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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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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步子邁得極大,三步並作兩步,迅速就走到了路旁去。

那裏被侍從開辟出了一塊空地,空地中央燃起了火堆,盡管入了夜後,火焰跳動著還是會灼烤得人臉龐發燙,但是荒郊野外的,也只能靠著這個手段來照明,和防止野獸接近了。

侍從在地上鋪了件袍子,作嬴政休息的位置。

嬴政頓住腳步,松開了手臂。

被勒得肩有些隱隱發疼的徐福,擡起手掌推了一下嬴政那只臂膀,只是等觸到的時候,徐福的動作頓了頓。他發覺嬴政渾身的肌肉都還是緊繃著的……他不由得轉了個身。

此時霞光散去,天色漸晚,徐福只能借著躍動的火光,瞥見嬴政陰沈冷厲的臉色,和他緊緊繃住一刻也不放松的面孔。

徐福突然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你受傷了?”徐福的目光微微變了。

嬴政不發一語地在衣袍上坐了下來。

他渾身緊繃並非因為身上受了點傷,嬴政並非嬌氣不能忍痛的人,從前他也是受過不少傷痛的。只是和刺客纏鬥時,他陡然見徐福從馬車裏走了下來,渾身不自覺地就緊緊繃住了,盡管徐福身前站著桑中,但他心中並不能就此完全放下。偏偏又礙於刺客在前,嬴政並不想讓這些刺客發現自己對徐福的上心,免得他們直接將徐福擒來,威脅於他。

於是一直待到刺客全部被清理完畢,嬴政心中才松了口氣,但是一身的肌肉繃了那麽久,又怎麽是說放松便能放松下來的。

嬴政心中還藏著些不快的情緒呢,他倒是想讓徐福焦急一番,於是幹脆閉口不言了。

徐福見他這副模樣,心頓時往下沈了沈,也不知道是恐慌於嬴政受了傷,還是恐慌於嬴政竟然不搭理自己了。

徐福盯著看了會兒,然後挪了挪步子,在嬴政身旁蹲下了,他擡起手指戳了戳嬴政的手臂,“……現在哄你還來得及嗎?”

嬴政被他戳得“嘶”了一聲。

徐福嚇了一跳,忙屈起了手指,“我戳到你傷口了?”

嬴政這才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無事,腿麻了。”

徐福眼底劃過一道暗光,心道機會來了。他伸出雙手,先扶著嬴政坐好,然後再將手擱到了他的腿上,嬴政偏過頭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徐福頂著這道目光,無比自然地給嬴政揉起了大腿。

嬴政大腿上的肌肉僵硬,揉一揉徐福都覺得自己手有些酸軟了。

尋了食物回來的侍從們,驟然撞見這樣一幕,險些打翻了手中的食材,天、天天天天哪,他們可什麽都沒瞧見……徐奉常那深入到王上襠部去的手,他們可什麽都沒瞧見……

眾侍從暗暗道,怪不得王上將他們差不多都支開了呢……

此時徐福揉著揉著,又覺得不對勁了。

怎麽嬴政腿上的肌肉不僅沒被他揉開,還反倒變得更加緊繃了,他擡起頭看了一眼,嬴政面色沈穩淡漠,情緒不露分毫。徐福只得疑惑地低下頭,不過不一會兒他就發現問題出在哪兒了。

就他那雙手上的力道,說是按摩,倒更似挑逗。

不多時,徐福就一不小心碰到了嬴政某個更不小心翹起來的部位。

徐福臉部紅心不跳地收起手,歪了歪頭對著嬴政,啞聲道:“現在哄它還來得及嗎?”徐福伸手指了指,纖長的手指在火光照映下,泛著瑩瑩玉色,引得人不自覺地口幹舌燥起來。且看他那手指,指向的不是嬴政胯間又是何處呢?

嬴政這才瞧了他一眼,動了動嘴唇,道:“……沒水。”

仿佛一道晴天霹靂,轟隆落在了徐福的頭上,徐福的目光都飄忽了。

沒水……沒水……沒水……

好熟悉的兩個字。

徐福頓時覺得自己從前搬起了石頭,砸了現在自己的腳。

……他竟然求歡失敗了?!

