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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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一聲驚雷,拉開了帷幕,緊接著便是嘩啦啦的雨聲,毫不停歇地在耳邊響起。

聲音說響不響,但吵在耳邊,總讓人感覺到有些焦慮,焦慮過重,就會思緒不寧,甚至會驟然驚醒。徐福就是這樣被迫醒來的,“外面好吵鬧的聲音……”

徐福皺著眉,臉色微微泛白,看上去精神不大好。

嬴政聽見他抱怨的聲音,立刻就從熟睡中醒了過來,守在一旁的宮女和內侍也立刻驚醒了,站起身來。

嬴政靜下心來聽了聽,將徐福挪了挪位置,讓他靠在自己懷中,然後擡起手安撫地摸了摸他光滑的背脊,不帶一點兒暧昧的味道,“外面一點聲音也沒有,怎麽了,可是被夢驚醒了?”嬴政知道徐福難免會做些稀奇古怪的夢,他只當是這次也是一樣。

徐福聞言,驟然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他喘了喘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胸腔裏似乎嗡嗡地震著,好半天才沒了聲。

是的……

嬴政沒有騙他,耳邊哪裏有什麽雷聲,哪裏有什麽雨聲?分明是安靜得出奇,殿中寬闊,隔音效果又極好,外面連個蟲鳴聲都聽不見。

那……那他方才聽得那樣真切的……難不成真是他將夢境與現實混淆了?

如今回味過來,徐福倒是不自覺地泛起了一身涼意,明明是大夏天的。

他迷迷糊糊地在嬴政懷中靠得更近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近日來,自己都被折騰得草木皆兵了。徐福在腦中默念大咒,總算再次睡了過去。而嬴政卻未能再次入眠,聽見懷中的人傳來輕輕的呼吸聲,他不由得低頭瞧了一眼。徐福這般模樣,倒還不如讓他隨軍去玩耍一番……不過嬴政也只是驟然想到了這個法子,他將心中的思緒壓了壓,不自覺地將徐福摟得更緊,隨後也沈沈睡去。

若說這日的夢來的沒頭沒腦,但之後隔不了幾日,便做上一夢,夢中同樣只有那嘩啦啦、無邊無際的雨聲,怎麽也停不下來似的,單調的聲音讓徐福心中煩躁一日濃厚過一日,只是他素來會掩飾自身的情緒,所以除了嬴政,再沒有一人瞧出他的不對勁。

徐福都感覺自己像是被魘住了一樣。

他一個成日擺弄算命蔔卦巫咒之術的,能被魘住,那說出去也是一大笑話了。

徐福擰了擰眉,決心定要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兒才肯甘心。

於是之後接連幾日,嬴政一回寢宮,便能見著徐福面著窗戶,悵然若失的模樣。

嬴政有些心疼,他哪裏知道,徐福那只是想得出了神,用腦過度的反應呢。

徐福突地一轉身,眸光大亮,“原是如此……”蔔筮太多也不是好事,他總會受些懲罰,只是這次的事,說不好還與他有關。徐福突地轉頭去看嬴政,目光幾乎是緊緊黏在了嬴政的臉上。

嬴政難得被徐福這樣熱切地盯著,頓覺胸口燙了起來,他正要上前,卻又見徐福匆匆將頭轉回去了。

是了……就是這樣了……

那大禍若不是與他有關,便是與嬴政有關了。

徐福沒想到天道還會如此。

算命之人算不出自身也就罷了,這本是常態,徐福並不計較,但他沒想到,隨著他同嬴政的關系越發親近,竟是連瞧個嬴政的面相,都覺得腦子裏像是糊了一層,什麽也思考不清楚了。

怎麽會這樣呢?若是他連與嬴政有關的事,一件也瞧不出,那他日後留在嬴政身邊還有何用處?

