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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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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徐福回到帳中,嬴政就知道他要蔔筮。

“可要寡人給你一字?”嬴政分外主動地問道。

“不必。”

被拒絕的嬴政有些遺憾,正巧此時蒙恬派人來請,嬴政便先出帳去了。徐福摸出了龜甲,又摸出了竹簽……還不等他再摸出東西來,帷帳突然被人急匆匆地撩開了。

徐福看向來人,皺起眉,“何事?”怎麽這樣莽撞就進來了。

那人喘了喘氣,“……庶長,趙軍派了使臣來了。”

徐福心下驚訝,面上不顯,“趙軍……要言和?”

那人茫然搖頭,“這……這,不知。”

徐福將那人上下打量一眼,“是誰讓你來請我的?”

“蒙將軍。”

徐福卻忍不住再度暗自皺眉。

剛才嬴政才被請走,怎麽好端端的,卻又來了一人說要請他前去?如果真的要請,為什麽不剛才一起請?徐福心底的疑慮越發地重了。

“桑中,陪我過去。”徐福高聲沖帳外喊了一聲。他方才讓桑中回去休息了,也不知道此時他走了沒有。徐福暫時沒空去想,這樣別有用心的人,是怎麽混進軍營來的,既然有問題的人已經出現在他跟前了,他現在就必須得想盡辦法,從這個人的手底下逃過去。

下一刻,帷帳被猛地掀起了。

桑中走了進來,語氣溫和,“喏。”

那人笑了笑,“庶長,請。”

徐福對桑中點了點下巴,“走到我身邊來。”

桑中面上閃過喜色,當即就走到了徐福的身後去,那人笑著往桑中身上瞥了一眼。桑中容貌氣質都趨於溫和無害的類型,不管是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會給人造成威脅的樣子,徐福敏銳地註意到那人隱隱松了一口氣。

徐福幾乎是立即就確定了心中的預感。

這個人絕對不是秦軍中人!

“你在前面帶路吧。”徐福擡了擡下巴,姿態冷傲地道。

對方大約也知道徐福的脾氣,也並不覺得奇怪,他狗腿地笑了笑,躬著腰走在了前面。而徐福則是立時將手背在背後,朝桑中打了個手勢。桑中本也是聰明的人,他對徐福的安危又一直倍加警惕,發覺到徐福的不對勁之後,他就立即知道是這個帶路的人有問題了。桑中面上的表情依舊溫和,只是手卻暗自抓住了匕首。

他的目光從那人的身上輕飄飄地掃過,他甚至想好了,要從什麽樣的方向,用什麽樣的手法,從那人身上的哪個部位去下手。

他們走到了帳外。

帳外的士兵仍舊駐守著,像是並未發現哪裏不對勁。

徐福暗自挑眉。如此看來,這帶路的人在秦軍之中還是個熟面孔了,難道是趙軍安插下來的?或者說是被趙軍收買了的?若是徐福沒有看著嬴政被請走,那說不定徐福還真的上這個當了。

桑中袖子底下的手動了動,徐福立即擡手按住了他。

桑中按捺住了自己的動作,緊緊跟在徐福的身後,步子不敢挪遠。

那人帶著他們營地的邊上走了過去,旁邊的士兵雖然有些好奇,但是也並未出聲詢問。等快要走出營地範圍的時候,徐福才頓住了腳步,同時收回了按捺桑中的手。

“主帳不在這個方向吧?”出聲問話的是桑中。

那人還是沒將桑中放在眼裏,他極為敷衍地笑道:“就是在這個方向啊……”

“是嗎?”徐福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這才身子微微打顫,臉上稍微變了色,“……自然是的,庶長、庶長可是覺得何處不對?”