他一定會成為歷史上最丟人的受!

徐福擡手揉了揉懵住的面部,盯著面前的火堆,一時間腦子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想不到了。

嬴政那兩個字說得倒是痛快,說完他就有些後悔了,他輕咳一聲,往徐福那方挪了挪。

徐福沒吱聲。

嬴政又挪了挪。

徐福還是沒吱聲。

一幹侍從頓時覺得自己有些看不下去了……這真的還是他們心中的王上嗎?

嬴政出聲道:“勞煩徐奉常為寡人再揉一揉腿。”

徐福這才猛地思緒回籠,將目光從那火堆之上撤離了回來,他轉頭看了看嬴政,突然間就距離他格外的近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嬴政身上傳遞來的灼熱溫度。

徐福伸手又搭上了嬴政的腿,然後又霎地收了回去,他很認真地道:“我揉腿的技術太好了,我憂心王上一會兒沒有地方沐浴洗澡。”

嬴政:……

他的自制力、持久力有那樣差嗎?被他一揉就能揉洩了?

“王上可要上藥?”柏舟沈穩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他的模樣不慌不忙,淡定得很,全然不受嬴政和徐福之間那詭異的氣氛所影響。

其餘侍從皆松了口氣,暗自在心底對柏舟誇口不已。這位……膽兒大!

徐福正要找個臺階下呢,恰巧柏舟就遞來了。

嬴政此時心中也是這麽想的。

二人都同時伸手,“藥拿來便是。”

柏舟依舊不慌,問道:“王上,這藥給誰?”

徐福抿了抿唇,劈手奪過了他手中的藥袋。嬴政見狀,轉頭不語,顯然是默認了徐福的舉動。

徐福從裏頭取出藥來,突然擡手脫了嬴政的衣袍。

侍從們見狀,不知為何,竟覺得微微羞恥,不敢再看下去,忙齊齊背過身去,心中卻是吶喊聲幾可震天,“天哪,徐奉常好生彪悍,竟是就這樣扒了王上的衣服……”

“天哪,徐奉常非禮了王上……”

“王上沒有清白了……”

徐福脫衣袍的動作幹脆利落,但是上藥的動作卻是小心翼翼。嬴政心中那點兒怒氣,沒一會兒工夫又消得差不多了。嬴政自己也有些暗惱,若說如今徐福還同那的沒開竅一樣,氣得人心肝都疼,那倒也是他縱容出來的結果。若是尋個時候對徐福真正發作一番……算了。嬴政才剛想到個頭,便又自己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

等發作完,把人給發沒了,那就拿什麽都換不回來了。

嬴政心底總能感覺到,若是他真的令徐福感覺到不快,那徐福定然不會多說什麽,揮一揮衣袖,便瀟灑離去了,說不定還會跟著他那個腦子蠢笨的姜游師兄,去游歷四方,待到他再見到徐福時,說不定已經是許多年後……若是徐福再娶了嬌妻,那才氣人……一不小心,嬴政便想得遠了些。

但嬴政不得不說,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他才屢屢覺得,徐福的心思並未全然放在自己的心上。

也不知徐福的龜甲和自己掉進水裏,徐福會伸手去撈誰?

嬴政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沒等他將這個極其富有人生哲理的問題思考個清楚,徐福已經上完藥了,徐福拉了拉嬴政的衣袍,為他遮擋上傷口。心中又覺得有個地兒被揪著有點難受,連喘氣都變得不勻了。徐福低頭看了看,現在胸前可沒墜著個龜甲,那個龜甲都用去砸刺客了。既然沒有龜甲硌著了,怎麽我還是覺得難受呢?

