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當時年紀小》

蔚州城郊，有幾處權貴人家的農莊。

蘇家在這裏有一個馬場，蘇雲山的外祖父是馬場的管事。

蘇雲山的小名叫大山，是他娘起的。他娘死後，蘇家就把他送到了馬場陪伴外祖父。

大山從小喜歡馬，他七歲那年，外祖父就送給他一匹健壯的小滇馬。

滇馬相比於塞北的馬來說個子較小，性格溫馴，正好適合小孩子。

大山和他的馬相處得很好，每天外祖父午睡的時候，他都會騎著小馬跑上一個晌午，皮膚曬得像個黑煤球。如果不小心被外祖父發現了，就會被罰兩天不許吃肉。

盡管如此，大山還是樂此不疲。

這一天，他又騎上他的小滇馬跑出了馬場，痛痛快快地跑了幾裏地，跑累了就沿著河堤慢慢溜達。

以往這個時候河邊是沒有人的，可是今天大山卻在大柳樹下看到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蜷著腿坐在地上，腦袋垂在膝蓋上，好像在哭。

大山一拉韁繩，讓小馬踢踢踏踏地走了過去。

“你怎麽了？”大山坐在馬上，憨憨地問。

小姑娘肩膀一抖，擡起頭來，怯生生地看他。

大山歪歪腦袋，楞楞地說：“你長得真好看！”

小姑娘低下頭，臉悄悄地紅了。

大山從馬上下來，走到小姑娘跟前，執著地問：“你為什麽哭？”

說到自己的傷心事，小姑娘眼圈又紅了，抽抽噎噎地說：“二哥、二哥搶我的玩偶……那是、那是大哥買給我的……嗚……”

大山拉拉小姑娘的手，說：“你別哭了，我教你騎馬。”

小姑娘收回眼淚，期待地眨眨眼，說：“可以嗎？”

大山拍著胸脯保證：“小斑點很聽話，不會咬你，也不會摔你。”他選擇性地忘記了自己被摔的那些日子。

“它叫小斑點嗎？”小姑娘細聲細氣的問。

大山看著小姑娘水汪汪的眼睛，楞楞地點點頭。

他簡單的小腦袋第一次思考一個深刻的問題——這麽好看的女孩子，怎麽會有人忍心欺負？

大山暗自握拳，如果他見了那個壞蛋，一定狠狠地教訓他！

就在這時，一個小胖墩帶著兩個跟班一顫一顫地跑了過來。

小姑娘嚇得躲到大山身後。

大山的頭腦再次超常發揮，立馬猜到這就是那個壞蛋二哥。

他想都沒想就弓起壯實的小身板一頭撞了過去。

小胖墩上來就被撞了個屁、股墩，還在地上滾了兩圈，鍛面衣服上立時就沾上了一層草屑。

後面兩個仆人不僅沒上去幫忙，甚至還站在一旁掩著嘴偷笑。

大山直起身子，得意地看了眼小胖墩，然後又期待地看向小姑娘。

小姑娘驚訝地睜大眼睛，難以想象竟然有人比她二哥還厲害。

“你、你幹嘛撞我？”小胖墩撅著屁、股爬起來，氣乎乎地問。

“誰讓你欺負女娃！”大山握著小馬鞭不甘示弱地說。

“她是我妹妹！”小胖墩鄙視地看著大山，一副“你多管閑事”的表情。

大山楞了楞，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回道：“妹妹也不行！我外公說了，男娃不能欺負女娃！”

小胖墩說不過他，就對後面的小姑娘瞪眼道：“小娥，你跟不跟我回去？”

小姑娘好像挺害怕的樣子，抓著衣角不知道怎麽辦。

“別理他，我帶你玩。”大山把小姑娘的手一拉，牽著小斑點就走。

小姑娘也不拒絕，乖巧地任他拉著。

小胖墩擡腳就要追，大山轉頭瞪了他一眼，威脅道：“你要敢跟上來，我就揍你！”

小胖墩氣得跺腳，喊道：“小娥，你跟小子一起玩，不害臊！我告訴大哥去！”

大山根本不理他，小心地把小姑娘扶到馬上，牽著韁繩就走了。

小姑娘雖然有些忐忑，卻也抵不過認識新朋友的喜悅以及騎小馬的新奇。

孩子的世界總是彩色的，離不開紅花綠樹藍天白雲，還有那條彎彎的小河。

小娥在馬上緊張地扯著韁繩，被太陽曬得小臉紅撲撲的。

大山就在下面跟著跑，同時還要吆喝著小斑點跑快點、跑快點，明明他自己就要追不上了。

兩人一馬沿著小河邊跑了一大段路，小娥終於有些受不住了，氣喘籲籲地說：“咱們停下來休息一下吧！”

大山點點頭，其實他也累壞了。

大山脫了鞋子，把褲腿挽起來在河裏摸魚。

小娥就在岸上坐著，不吵不鬧也不嫌無聊。

“你幾歲了？”不知怎麽的，大山就問了一句。

“十歲了。”小娥溫順地回道。

“我八歲！”大山笑呵呵地說。

小娥看著他壯實的小身板，有些吃驚，“你比我還小兩歲呢，怎麽長得這麽高？”比他二哥還高！

“我愛吃肉嘛，外祖父說多吃肉就能長大個兒！”大山理所當然地說。

“你好像很聽你外祖父的話……”小娥歪著腦袋，好奇地問，“二哥就不聽話，所以他經常挨打。你外祖父會打你嗎？”