桑中上前兩步,手搭在了那人的肩膀上,那人面色不動,身體也不動了,下一刻那人就感覺到了腰上一痛,桑中藏在袖中的匕首已經劃破了他的衣帛,刺進了他的腰間,鮮血濺了桑中一手,那人慘白著臉回過頭來,正對上桑中面無表情的臉,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然後就被桑中一腳踩住了。

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他所看見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麽善茬。但是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此時駐守的士兵們一擁而上,將營地之外埋伏下的三個人捉了出來。

在那個人只顧著一邊帶路一邊緊張的時候,徐福就已經叫上營地中的士兵們,在他還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實際上已經被人盯上了,本來徐福也只是猜測外面或許有人埋伏,沒想到還真的一抓就抓住了好幾個人。

“帶走。”徐福轉身。

桑中盯著地上的人呆滯了一會兒,然後才抽出了匕首,因為他的動作,鮮血又濺出來了一些,鮮紅的顏色或許刺激了桑中的眼球,他總算是從呆滯中回過神來了。因為之前自己的疏忽,而導致徐福被擄走的心理陰影,似乎在這一瞬間消散了不少。因為這一次,他的確守住了徐福。

徐福回頭催促了一聲,“桑中,跟上。”

桑中臉上的神色逐漸又恢覆了溫和的色彩,但與之前相比,此時他臉上的溫暖更為真實了。他點了點頭,快步跟上去,那個圖謀不軌的人就這樣被他拋在了身後,隨後被士兵架了起來。

徐福往著蒙恬的主帳而去,心中實在是忍不住嘲笑那趙軍派來的人。

他們以為自己整日宅在帳中,便不知蒙恬的主帳在何處嗎?他們卻不想一想,從前桓齮還在時,自己便已經將軍營摸個透了,如何還會被這樣一個人誆騙住?就算是想要騙他,那也應當是找個更靠譜的借口才是。

蒙恬主帳外的士兵見他近了,當即便撩起了帷帳。

徐福進去時,裏頭的人正在議事,見他進來,他們也並未顯露什麽驚奇之色,只是嬴政臉上的表情陡然柔和了不少,而蒙恬也極為熱情地將徐福迎了過去。

嬴政低聲問:“如何?”

徐福知道他問的是蔔筮的結果。徐福搖搖頭,“蔔筮無結果,但是卻抓住了一個有趣的人。”

旁人見他說“有趣”二字,不知為何竟是打了個寒顫。

“抓住了一個有趣的人?何人?”嬴政立即問道。其他人當然便沒了插話的權利,一時間便只剩下了嬴政與徐福交談的聲音。

“將人帶進來。”徐福對帳外道。

話音落下,便有士兵帶著人進來了。

那人匍匐在地,帳中卻有一將領忍不住驚呼道:“這不是我的兵嗎?”

徐福也並不急著斥責那將領,只是淡淡道:“他是趙軍派來誆騙我的人,方才他來跟我說要請我到蒙將軍這裏來,但是待出了帳子後,他卻是帶著我拐向了另外的方向。並且試圖令我相信那個方向才是將軍主帳。”

將領已經慌了,急得滿頭大汗地解釋道:“我、我並不知是怎麽回事……我真的不知……”

嬴政的臉色已經極為冰冷了。他沒想到在他前腳離去之後,後腳就有人上前來,想要將徐福騙走。嬴政走上前去,一腳將那人踹翻了,那人仰頭栽倒下去,腰間的血洞還往外冒著血,他的臉色慘白,看上去下一刻就會丟了性命似的。而嬴政的確也不想讓此人活下去了,膽敢覬覦徐福,能讓他就此死去那都是太輕不過的懲罰了。

那人狠狠地瞪著嬴政,躺在地上無力掙紮。

“與他接應的人也抓來了。”徐福低聲道。

他的話音落下,很快士兵們就又扭送了三個人進來,那三人雖然身上衣著不起眼,但能看得出是趙軍中人。

如今趙軍和秦軍對壘,雙方都是殺紅了眼,仇人見面,那可不都是紅著眼睛,滿面仇恨嗎?