徐福默默地將鍋蓋到了八卦盤的身上。

哦,一定是胸前揣著的八卦盤的錯。

嬴政打量了一眼徐福的臉色,也不知道是他多心,還是因為徐福背對著火堆面色昏暗的緣故,他覺得自己似乎在那瞬間,從徐福臉上瞥見了一絲難過。

嬴政將那兩個猜測都摒棄到了腦後去。

……說不定就是徐福在為他擔憂,只是徐福性子傲,平日不願表現出來罷了,也就只有不經意間才會流露出來。

嬴政心底剩下的那一丟丟不快,頓時消失得連個影子都尋不著了。

此時侍從已經準備好了食物,桑中送了食物到徐福跟前來,徐福面色冷冰冰的,拿著食物迅速吃了個幹凈,喝了幾口水後,就不再進食了。

嬴政看似沒有瞧徐福,但實際上他的註意力都在徐福身上,如今瞧見徐福的臉色,嬴政就知道把握到這個程度也差不多了,若是一不小心過了頭,恐怕到時候就得輪到他去哄徐福了。此時及早收手,還可以裝一下大度,說不定還能繼續誆一下徐福來哄自己。次數都要記下來,待回到鹹陽城中後,再讓徐福好好還債。

嬴政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啪啪響,同時伸出了手,當著諸多侍從的面,就這樣將徐福拉了後來,徐福一時沒有防備,猛地就跌進了嬴政的懷中,恰好坐在他的腿上。

徐福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會把他腿給坐斷麽?

倒是全然沒考慮到那些侍從會是個什麽反應,更沒考慮到自己這般和嬴政毫無顧忌,會不會帶來負面的名聲。

徐福擡了擡屁股,嬴政收緊手臂,又將他拉了下去。

徐福這才確定,嬴政的腿還是很堅韌的。

嬴政背後靠著大樹,侍從忙拿了軟墊來墊在後頭,鬼使神差地瞧了一眼徐福和嬴政的姿勢。

……還、還莫名有點般配。

侍從慌亂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嬴政閉上眼,順帶擡手遮住了徐福的雙眼,“睡一覺,明日我們繼續回鹹陽。”

徐福聽見嬴政這麽說話,就知道他心中起碼消了一半的氣,徐福也終於可以問出心中憋著的問題了。

“那些刺客是誰派來的?”

徐福也是關心自己,嬴政當然無法冷酷拒絕,只能再度睜開雙眼,“曾有刺客口中言是為呂不韋報仇來的,但是否真如他所說,還有待商榷。”

“王,阿政怎麽會中了招?那個報信人跟他們一夥兒的?”

嬴政搖頭,“那報信人並不是假的,恐怕只是受了脅迫,才急急催促寡人回鹹陽,他們這才好安排人在路上截殺。”

徐福上輩子什麽殺手的故事聽得多了,此時便聯想了許多情節。

“那豈不是路上還有其他刺客?”徐福面色冷了冷,口氣都鋒利了不少。他再度覺得自己應該好好學一學下咒,點誰死誰。

嬴政卻是笑了笑,神情放松了不少,“怎麽會?就算不是呂不韋過去的舊友來為他報仇,換做其他人也斷沒有這樣的本事,能夠在回鹹陽的路上,安排下無數的人手,來暗算寡人。要知道,這可是在秦國境內。”從他加冠後,他對秦國的掌控力便是一日盛過一日,若是連刺客都能輕易在秦國內埋伏下,刺殺他,那便也太可笑了。

何況此事成本可不小,沒有誰能多次派出刺客來。

徐福這才放下心了,本來他還有事要與嬴政說,但是突然間自己又忘了個一幹二凈。

他擡頭瞧著頭上顫動的樹葉,滿天的……不見星光。不知道為何,徐福心中變得沈甸甸的,總覺得還有些禍患暗藏在哪裏。不過此時嬴政就在他身後,聽著嬴政的心跳聲,莫名其妙的,他也就心寬地睡著了。

嬴政聽著懷中人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起來,忍不住擡手撫了撫他的臉頰。

被火堆灼烤得有些燙。

嬴政一手托著徐福的臉,也很快閉上了眼。

徐福迷迷糊糊的原本要睡著了,腦子裏突然一個激靈,他張嘴含糊道:“我本要與阿政一同離開三川回鹹陽,走前,我放心不下,先去見了那對染病的母女,待處置完後便立刻回了雒陽城,誰知阿政走得那樣快……”或許徐福自己都沒發覺,他半夢半醒間說出的話,還帶著幾分抱怨的口氣。