雖然知曉源頭了,但是事情還是沒法解決啊……徐福忍不住擡起手揉了揉額角,轉頭令宮人去搬自己要的古時書簡來。

嬴政不免被冷落了,雖然有些無奈,但知曉這幾日徐福忙著理清楚麻煩事,倒也不會因此氣悶,反倒令人去拿些散暑氣的食物過來,等徐福想得累了,正好可以用上。

宮女小心地端了食物進來,“徐奉常。”宮女將食物往徐福跟前送了送,徐福擺了擺手,“取我的八卦盤來。”

嬴政微微一笑,“前幾日我命人打造的東西正巧也做出來了。”說罷他便命身邊內侍去取。

不多時便有趙高親自送過來了。

趙高小心捧在掌心的,卻不過是幾枚錢幣,外圓內方。

六爻八卦,必須得用上銅錢才行,只是這時嬴政都還沒統一六國呢,哪裏來秦半兩?偏偏徐福又想試試六爻八卦,他空有個八卦盤,沒有銅錢那算怎麽回事兒?猶豫之下還是畫了個形狀給嬴政,嬴政也沒多問,立刻就命人去做了銅錢來。

徐福起身走過去,隨手挑了三個銅錢,看向嬴政,“借王上的手一用。”

嬴政不知他要做什麽,眼中流露出幾分興味之色,隨後大大方方地伸出了兩只手。

徐福將那三枚銅錢放在嬴政手中,然後抓住嬴政的手腕,讓他手掌合攏。

“這是作甚?”嬴政微微挑眉。

“沾取君王之氣,方能有靈。”

徐福這話無形中也當是將嬴政好好捧了一番,嬴政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合上手掌之後呢?如此便可嗎?”

徐福擡手緊貼著嬴政的手背,道:“王上與我一同閉眼。”

銅錢占蔔,曾有人說最好是要五帝錢,五帝錢又分大五帝錢,小五帝錢,前者指秦半兩、漢五銖、唐朝的開元通寶、宋朝的宋元通寶和明朝的永樂通寶,後者指順治通寶、康熙通寶、雍正通寶、乾隆通寶和嘉慶通寶。

如今雖然只有個秦半兩模樣的銅錢,但是徐福認為,由秦始皇親自加持過的,應當是不同的吧。

徐福閉上眼後,倒是認真地想著心中所要占蔔之事。

嬴政的手背有些燙,徐福的手心也發著燙,但奇異的是,徐福竟然慢慢能夠心神寧靜下來了,腦子裏像是終於撥開了那些糾纏著的棉絮,頭腦逐漸清明起來,竟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一旁的宮人們見狀,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暗暗道,徐奉常這是蔔卦呢,還是在與王上玩些情趣呢。

不一會兒,徐福睜開了眼,掰開嬴政的大手,將那三枚錢幣拿出來,隨後將八卦盤置於地面,他絲毫不帶停頓的,看上去也就是那樣隨手的,將錢幣扔進了八卦盤中。

宮人們小心翼翼地瞧著這一幕,都覺得新奇無比。

誰曾見過這樣的蔔筮之法啊?莫說他們了,嬴政也是未曾見過的。

錢幣定住位置,動也不動,嬴政不由問道:“可得出卦象了?”

徐福搖了搖頭,腦中已經印下當前的畫面,他撿起錢幣,再次投擲,宮人們看得一頭霧水,不明白這是作何,難道方才蔔得不準確麽?宮人們平日裏見多了徐福神奇的手段,徐福蔔卦比太蔔署上下都要快上許多,而且少有出錯重來的時候,所以如今瞧著他手上的動作,便覺得有些難以理解了。

徐福並不知他人心中所想,他拿起錢幣覆又擲了四次,然後才停了手。

八卦盤與龜甲其實有幾分相似之處,只是八卦盤上刻的是六十四卦象,而龜甲上刻的卻是古時的字痕、紋路。徐福手中的龜甲與太蔔署中的龜甲又有所不同,徐福手中的是後世發展而來的,多有改良,而太蔔署中的龜甲,還是延續周朝時的習俗。徐福常用來蔔筮的,都是自己另外命人做的龜甲。

六爻集陰陽之氣,八卦盤上刻的圖案則分為陰陽。

方才他所擲六次,皆有不同。

“一背兩字稱作單,為少陽;兩背一字稱作拆,為少陰;三背無字稱作重,為老陽變爻,三字無背稱作交,為老陰變爻。”徐福默念道。背和字,即為錢幣定住的時候,哪一面朝上。

六爻卦象皆有不同。

其中初爻為拆,二爻為單,三爻為交。因點卦時是由下至上,而排卦時卻是由上至下。因而此為下三爻。

交即老陰,若改為少陰記作拆。初爻為拆,二爻為單,三爻為拆,則為坎卦滿卦,為內卦。

四爻為單,五爻為單。聯合三爻,為上三爻。上三爻,二單一拆,為兌上缺卦,此為外卦。

這些信息飛速地從徐福腦中掠過,“上卦為兌,為澤,下卦為坎,為水。兌上坎下,為困卦,被澤水所困之意。”

“如此瞧來,這是個兇卦了?”嬴政不由得道。他雖聽不明白個中彎彎繞繞,但是“困卦”二字,一聽便知應當不是什麽好的征兆。果然等他瞧著徐福的臉色,就見徐福臉色逐漸變得嚴肅了起來。

“王上可知象辭?”