“留一人便可。”嬴政低聲道。言下之意便是其他人的性命都不用留著了,徐福不置可否。對於要害他的人,他還沒有那樣偉大的情操可以為他們求情。

地上的人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有些神志不清了,哪怕是聽見嬴政的話,他也沒有什麽過多的反應,而其他三人就在驚懼之下,狠命掙紮了起來。但是押解他們的士兵手勁極大,又將他們死死捆住了,連嘴都堵了起來,他們想要從秦軍中逃命,還不如交代些有用的東西來換一命簡單。

嬴政的手指就這樣虛空一點,從他們三人的身上滑過,“先殺了他們。”

那三人呆了呆,馬上又掙紮了起來。

“那這人……”一旁的將領呆了呆,忙看向那個倒在血泊裏的小兵。

“能做出這等大膽的事,豈能便宜了他?”嬴政冷笑道,“自然是要教他生死不能才好。”

在場眾人並不覺得殘忍,心中只有叫好的,就是這般狠辣的君王,才對他們這些常年在戰場上的人的胃口,才能令他們愈發地心悅誠服。

徐福倒並未覺得嬴政殘忍,大約是上輩子歷史書上對嬴政的記載實在太過誇張,將他寫成了一個殘暴君王,如今一對比,徐福倒是什麽感覺也沒了。

那掙紮不停的三人被帶了下去,倒在血泊裏的人也被帶了下去,區別只在於,前三個人很快就死了,而後一個人還在茍延殘喘。留著他,也能作為日後趙軍使出這等手段的證據了。

將這四人處理掉以後,還不等他們繼續商談正事,便有士兵步履匆匆地跑來。

“趙軍……趙軍使臣來了……”

多麽耳熟的一句話,徐福怔了怔,趙軍還真的派使臣來了?

“讓他進來。”嬴政發話,士兵們當然不會再攔著趙軍使臣。

帷帳被掀起,外面走進來一個吊兒郎當的人物,那人笑嘻嘻地見過了眾人,然後才道:“我們將軍說,要與徐庶長做個交易。”

徐福目光冷淡地瞥了他一眼,連一個字都懶得說出口。

那人原本姿態偽裝得不錯,但被徐福那一眼輕飄飄地瞥了下,登時倒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臉上的表情甚至差點維持不住,他勉強地笑了笑,道:“徐庶長,將軍說,您要什麽,就得親自去拿,何必派人過去呢?”

徐福的臉上沒有半分感情變化,但他心中實際上已經掀起了風浪。蒹葭被抓住了?徐福還是很相信蒹葭的本事的,他怎麽可能會被抓住呢?想到這裏,徐福不由得呆了呆。對啊,他怎麽忘了,現在的熊義已經不是過去的熊義了,他手中不知道還有什麽厲害的技術,若是這個時代未出現的東西,能將蒹葭唬住也並不奇怪。

徐福頓時後悔不已,他怎麽光想著熊義會將這些東西用到戰場上,卻沒想到有可能也用到蒹葭的身上呢。

那使臣的口吻實在太過暧昧,嬴政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沒讓自己上前將那使臣活活卸成八塊。嬴政一直便不喜熊義對徐福的覬覦,但他未曾想到熊義僥幸活下來,竟然還對此心懷念想。

徐福倒是很快就做出了決定。

蒹葭雖是因自己的執拗非要前去的,但蒹葭前去也是為了替他將記載的東西取回來。

徐福不會對一個害自己的人心軟,但他會對幫過自己的人心軟,何況他與蒹葭相處的時日已然五年了。

徐福走到嬴政的身旁,安撫性地摩挲了兩下嬴政的手背。效果的確很好,嬴政的臉色好看了很多,至少看著那使臣的目光,不會像是要將他切割成數片一樣了。

“如何親自去拿?隨你到趙軍中去嗎?”徐福的姿態太過平靜了,使臣心中有些打鼓,但是徐福能松口實在不容易,他拋開心底的警惕心,忙點了點頭。

“好啊,我去趙軍中瞧一瞧,就看你們將軍是否願意給我了?”徐福低聲道。

他的語氣實在太過寡淡,使臣半晌沒能反應過來,“……這、這……”還不等那使臣將舌頭捋順,嬴政已然惱怒了。見熊義?開什麽玩笑!且看那個意圖誆騙徐福的人,落到他們手中是個什麽下場,就能知曉徐福進了趙軍之中,還能否出來了。這樣等同將徐福送入虎口的舉動,嬴政是如何也不會應的。