這放在他的身上,不得不說實在是太難得了些。

嬴政也打了個激靈,什麽瞌睡,瞬間就飛沒了。

原是如此……

徐福這次倒還惦記著好生與自己解釋一番。

想到他剛遇刺不久,徐福三人沒多久便駕著馬車狂奔而至了,不得不說當時他心中是萬分驚訝的,他沒想到徐福會這麽快跟來,沒想到徐福會出現,當時他都以為自己是被刺目的日光曬得有些眼花了。可如今仔細一想,徐福能這樣快追上來,可見當時他知曉自己先行離去後,心中定然有一瞬間是惶急的,想也不想就命人駕車來追自己了。

……可見,自己在他心中也是有著不小地位的。

嬴政在腦中一遍遍回味了,白日裏徐福那馬車狂奔而來,以及他從那馬車上跳下來,面容冷厲地扔出手中龜甲的畫面。

嬴政回味了數遍,然後才舒舒服服地睡了過去。

待到第二日徐福醒來時,他擡手一摸,是地面,旁邊也是空的。

徐福眨了眨眼,視線瞬間清明起來,他幾乎是立刻從地上翻身坐了起來,嬴政正站在不遠處同柏舟說著話,見他起身,便立刻回頭來看了他一眼,雖然也就那麽一眼,不過徐福覺得溫柔了不少。徐福心底緩緩松了一口氣,那塊大石咕咚一下就掉下去了。

徐福洗漱之後,迅速用了些食物,然後嬴政便和他一同上了馬車。

之前那些刺客的屍體也不見了蹤影,估計是被侍從處理了個幹凈。

嬴政猜測沒有出錯,一路上,他們沒有再遭遇什麽危險,別說刺客了,在路上能瞧見個人影都不容易。

但嬴政的臉色卻絲毫沒有因此而緩和,徐福不斷掀起車簾打量外面,他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裏去。人煙稀少,足可見,幹旱的範圍在擴大。不知道有多少地方都遭了災,自然就再難見什麽優哉游哉行在外面的人,就連商隊也瞅不見。

一路上誰的面色也放松不起來。

氣氛越發的冷凝、嚴肅。

不知不覺便近了鹹陽。

而徐福則是將自己要討好嬴政的事拋到腦後去了。

見到鹹陽城門口還有人正常進出,仍舊一派繁華之景,並不見衰敗之象,徐福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他們驅趕著馬車往前走得更近,這一走近了,徐福才發現自己是高興得太早了。那從城門口出來的人,莫不是拖家帶口,身負行李包裹的。鹹陽城中的百姓,好端端的為何要出城去?而且是這般大規模的出城?那街道上連什麽攤販都少了許多。

一侍從接到嬴政的示意,馬上下馬上前,叫住守城門的士兵,出示了身份令牌,“這些人為何匆匆往城外去?”

士兵見了令牌,便立刻躬下了腰,模樣十分恭謹,“他們都是知曉國尉發布的告示後,便匆匆朝城外去,躲避災禍的。”

嬴政掀起了車簾,面色不虞,沈聲道:“什麽災禍?”

士兵見嬴政模樣貴氣,又莫名覺得有些眼熟,但也沒多想,只是口氣變得更小心和尊敬了些,苦笑道:“鹹陽城中久不降雨,城中還險些走水。後來國尉下令,令城中士兵搜尋死去的老鼠、家畜的屍體,集中燒毀,隨後又令城中人快些搬出城去。百姓們怕死,可不是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嗎?”

