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崩塌持續了很久。

等耳邊再也沒有轟隆聲傳來的時候，他們小心地擡起了頭。

塵土落下，眼前的景象滿目瘡痍。

士兵們一時間還沒能回過神，而有的百姓已經繃不住放聲大哭了起來。他們從城中逃出來茍活到現在，就差那麽一點，就被山洞埋起來了。

就連徐福自己都有點懵，他知道餘震應該是會有的，但沒想到，說震就震，而且還真的就把那個山洞給震垮了。

徐福掃了一眼士兵們，又掃了一眼那些百姓，自己心中的滋味都有些覆雜。

士兵們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喃喃道：“都尉真乃神人！”

大哭不止的百姓們抽噎著看向徐福，也斷斷續續地道了一句，“謝仙人救命之恩……謝仙人……”

“今日應當不會再有地動了，勞煩蒙將軍組織人手搭建住處，尋找水源了。”反正這些人都已經拿自己當仙人了，徐福也就不再跟他們廢話了，仙人不都是高冷的麽？

蒙恬點了點頭，打斷了他們對徐福的感激，迅速將人手分派開來。

而徐福選了些會識草藥的人，將他們也派了出去。

棉諸水源是不缺的，只是地動過後，不少水源遭受了汙染，為了防止飲水生病，徐福覺得還是多備些藥比較好。

等安排下去之後，徐福便挑了一個當地口音不是那麽濃重的人出來，問他：“還有其他活著的人嗎？”

那人搖了搖頭，“沒有了。”

徐福有些失望。活下來的人太少了……他難以想象棉諸城中掩埋了多少屍體。但是換個角度來想，又讓人值得慶幸。至少還有人活下來了啊。

徐福又問了一些地動發生的事，和他猜測的也差不離，然後他才示意那人去休息了。

士兵們將帶來的衣物和糧食分了一些給那些百姓，百姓們雖然餓紅了眼，但是面對這麽多士兵，他們還是不敢亂來的，個個都老老實實地領了食物和衣物，隨後便加入了搭建的隊伍。

說是搭建住處，實際上就是在地上鋪個睡的地方出來，實在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

很快，水找回來了，食物也煮好了。

許久沒有進食的百姓們要不是被威懾住了，恐怕就直接撲上去一陣瘋搶了。

徐福在一旁盯著趙成熬藥，熬好後，就給他們所有人都灌了一碗。徐福身上的藥丸畢竟數量有限，還是等到有人更急需的時候，拿出來為好。

盡管已經從那個百姓口中得到了答案，但是當天下午蒙恬還是帶了士兵四處搜尋了一番，直到確定的確沒有活人以後，他們才決定休息一夜後，帶著百姓們遷移。

而棉諸城中，此時就算再去搜尋也沒用了，沒有人能埋在下面十多天後還不死，更何況這個時代沒有專業的搜救技術，一個不慎還容易反賠上自己的性命。徐福知道蒙恬的決定之後，雖然心中有些遺憾，但是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他們還救了這麽多人出去。

所有人都一直忙碌到了入夜天黑，方才放下手中的活計。

有吃有睡，身邊還有士兵護衛著，這些被磋磨許久的百姓，終於舒了心，睡了這麽久以來的頭一個好覺。

徐福卻有些睡不著。

許久之前，他眼前出現的畫面，如今已經應驗三個了。

一個是金箭，一個是嬴政憤怒之時對他說出了那句話，還有就是地動的預言。

還剩兩個畫面了……徐福躺在地面上翻了個身，感覺自己現在就像那待宰的羔羊似的，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未來。

涼風吹動樹上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會兒，徐福終於有了些睡意，但他莫名其妙地打了個激靈，一下子又驚醒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樹葉沙沙的聲音變得響了一些。

“趙成。”徐福聲音沙啞地叫了一聲。

趙成幾乎是是瞬間就清醒了過來，“先生，怎麽了？”

“你聽聽聲音……”

趙成楞了楞，豎起耳朵仔細聽了聽，頓時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結結巴巴道：“……先生，不、不會是有野獸吧？”

徐福想到了白日裏百姓說的，可能會有老虎。他頓時心中一淩，順手拽了一把不遠處躺著的蒙恬，他轉過頭，正對上蒙恬睜開的雙眼。蒙恬也聽見了聲音，只是一直未出聲。

徐福看見蒙恬在黑夜中打了個什麽手勢，然後那些士兵們就悄悄爬了起來。

徐福：“……”敢情都沒睡呢。

樹葉沙沙聲更響了。

徐福從地上坐了起來，他的目光緊緊盯著一個方向。他的目力越來越好，哪怕是入夜，他也能看見，從七歪八倒的林子裏，緩緩走出了老虎。那老虎大概也在地震中受了傷，它的左腳不太靈便，看上去皮毛也不豐，應當也是忍受了一段時間的饑餓，現在終於忍不住了。黑夜中，它的一雙眼，格外的淩厲。