大山想了想，嘿嘿笑道：“他只會罰我不準吃肉。”

小娥不禁婉爾，粉撲撲的臉頰上露出兩個小酒窩。那那巧笑倩兮的樣子，伴著青山綠水和隨風搖晃的垂柳，好看得就像一幅畫。

大山都看楞了。

小娥對他招招手，“快上來罷，在水裏泡久了要腿疼的。”

大山抓抓腦袋，不明白自己剛剛怎麽了。

“你去和小斑點玩一會兒。”大山突然說道。

小娥不明所以地問：“怎麽了？你不想和我玩了嗎？”

大山連忙搖搖頭，有些兇地說：“你快去和小斑點玩，我要做樣東西，待會兒給你看。”

小娥放下心，大方地笑笑，說：“好吧，那我牽著小斑點去吃草，你好了之後叫我。”

大山點點頭，看著小娥走遠了，才跑上到岸上忙了起來。

只見他彎下腰挖了一把河邊的濕泥，扔到地上摔呀摔，又拿起來團呀團，還時不時看看不遠處的小斑點。忙活極了。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小斑點都吃飽了，還灌了一肚子河水之後，大山才將將完工。

他把自己的作品舉到小娥面前，炫耀道：“怎麽樣？像不像你的玩偶？”

小娥看著那個大概是某種動物的泥團，違心地點點頭，弱弱地說：“像……”

大山信以為真，他小心地把泥團放到幹燥的石頭上，說：“現在先讓它晾著，我帶你去摘桃子，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它就幹了。送給你，好不好？”

小娥眼睛亮了亮，使勁點點頭——除了大哥，還沒人送過她禮物，更沒人親手給她做過。這下再看那個小泥團，她覺得好看極了。

******

蘇家馬場的旁邊有個小小的桃園，因為蘇家老爺子愛吃桃子才專門種的，又請了手藝人打理。外祖父從來不讓大山靠近這裏，就怕他搞破壞。

越是這樣，大山心裏越癢癢，他甚至把這片桃園當成了尋寶地，每次成功潛入進去，都能獲得極大的滿足感。

更何況，這次他還帶著一個小姑娘。

“你像我這樣，蹲下來走，悄悄的，別驚動了那只大黃狗。”大山領著小娥從柵欄的破口處鉆進去，小聲叮囑。

小娥緊張地點點頭，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凝重之色。

大山拉住她的手，安慰道：“別害怕。”

小娥點點頭，果然放松了些。

“那裏……”大山指指不遠處一棵粗壯的桃樹說，“看到沒？那棵樹上面的桃子長得最好，每年都要摘下來送到家裏去，莊子上的人都吃不到。”

小娥很聰明，立即想到了大山的意圖，“你要去摘那棵樹上的桃子嗎？”

大山“嗯”了一聲，說：“你在這裏等著吧，我摘到了紅的就扔給你。”

小娥有點猶豫，“如果我接不到，摔壞了怎麽辦？”

大山笑笑，說：“摔壞了咱們就再摘，有這麽多！”

“嗯！”小娥甜甜地笑了。

大山放開小娥的手，悄悄地往前走了兩步，靈敏地上到那棵大樹上。

小娥站在原地，緊張地看著，直到他選了一個枝丫站穩了，才松了口氣。

大山一只手抓著樹幹，一只手伸開，成功地摘下不遠處一個大桃子。

小娥興奮地拍拍手，然後又趕緊停下，只站在那裏掩著嘴笑。

“接著啊！”大山壓低聲音。

小娥鄭重地點了點頭。

大山胳膊一甩，把桃子扔了出去。

小娥看準了，上前一接，那個大桃子恰好落到了她懷裏。

“我接到了！”小娥興奮地小聲歡呼。

大山咧開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就這樣，大山又連續摘了四五個桃子扔給小娥，小娥有的接到了，有的沒接到，別管怎樣，兩個人都會開心地相視一笑。

“我覺得夠了，太多了吃不了。”小娥數了數草堆上的桃子，提醒道。

大山點了點頭，“我再摘最後一個。”

然而，就是這最後一個，卻調皮地滾到了大山脖子裏。

“啊——癢死了！”大山忍不住喊了出來。

“你抓好了，別掉下來！”小娥也焦急地喊道。

就在這時，園子裏的大黃狗使勁地叫了起來，看園的下人一邊喊著一邊朝這邊跑了過來。

大山一看情況不妙，也顧不得身上癢了，直接從樹上跳下來，兜上桃子，拉著小娥拔腿就跑。

下人們追到柵欄口上，剛好看到兩個小孩離去的身影。

“別追了。”看起來年長些的一個人說道，“是小少爺。”

另一個人眨眨眼，看到園子外悠閑地吃著草葉的小斑點，相信了對方的判斷，“我看著是兩個呀，另一個是誰？”

前面那人暧昧地笑笑，“小斑點都不要了，肯定是個漂亮的小女娃！”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那年夏天，是餘素娥生命中最快樂的時光。

往後的每年，她都會央求著母親去農莊住上幾日，直到她長成了大姑娘，不方便再拋頭露面。

外祖父知道兩個孩子間的相處，他也曾托人提過兩家的親事，可是蘇家家主嫌棄餘家是商賈，餘家嫌棄大山是庶出。可以說，相互都沒看上。

這段姻緣也就這麽輕描淡寫地過去了。等到外祖父去世，再也沒有人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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