平頭百姓,所求不多,只求活著,他們自然都是惜命的。而且說不定他們會將旱災聯想到神靈降罪上去,自然恨不得快些逃掉了,家園固然重要,但性命更重要。

“那你們為何不走?”徐福出聲問道。

那士兵乍一見徐福這等人物,面色頓時漲紅了些,訥訥道:“我等怎能離去?守護鹹陽城便是我等職責,何況鹹陽城中還有許多人是不願意走的……”

嬴政一口截斷了那士兵的話,“你是個很好的士兵。”

能得到貴人的誇獎,那也是一種榮幸,平日裏,他們在此處守城,誰會瞧得上他們?那些貴族打馬而過,瞧著他們的目光都是鄙夷而不屑的,此時士兵自然心中激動不已,面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來。

嬴政卻不想看著他繼續在徐福面前傻笑,於是放下車簾,“進城。”

早先已經看過令牌了,那士兵自然不會再多問,當即就放他們一行人進去了。

而此時城樓上下來一人,快步走過來,大張著嘴,足足可以塞一顆蛋進去。

那士兵問他:“你怎麽了?”

那人擡手猛地一拍士兵的後腦勺,“你個傻子!你方才就沒瞧出來嗎?那掀起車簾與你說的話……是王上啊!”

士兵瞪大了眼,“什、什麽?不、不可能吧……”他常聽人說,這位秦王年紀輕輕,卻手段狠辣,鎮得住朝臣,更令他國膽寒。這樣的王上,怎麽可能會誇他一個守城的小士兵?

那人瞪了他一眼,怒道:“怎麽不可能?那分明就是王上!從前蠟祭禮時,我們在田埂間是見過的!而王上身旁那人,是奉常寺的徐奉常,去歲便是他主持了蠟祭!你這雙招子,怎的這麽沒用?我看你怪不得只能做個守門的!實在蠢笨!”那人一臉恨鐵不成鋼。

士兵憨憨一笑,拉了拉身上的皮革盔甲,“我……我也不知道……”

那人瞧著他這副模樣,頓時什麽脾氣都給氣沒了。

而那廂嬴政一行人已經快到王宮外了。

一路行過,他們便能發覺到街道上行人匆匆,氣氛緊張,無數戶人家甚至關上了門。大白天的將門關的死死的,那不是很奇怪嗎?嬴政的臉色愈發陰沈冰冷。鹹陽城中,怎麽弄得倒是比三川郡還要危險一樣?到底是哪一環出了錯?嬴政想不通,自己離去時,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

徐福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覆在了嬴政的手背上。

嬴政的手背更寬厚一些,徐福一只手並不能全然包裹住,不過他掌心的溫度倒是很快就叫嬴政恢覆了情緒。

誰都可以失去理智,但惟獨他不能。嬴政平靜了下來。

此時馬車也停住了。

宮門口士兵也看見了熟悉的面孔,那駕馬車的,可不是柏舟嗎?

守衛面色驚喜,忙跪地道:“恭迎王上!”

嬴政掀起車簾,露了個臉,然後便放下了車簾。

守衛們馬上讓出了通道,好讓嬴政一行人快些進宮去。

嬴政踏入宮門時,還有點兒灰頭土臉的味道,徐福倒是比他好上一些,畢竟一路上沒了怒氣和不滿做阻隔,嬴政又依舊處處照顧徐福,自然徐福就並不狼狽了。他們一同攜手踏進寢宮,宮人們見到的時候,結結實實地楞了好一會兒,隨後才跪地高呼:“王上,徐奉常!”

聲音甚至還帶上了兩分哭腔。

宮人們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崇拜。

宮中沒有王上在,這些宮人自然就沒了主心骨,怎麽能不慌亂?

“趙高何在?”

小內侍忙道:“此時應當同國尉,客卿李斯在廳中議事。奴婢這便去尋中車府令。”

“將他們一同召來。”

“喏。”小內侍幾乎是不顧禮儀,一路狂奔了出去,那帽子都飛了起來。

宮女心疼地湊上前來,道:“王上,徐奉常可要沐浴?”

“帶徐奉常去吧,寡人便先不用了。”嬴政揮揮手。

宮女咽下了喉中的話,其實依她瞧,王上才是更應該好生沐浴一番的那個人,畢竟王上這模樣,實在是難得的……狼狽。宮女瞧了一眼旁邊的徐福,心中佩服不已,徐奉常果真就是與常人不同,出去時是什麽模樣,回來時便是什麽模樣,還是個塵埃不染的樣子。真叫人膜拜不已。

“我也先不沐浴了。”不待那宮女說話,徐福也推拒了。

現在還沒弄清楚鹹陽城中事態發展到哪一步了,他又怎麽能去安然沐浴?嬴政尚且忍的,他有何忍不得的?