徐福抓著嬴政的掌心搔了搔,然後繼續維持著一臉淡定的表情,轉頭與蒙恬道:“蒙將軍不是有話要與使臣說嗎?”

蒙恬懵了懵,然後很快反應過來,忙走上前,將那使臣拉到一邊去了。之前在戰場上蒙恬如何斬殺趙國士兵的,那使臣是瞧得一清二楚的。這蒙恬就是個活生生的殺神啊!使臣驚出了一身冷汗,生怕蒙恬一言不合就擰了他的腦袋。“殺神”蒙恬與那使臣瞎扯了起來,使臣在回答的過程中,聲音都是不斷顫抖著的。

徐福偏轉過頭,低聲與嬴政道:“我想殺了熊義。”

聽出徐福對於熊義的不待見,嬴政的心情放松了些,但他的語氣依舊是嚴肅的,“你如何殺他?”

“阿政何時見我是沒有絲毫準備的人?”徐福反問了他一句。

說完,徐福就直直走到了那使臣的身邊,擡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使臣打了個哆嗦,差點嚇尿褲子。他還以為蒙恬受不了了,準備把他給剁了。

“走吧。”

“現、現在?”使臣又懵了懵。將軍不是說徐庶長極難勸服嗎?為什麽如今,他竟是那樣輕易就答應了?

徐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如何?使臣不願走了嗎?”

蒙恬也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嬴政更是想要把這使臣給做成肉片。

使臣又打了個哆嗦,“不,不,庶長請。”

徐福當即就擡腿朝外走去,那使臣跟上去,因為氣勢差距過大,看上去就跟徐福的小跟班似的,哪裏像是他前來脅迫了徐福。

徐福走到一半的時候,回頭喚了一聲“桑中”,“從前我的那個小鼎呢?給我取來。”徐福的目光與桑中相接,桑中楞了楞,“好,先生且等一等我。”

徐福頓住腳步,使臣也只有跟著頓住腳步,而且憋屈的是,他什麽話也不敢說,額上反倒還往外冒著層層冷汗。那都是嬴政和蒙恬身上的氣勢都太強了的緣故,直接對他進行了心理上的絕對壓迫。

不久後,桑中抱著一只小鼎回來了,那鼎上封著一個醜陋的蓋子,看上去實在太其貌不揚了。

見使臣的目光落在小鼎上,徐福才漫不經心地道:“此物用於蔔筮。”

使臣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如今所有人知曉秦國的徐福極擅蔔筮之術,所以使臣也並未對此覺得奇怪。

徐福要跟他到趙軍中去,而秦軍其他人一直一言未發。使臣暗暗道,這徐庶長在軍中說的話,分量可夠重的。他們很快出了帳子,徐福並未帶上任何一人隨行,而桑中等人也不敢貿然說隨行,若是搭上他們也就罷了,但若是因為搭上他們,反而給徐福拖了後腿,那罪過便大了。

到了帳外,那使臣登時便活了過來,臉上的表情也總算是恢覆自如了。

嬴政沈著臉看了一眼他們的背影。轉頭便吩咐蒙恬又安排了人下去。

熊義此人,是定然要死的。

……

從秦軍軍營走出來以後,使臣便加快了步子,所幸徐福昨夜休息得還不錯,此時體力充足,倒也能加快腳步。等他們走上約莫小半個時辰後,終於抵達了趙軍的營地。

使臣笑著沖上前去,道:“快去告知將軍,徐庶長已至。”