原本看見這樣的猛獸，徐福應該是會覺得害怕的，但是這一刻，他卻什麽感覺也沒有。

火堆燃燒著，終於映亮了那老虎的身體。

老虎走了出來，走入了所有人的視線。

有百姓忍不住驚叫出了聲。

徐福無奈地想，之前嬴政遇上了老虎，這下輪到自己了……

蒙恬拿出了自己的武器。士兵們跟著也拿出了武器，然後緩緩將那老虎包圍了起來。

這是徐福頭一次這樣近距離地看見真實的老虎，而不是在動物世界紀錄片裏。

老虎身上的皮毛暗淡，還帶著斑斑血跡，它猙獰地張開了自己的大嘴，沖著眾人怒吼，嘴裏噴出的血腥氣，哪怕徐福站得有些遠也能聞見。

就這樣的一只老虎，在蒙恬眼中還遠遠不夠看的。他打了個手勢，眾士兵便要上前將那老虎拿下。

凝滯的氣氛被打破，雙方戰在了一處。

徐福突然聽見腦後風聲呼呼，他心臟一緊，快速轉頭，視線裏就這樣撞入了一張血盆大口，那股血腥氣直逼人面。

有兩只老虎！

徐福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眼前發黑，心臟像是要在那一刻停跳一般，周圍的驚叫聲他一聲都聽不清了。

他手足無措地往後退去，趙成突然竄了起來，將他撲倒在地，眼看著那老虎就要將趙成撕碎，一柄長槍橫來，將那老虎釘穿後，還高舉了起來，熱血噴灑出來，大半落在了趙成的身上，有些噴在了徐福的臉上。

徐福臉色青白，但奇異的，他卻絲毫沒有發抖。

他能感覺到趙成趴在他的身上，微微顫抖著。

老虎發出吼叫聲，拼了命地想要去咬長槍的主人。

徐福聽見有人驚呼一聲“將軍”，他忙推開趙成，起身去看。蒙恬手中抓著長槍，疾步奔跑，然後將手中的長槍釘在了一棵沒有倒下的大樹上。老虎被掛在了上面，掙紮許久，最後還是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了。

而那只被士兵們圍在中間的老虎，也被釘死在了地面上，血灑了一地。

徐福松了一口氣。

士兵們已經歡歡喜喜地喊著“吃老虎肉”了。

他轉頭看向趙成，伸手將他扶了起來，“剛才受傷了麽？多謝你了。”

趙成忙笑道：“不，不謝……這，這本就是奴婢該做的……”

雖然徐福知道，在古代，下人救主是天經地義的，但他仍舊覺得，敢於奉獻自己性命去救人的，都很厲害。趙成救了他兩次，他就會記在心中，日後尋個時機還回去。

徐福也不與他爭辯，轉頭又去看蒙恬了，“蒙將軍可受傷了？”

蒙恬方才被老虎啃到了手臂，不夠那一口咬得不重，只是瞧上去流了不少血。

他撩起袖子看了一眼，“無事。”

這還叫無事？徐福心中佩服不已。那手臂上的咬傷，若是換做他，肯定疼也疼死了。

士兵們歡歡喜喜擡著老虎屍體去處理了，權當做個夜宵吃，原本還有些恐懼的百姓，這個時候見著有肉吃，哪裏還顧得上其它？什麽害怕都沒了。

徐福招手將蒙恬叫到身邊來，然後將身上的藥丸取了出來，餵給了蒙恬。

“這是什麽？”蒙恬將藥丸吃了下去，才想起來問這個問題。

“治傷的。”

蒙恬笑道：“我當都尉給我的是仙丹。”

“你也可以當仙丹。”徐福隨口應和了一句。他倒是沒想過，有一日，他這話會被傳出去，人人都當他徐福當真會制仙丹。

其實那藥就是用來抗病毒抗感染的，不過畢竟徐福在醫道上還只是個半吊子，他也不確定這藥究竟有沒有用。反正蒙恬倒是沒懷疑過他的藥有問題，徐福讓吃什麽，蒙恬就吃下了什麽。

回過頭來，徐福見趙成一人坐在火堆邊上，神色呆滯，像是還沒從之前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徐福想了想，還是坐了過去。

……

另一邊，六國聽聞秦國地動，除卻韓國以外，其它幾國的君王暢快不已，甚至再度傳起了，這是秦王殘暴引起的流言。而後，還有不少人好奇起了，那秦國的徐福，會如何做呢？不是傳得他如神仙一樣嗎？

消息被遞到嬴政跟前的時候，嬴政冷笑一聲，摔了絹布。

就在這些人長舌議論的時候，他的阿福早就到棉諸救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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