宮女識趣地退到了一邊去,心中暗自感嘆,王上與徐奉常都是愛民之人,將百姓放在心上的,如今還有急事未處理,倒是連沐浴也顧不上了。

此時宮殿外傳來一串略略雜亂的腳步聲。

“王上!”先響起的是趙高的聲音,稍微有些尖利,像是要撕破了嗓子一樣,他快步奔進來,在嬴政面前大失儀態,還險些在嬴政跟前摔了個大馬趴。

瞧那趙高也是一副憔悴又眼眶紅紅的模樣,嬴政當即便從他身上收回了目光。

趙高這副模樣還是起了作用的,起碼嬴政心中倒是沒有起什麽心思,要好好懲治趙高辦事不力。

這時李斯和尉繚才踏了進來,他們二人自然不如趙高那樣,可以厚著臉皮將一切禮儀都拋卻,哪怕是進門後,也還是先恭敬地向嬴政行了禮,縱然面色也見不得好到哪裏去,但他們並未頃刻間就輕易洩露出自己的情緒。

他們與趙高是不同的。

趙高可以說是嬴政身邊的親信,一只臂膀,可以用來做很多事,甚至是一些陰私的事,所以趙高便不能表現得情緒穩當不露,他偶爾沒腦子一些,反倒讓嬴政更放心。而李斯和尉繚都是朝中大臣,是要將身上所學獻於嬴政的。他們自然要表現得更穩重一些,不然的話,那豈不是在嬴政眼中要大打折扣了嗎?

“起吧。”嬴政也懶得跟他們在禮儀上耗費時間,當即便道:“如今鹹陽城中如何了?”

尉繚此時目光落在了徐福的身上,微微皺眉,哪裏有心思仔細回答嬴政,李斯就主動攬下了這個任務,出聲道:“王上,自王上走後,鹹陽城中便只放旱雷,卻不下雨,持續了兩日,城中便有百姓驚慌不已,城中流言紛紛,認為乃是神靈降罪。李斯雖然不才,但要壓下這些流言,還是能解決的。只是過後鹹陽便再未降雨了,這一持續便是大半個月。鹹陽城中百姓更為恐慌,認為鹹陽也要與三川、南陽一樣降下旱災了。

此時又有其它郡縣也傳令來,說也是久久不下雨了,難免有些消息洩露出去,城中便又亂了起來。之後沒幾日,城西有一茅草屋,起了大火,將一乞丐活活燒死。”

尉繚此時才接口道:“師弟走前,我曾從師弟處得知,若是有了這些預兆,恐怕便要出大事,便立即與李斯商討一番,出了告示,先令百姓們遷出城去,以避免城中出現疫病,將所有人都染上了。”

李斯面帶苦色,跪了下來,“請王上責罰於我。李斯本以為可以將境況控制住,卻未曾想到,城中多有不配合的官員、貴族,有些貴族家中,打死了想要逃跑的下人,便就將屍體扔在了府外。李斯又不能貿然與這些人起沖突,便只能命人去收拾屍體,迅速焚燒。”

隨著李斯越往後說,嬴政的臉色便越來越難看。

他沒想到,他不過是一時不在鹹陽,便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顯露自己的本事了。

“這些人家可都記下了?”

李斯面上仍舊苦澀,道:“李斯已經毫無遺漏地記下了,皆等待王上親自發落。”

徐福在一旁暗道,他就說,李斯可不是個好欺負的人,他那尉繚師兄也不是好欺負的。他們竟然會拿貴族沒法子?恐怕李斯就是打算,等嬴政歸來後,一起與這些人來個痛痛快快的秋後算賬。

“明日大朝,所有官員必須前來,若是不來,國尉便令人到府中將人請出來。”

那“請出來”三字,語調是冰冷的,言下之意,他們都各自心中有數。

尉繚應了一聲,“喏。”