趙軍中人,都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徐福。都怪徐福的聲名實在太過響亮,他們對徐福的蔔筮充滿了好奇。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個,讓他們以為會是中年男子的人,竟是長得分外年輕,且十分美貌。也是,傳言中能給秦王做男寵的人,怎會長得醜呢?趙兵們目視著徐福走進了主帳之中。

和在秦軍營地中全然不同,主帳之中並不見其他將領的痕跡。

趙國這是連多的將領都拿不出手了嗎?徐福心中頗不厚道地想。

使臣將他帶到以後便迅速退下了,只餘下徐福一人站在主帳的口子前,身姿挺拔,懷中卻抱著一個瞧上去破破爛爛的鼎。

主帳的圍屏突然動了動,後面被扶著走出來一人。

……是熊義。

熊義面色慘白,眼神陰鷙,旁邊扶著他的隨從戰戰兢兢,連頭也不敢擡。熊義是真的大病了一場,他的氣色明顯十分糟糕。但他的目光卻不改銳利,像是要將徐福刺穿一樣。徐福不慌不忙地站在那裏,連動也不動一下,熊義的目光對他並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眼刀又不是當真能割人!

熊義的目光從徐福的頭頂一直梭巡到了腳上去。

他冷冷地笑了,“為一個侍從便能送上門來,當初怎麽不見你對我這樣好上一些?”

“各為其主。”徐福懶得與他說話,便從嘴裏蹦出了這樣四個字,簡單有力地概括。

“各為其主不過是現在……”

熊義的話還未說完便被徐福打斷了,“從前我為的是秦王,而你為的……是楚國。”“如今你便更加離譜了,你為的是趙國。你與我本就站在敵對的面上,何談我待你好不好?”不管熊義臉上的表情如何可怕,行為如何偏執,徐福的表情都是始終如一的。

熊義被噎了一下,鐵青著臉,半晌說不出話來。

“蒹葭呢?”熊義不開口,徐福也不能跟著不開口,於是他直接將話題轉走了。

自覺抓住把柄的熊義,臉上並不帶開心之色,“若非此次,我倒是還不會發現……邯鄲城中的趙姑娘,可是徐庶長扮成的?”

“徐庶長”三字在熊義的口中,生生帶出了一股嘲諷的味道。

徐福心中一驚,估計之前在邯鄲時,熊義就已經見過蒹葭的面了,只是一時未曾想起,直到這個時候,熊義才終於意識到蒹葭就是當年對他下殺手的人。到了這個地步,熊義哪裏還會不知道,那被他誤以為是啞巴的趙姑娘,便是徐福了!

他沒想到徐福為了偽裝,能做到那樣的地步。一想到徐福的所有行動,都是為了嬴政的大業,熊義便覺得越發的怒火中燒。

他對趙政,當真愛到這種地步了嗎?

已經失去的熊義,便越發嫉妒嬴政能得到徐福的“深愛”,熊義哪裏知道,“深愛”固然有,但那是嬴政對徐福,而並非徐福對嬴政。

“你將我騙得好苦。”熊義面色越加地冷了。瞧著他咬牙切齒的模樣,徐福甚至覺得他會撲上來狠狠咬自己兩口,才肯罷休。

徐福依舊站在那裏一句話也不說。他知道這個時候熊義情緒洶湧澎湃,根本不需要他說什麽,熊義便會一股腦兒地將心緒都倒出來。

“不管是徐福還是趙姑娘,如今你都在我手裏了,擁有你的是我了。”熊義挑了挑眉,面上閃過興奮之色,口吻像是將徐福視作了比賽的勝利品一般。他這副模樣,已經與在奉常寺中時的形象,相去甚遠了。