“略有耳聞。”象辭乃是商朝流傳下來的,只是少有人利用此書,嬴政對此也並不感興趣,倒還是頭一次聽人與自己提起。

“象辭中說,上卦為兌,兌為澤;下卦為坎,坎為水,水滲澤底,澤中幹涸,是困卦的卦象。有陷入困境,才智難以施展的意思。”徐福頓了頓,忽地低聲道:“我應當慶幸,此卦並非兩水交疊,水兇險,若是兩水交疊,便是險上加險了。”

他也應當慶幸,今日忽地記起,求大事,用六爻八卦之法定向更強。也或許是嬴政當真讓那錢幣沾了些靈氣,所以方能成卦。

“那這卦象,便沒有扭轉之法了?”

徐福搖了搖頭,“卦象並未明晰,目前只知有險阻危難,但險阻從何處起?危難從何處來?還一概不知。”徐福細細回憶著腦中曾經背誦過的口訣。

一旁的宮人早已聽得頭目眩暈了,心中暗道,徐奉常果然好厲害的本事!他們這等俗人,連一句也聽不明白,就只聽見了“兇卦”二字。

“兌卦吉利,或許可以中和一番也說不定。坎卦三爻,分別行上六,九五,六四。象辭中有言,上六失道,兇三歲也。即面臨艱險,將有三年危難。九五,象辭中有言,坎不盈,中未大也。意為奔流的水還未溢出陷坑,危險還不會來得那樣快。六四,象辭中有言,樽酒簋貳,剛柔濟也。意為一樽酒兩簋飯,若在艱險困難時還能剛柔相濟,信任身邊之人,最終將能免遭災禍。”

嬴政道:“聯合起來,便是危險來得還沒那樣快,但困境卻達三年之久,唯有剛柔並濟,才能度過危難?”

徐福點頭,覆又搖頭,“困境不一定是三年,象辭中的三年,就指困境時間長久罷了。”

嬴政笑道:“怕什麽?有寡人在你身邊,得什麽樣的困境才能困住你?”

“可若這卦,困的不是我呢?”徐福突然擡頭看他。

之前王柳送到他這裏來的書簡,所蔔的對象並非秦王,乃是家國百姓。而徐福起卦時,心中所求也是家國百姓,或許因為起卦人的緣故,卦象多少會與他有些牽連,但更多的卻是指向所求的方向。

所以……

這困境,困住的或許不是他,也或許不止他。

嬴政臉色微微一變,“難道是攻伐之事會有意外?”

“兌卦在象辭中講解的乃是國與國的交往,兌卦吉利,無處有禍。坎卦……恐是指百姓有災禍。而我……或許會被牽連其中。”

嬴政的臉色已經不覆方才的輕松了。

他早就聽徐福說起過,蔔卦求小事易,求大事難。

家國百姓之事皆為大事,禍患兇險,哪是輕松可得的?難怪折騰了徐福這麽久。

徐福不由得想到了這幾日困擾自己的夢,“我總是夢見耳邊有大雨聲,難道又要發大水?”

嬴政皺起眉,“蜀地有李冰治理,關中有鄭國,若是還要發大水,寡人便要好好問責他們一番。”

“不然會是什麽?”徐福隨手撥弄著八卦盤中的錢幣,不自覺地鎖緊了眉頭。

就在此時,有一內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到了嬴政跟前,他匍匐在地面上,身子微微發抖,“王、王上!有急報!”

徐福幾乎是立刻就從地上彈了起來。

嬴政與他對視一眼,心中忽地不約而同有了不好的預感。

“隨寡人前去。”嬴政沈聲道,帶著徐福疾步走了出去,宮人們面面相覷,卻誰也不敢去動那八卦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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