嬴政雖然不見得多麽喜歡手底下的官員,還有秦國的貴族,但是他卻知道,若是這些人都死個光,那秦國根基也就被掏一半了,這樣鬧下去,實在不行。鹹陽城中多時精良之才,若是染上疫病,嬴政實在得心疼死。

隨後嬴政又道:“徐奉常便以祭祀名義,將貴族召到跟前來,務必讓他們變得安安分分的。”

徐福張嘴正要應答,尉繚卻已經皺眉搶了話,“王上,這等大事還是交給李斯吧,師弟恐怕難以擔任。那些貴族也不會服從……”

嬴政看向徐福,問他:“你能擔任嗎?”

徐福語氣堅定,“自然是能的。”嬴政給了他絕對的信任,他自然也要回報給嬴政應該有的結果才是。

一幹貴族,或許難以忽悠了些,但總是能忽悠的。只要今晚做好準備……

徐福腦中已經飛速地閃過了許多計劃,和今晚要挑燈夜戰去看的古書簡。

徐福說了那五個字後,便再也沒說什麽了,連點誇耀自己的話,或是類似軍令狀的話都沒說。

尉繚只能把話又憋了回去。這等大事,他是真擔心徐福搞砸,但是想一想,又擔心徐福認為自己小看他,因而生起自己的氣。罷了,令是嬴政下的,若是屆時徐福沒了法子,自己便帶著士兵前去,總能替徐福撐個場面的。

想到這裏,尉繚便立即放心了下來。

之後嬴政又吩咐了尉繚和李斯些什麽,徐福卻已經沒心思聽進去,直到最後,嬴政說了句,“趙高明日跟隨徐奉常前去,徐奉常令你做什麽,你便做什麽。”

若是換了旁人來指揮趙高,趙高還真不一定樂意,但是換做徐福就不一樣了,他早早就認識了徐福,心中也是佩服徐福本事的,何況他也清楚徐福和嬴政之間的關系,徐福就好比是王後的位置,那要指揮他一番,有何不可?

趙高一臉感激地應下了,看著嬴政的目光滿是崇拜和敬畏。

吩咐完之後,嬴政才覺得傷口還有些隱隱作痛,便馬上令內侍去喚侍醫了。

李斯等人也識趣地告退了。

徐福朝趙高點了點頭,趙高熱切地笑了笑,也跟著退了出去。

徐福一招手,將宮女叫過來,“去備水,我和王上一同沐浴。”雖然如今缺水了些,但他實在不敢忍受十天半夜都不洗澡,他與嬴政一同沐浴,想來應當能節約一些水的。

宮女抿唇笑了笑,臉上還帶著嬌羞的笑容,忙率著其他宮人出去準備水了。

侍醫最先過來,重新給嬴政換了藥,好生包紮,然後才顫巍巍地退出去了。正好此時水也備好了,徐福便難得為嬴政服侍了一次,親自為他脫去衣衫,然後才同他一起進了浴桶之中。

嬴政身上難免還帶著血汙,和顯得有些幹凈的徐福相比,對比還是稍稍有些大的。

不過嬴政見徐福臉色變也未變,就知道他心中壓根就沒在意。

二人一起進了浴桶,頭一次什麽暧昧的事也沒做,就迅速收拾好起身了,換上新的衣袍之後,兩人才覺得舒服了許多,齊齊松了口氣。那一身的疲乏,似乎都隨著木桶裏的水被沖走了。

因為第二日還有事,簡單用了食物之後,嬴政便擁著徐福躺在床上了。

床邊燭火搖曳,徐福小心地推開了嬴政的手臂,起身到了桌案邊,找出自己要的書簡來,輕手輕腳地翻閱了起來。

這段日子嬴政或許是真的過於疲累了,竟然也沒睜開眼來,睡得十分熟。

不知不覺,蠟燭少了一截。

外面也微微有了亮光。

此時一內侍拍了拍殿門,高聲道:“稟王上!有急報!”聲音裏帶著遮擋不住的驚惶。

徐福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難免手一抖,竹簡砸了下去,也將床榻上的嬴政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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