這就是徐福厭惡熊義的原因所在。

熊義嘴上說著如何喜歡他,但實際上便就是將他當做一個小玩意兒,一個物品。哪怕熊義已經不再擁有從前的地位了,他依舊沒將徐福放在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嬴政雖為君王,但從來都是尊重徐福的。不止徐福,哪怕是他的臣子,嬴政也從未以高高在上,我瞧不上你的姿態相對過。在這一點上,徐福覺得熊義完全無法與嬴政相比。

“蒹葭呢?”熊義說了半天,徐福才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皮,開口就問自己前來的目的。

熊義差點氣得臉都變色了。他方才與徐福說了這麽得多,他竟是半點感動也沒有嗎?

徐福摩挲著懷中小鼎的花紋,又重覆地問了一遍蒹葭的下落。

熊義惡意地笑了笑,“尋蒹葭?那你得先將我伺候好了。”

徐福問他:“怎麽伺候?”

熊義以為徐福因為害怕而松動了態度,忍不住上前就想要將徐福拉到自己懷中來,但是熊義激動之下,剛往徐福的方向邁了一步,就險些摔倒下去。他身上帶著傷,又失血過多,雙腿發軟的確是走不了幾步。徐福立刻就放心了,就瞧熊義這副模樣,也什麽都做不了啊。

熊義對上徐福的目光,面上忍不住浮現惱怒的神情,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頓時說不出話了。徐福猜得不錯,就他這副模樣,的確是就算想做什麽,那也是有心無力的。

“先將他帶下去安置。”惱羞成怒的熊義只能先這樣沈聲安排了。

帳外進來了兩名士兵,將徐福請了出去,徐福心情大好地捧著鼎出去了,而且一邊走,還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軍營中的情況。很快,徐福就發現軍中確實沒有別的將領了,看來如今的趙軍已經儼然成為了熊義的一言堂。那趙王知道自己養著這麽厲害的一只老虎嗎?

當日徐福毫不吝嗇去折騰趙國士兵。

打水,尋食物……有他們的伺候,徐福十分舒適地入睡了。

當夜徐福什麽夢也沒有做,連關於蒹葭的夢都沒有做。徐福雖然不知道蒹葭如今如何了,但他既然來了,自然便是要將蒹葭完好無損帶回去的。

因熊義受傷確實太嚴重了,他沒辦法立即再次出兵,而且熊義就算是再自負,他也知道蒙恬的名頭有多麽厲害,若是正面與蒙恬對上,他命喪當場也不奇怪。於是這幾日熊義便收斂了起來,也算是誤打誤撞讓徐福處在了一個安全的環境中。

幾日過去後,熊義依舊沒有帶著徐福去見蒹葭,不過熊義身上的傷總算好了些,眼看著趙秦兩軍開戰,徐福心中的情緒久久難以平覆,這一戰,熊義又會拿出什麽?

熊義上戰場,自然是不會帶著徐福的,徐福被留在了帳中,他只能聽見趙軍離開的腳步聲,等過去一個時辰後,徐福覺得似乎還聽見了廝殺聲。

然後他的帳中就進來了幾個士兵,兇神惡煞地就要將他往外帶。徐福冷眼看著他們,“你們要做什麽?”

士兵們面色冷漠,一言不發,將徐福直接帶了出去。徐福非常不喜歡有人這般粗暴地對待自己,臉色登時就冷了下來,士兵們毫無所覺一般,帶著他就出了的營地,應該是要帶他上戰場。帶他上戰場做什麽?還是在這樣的時候。總不會熊義認為可以用他來要挾住秦軍吧?

徐福實在不想前去,就頓住了腳步。

那幾人皺著眉,冷聲道:“走。”

話剛說完,他們突然覺得好像聞見了什麽灼燒的氣味兒。他們搜尋著氣味兒低下頭,發現腳邊有燃燒著的花草,就很普通的,像是路邊隨便的花草一樣。

他們本能地覺得有些怪異,將那花草踩了兩腳,然後帶著徐福便要繼續往前走。

徐福指了一個方向,“我要出恭。”

士兵們的臉色頓時極為難看。

徐福瞧著他們動也不動。

他們咬咬牙,將徐福帶到了一旁的小樹林去。

徐福背對著他們,站在那裏壓根沒動。

士兵們看著他的姿勢,不耐地等了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上前,厲聲問道:“好了嗎?”

