不知春的人來說,陸嶺之要比她更介意這件事。

當時青雲臺拜師的時候各個峰的長老都在,哪怕隱藏了氣息他也不敢太過靠近怕被發現。

但是戚b歷了情劫回宗門之後便揚言收徒只收男不收女,而如今這萬劍峰就他和謝伏危兩個劍修大能,也只有他們有資格收徒。

和歷任長老門下徒弟遍布整個萬劍峰不同,謝伏危和戚b只在今年收了一個首徒。

陸嶺之都不用怎麽猜想,一下子便知曉蘇靈的師父是誰了。

他其實不想問的,可是他心裏放不下這件事,很是在意。

“我以為你會拜竹師兄為師……”

蘇靈沒有品出這句話的醋意,她聽了下意識以為對方覺得自己騙了他,還對謝伏危餘情未了,念念不忘。

她皺了皺眉,原本還饞著手中的糖三角,如今也沒了什麽胃口。

“陸嶺之,我蘇靈不恨謝伏危,不恨任何人,不代表我多聖母多大度。我只是覺得人還有來生合該更珍惜自己的生命,而不是糾結於仇海恨意之中。況且我之所以弄得現在這樣的局面,也有我自己的責任。是我不知變通固執己見,也是我自願的,我從來沒有怨恨過旁人。”

“我放下了仇恨,可是我心裏還是有那麽一道兒坎兒沒有跨過去。我重活一次怎麽開心怎麽來,沒想過和自己過不去。拜謝伏危為師這件事我也沒料到,不過只是一年而已,等我拿到了身體我就會離開,離這兒遠遠的。”

她越說越覺得心情煩悶。

蘇靈將手中的糖三角塞給了陸嶺之,又背對著他躺下了。

“這個東西你拿走吧,我不餓。我要繼續休息了,明天還要早起修行呢。”

“阿靈,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和謝伏危互為情劫,你們繼續下去是不會有什麽結果的。鳳凰只有一次涅,要是你再出了什麽事情,就真的沒有來生了。”

陸嶺之看著少女用被子將自己的腦袋捂住不想聽他說話,他拿著糖三角坐在床邊沈默了許久。

“阿靈你別生氣,我,我只是害怕,我只是嫉妒……”

他聲音很輕,這麽說完了之後看著被子裏的少女像是睡著了一般沒有絲毫的動靜。

陸嶺之喉結滾了滾,最後沒再說什麽了,只低頭輕輕隔著被子將薄唇覆在了上面。

很輕柔的一吻,羽絨一般。

“你好好休息,我之後再來看你。”

蘇靈只感知到了剛才青年驟然貼近了自己,至於做了什麽她一概不知。

等到屋子裏沒了陸嶺之的氣息後,她這才將被子從面上拿開。

陸嶺之剛才說的種種她全然聽進去了,可她心下卻沒什麽波瀾。

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怕。

好似心死了一次後,她也變得麻木不仁了起來。

月光從窗外柔軟流淌了進來,少女烏發雪膚,長睫微微顫了一下。

她的眸子裏似盛了星辰,明亮清透。

……

陸嶺之身上的靈寶的確能夠隱藏氣息,然而他原形為鳳凰,也是獸的一種。

修者只能依照靈力運轉來辨認周圍的來人,而鳥獸卻不是如此。

每一只獸都有自己獨有的氣息,哪怕隱藏得再深,只要出現在其嗅覺範圍之內的鳥獸,他也能敏銳覺察到。

在陸嶺之離開萬劍峰的時候,林一恰好從小南峰那邊過來。

新入門的弟子每日的吃食是由他負責的,他一般天沒亮便要下山了。

此時三更天將至,他剛準備下山,便嗅到了周圍隱約熟悉的氣息。

若是百年前的時候林一可能還感知不到,如今他的嗅覺更加敏銳廣泛,一下子便辨認出來。

林一驟然停在了半空,仔細感知了一番後立刻往氣息傳來的方向飛去。

這時候陸嶺之也剛離開萬劍仙宗,腳剛落地,兩人就這麽在山門處撞了個正著。

“陸嶺之,果然是你。”

白衣少年踩著月光落在了陸嶺之前面的一處臺階之上,他面色沈得厲害,垂眸冷冷地註視著對方。

林一對陸嶺之的厭惡程度,說實話並不比對謝伏危的少。

若不是有這兩人,蘇靈或許根本就不會走到那一步,更不會死。

少年手腕一動,一把靈力凝成的光劍直直指向了陸嶺之的咽喉。

“說,你來萬劍仙宗做什麽?”

陸嶺之有些意外地看向眼前的少年,要不是氣息沒變,他可能也沒認出對方正是當年的白衣童子。

要是換做旁人陸嶺之必然不會與之費什麽話,直接轉身離開,畢竟赤羽火鳳的速度少有能追上的。

青年垂眸看著直指著他的光劍,沈默了一瞬,正在斟酌要說什麽糊弄過去的時候。

林一一楞,瞧見了他手中的糖三角。

宗門新入門弟子的吃食是由他負責的,他從沒有準備過什麽糖三角。

而陸嶺之剛才分明是從萬劍峰那邊過來的,這糖三角不可能是他拿的。

若是他大晚上冒著被發現被誅殺的風險進了宗門只為偷個吃食那才是荒謬至極。

因此這糖三角只可能是他買的。

他買糖三角做什麽?他又不用吃這些東西?因為這是蘇靈喜歡的所以買來嘗嘗?可又為何要拿著這糖三角特意進宗門?

在看到陸嶺之手中的糖三角的一瞬間,少年腦子便飛快的轉了起來。

陸嶺之看著眼前的少年直勾勾盯著他手中的糖三角,心下一驚,莫名慌了起來。

“你別誤會,這是我買給我自己的……”

此話一出,青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慌亂失言。他薄唇微抿,垂眸不再說話了。

剛才還知道懷疑,在聽到陸嶺之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話後。

林一心跳得厲害。

他踩下一步臺階,手中的劍並沒有收回,驟然抵在了陸嶺之的咽喉。

稍微一動便是見血封喉。

“你這糖三角是買給她的對不對?”

“她回來了是不是?就在這萬劍峰?”

“……”

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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