“嗯。”徐福對上士兵的目光,“我好了。”

士兵忽然覺得胸中有些喘不過氣,視線也跟著發昏,整個人有點搖搖欲墜的感覺,“你……”士兵本想出聲斥責,但是剛說了一個字,整個人就搖搖晃晃,站不太穩了。

他身後的其他人發覺到不對勁,連忙湊了上來,但是剛邁出兩步,也感覺到了眼前一陣眩暈。

他們總算發覺到了不對勁,怒瞪著徐福的方向,搖搖晃晃,搖搖晃晃……然後一頭栽倒下去了。一個接一個。徐福就站在那裏看他們一個個倒下去,確認他們不會醒來以後,徐福才慢悠悠地拔腿往回走。徐福很快就走到了趙軍營地外。徐福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布條,半天也沒有什麽反應,瞧來是指望不上了。徐福幹脆在趙軍營地外打起了轉。

徐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聽見了趙軍回營的時候。沒一會兒,趙軍軍營中就嘈雜了起來,應該是發現他不見了。

徐福也沒有刻意躲藏,自然是很快便被找到了。

熊義面色鐵青地跑了出來,額上的青筋爆突,目光瞪向徐福的時候,徐福甚至有種他想要殺了自己的感覺。熊義看著徐福平覆了很久的心情,然後才快步上前,緊緊抓住了徐福的手臂,“想跑?”

徐福:“……”

熊義冷笑兩聲,“走吧,我帶你去見蒹葭。”

徐福沒想到經過這麽一折騰,熊義反倒還松口帶他去見蒹葭了。徐福什麽話也沒說,被熊義帶著進了趙軍營地中。等進去以後,熊義才冷聲問他,“你沒有見到我派出來接你的人?”

見到了,現在他們還在樹林子和野獸昆蟲作伴呢。

徐福搖了搖頭。

熊義皺起了眉,心情極度不悅,他對趙軍的信任度並不高,所以第一時間他想到的是趙軍不聽他的號令,卻完全沒想到他派來的人都被徐福給搞死了。或許在他心中,徐福就是個空有高冷殼子,但實際上萬分柔弱的人。

走了幾步,徐福才低聲道:“你派人來接我去戰場?以我威脅秦王?”

熊義面上的表情僵了僵,“怎麽會呢?”他是的確不想拿徐福去做威脅,但是他想要在秦王跟前炫耀,想要刺激他,想要讓他看見,如今徐福是跟著誰的,徐福的性命掌握在誰的手中。

徐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熊義心中有些難受,又有些憤怒,他整個人都如同精神分裂了一般,情緒喜憂交雜,面上的神色也是種種閃過,看上去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徐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覺得熊義的眼神,實在瘆人得很。

不知不覺間,熊義就帶著他停在了一個帳子外。

熊義撩起帷帳,帶著徐福走了進去。

徐福一眼就看見了被綁起來的蒹葭,他將蒹葭迅速從頭掃到了腳,幸好,沒有受傷。徐福微微松了一口氣。而蒹葭在看見徐福之後,先是雙眼一亮,緊接著眸中的光芒就暗淡了下來,因為他看見了熊義。

熊義指著蒹葭對徐福說:“總有一日,趙政也會如此被我綁起來,秦國也會如此落在我的手中……”

“而事實上是,你現在只是個還要瞧趙王臉色的普通將軍。”徐福不冷不熱地出聲提醒道。

熊義不怒反笑。

徐福:“……”熊義是當真被變態成受虐狂了嗎?自己冷淡待他,他反倒還一臉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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