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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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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奉常寺中人已經陸續散去。

徐福與蘇邑話別之後,便拔足走向了另一處廳堂,等跨進門來,餘暉的光芒映進廳堂之中,照亮了趴伏在桌案上的身影。

“侯太蔔。”徐福輕聲喚道。

桌案上的身影擡起頭來,露出那張神色肅穆刻板的臉來,“徐太蔔。”

徐福很難從侯生那張臉上,分辨出他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我有一問,想要請教侯太蔔。”徐福在他身旁跽坐下來,口中問道。

侯生卻低下了頭,繼續翻動著手中的竹簡。

徐福並不停頓,繼續出聲道:“我前往蜀地前,侯太蔔告知我,此行艱難,是當真從卦象中蔔得了什麽,還是只以為蜀地艱險難去,才如此提醒我呢?”當然,還有一個可能,那就是侯太蔔故意恐嚇他的,只是這個問題並不適宜問出口罷了。

侯生終於丟開了手中竹簡,只是他的神色有些冷漠,“我的確蔔出了幾分兇險。”他頓了頓,接著才道:“但我不如你,並未算準蜀地大禍。你比我更精妙幾分,也比我更堅韌幾分。”

侯生的目光十分覆雜。

當初他如何嚴厲地阻攔徐福,如今徐福卻平安歸來,他自然覺得面上無光,如同被徐福狠狠抽了一巴掌。

可他能不服嗎?

侯生平時面上不顯,骨子裏卻是何等高傲之人?如今且不論蔔筮之書,光是心性他已然輸給徐福了。徐福敢做的事,他卻不敢做,他骨子裏的高傲便更令他如鯁在喉。

他已經失了當初來到秦國的本心!

他來不是為了單單做個太蔔丞,他是懷著抱負,真正想要在秦王手底下幹出一番成就來,借用秦國之地,向諸國、向天下,展示自己的能力。

而如今他竟是陷入了如此狹隘的境地之中,前怕狼後怕虎,為了愛惜自己的名聲,自己將卦象算得一知半解也就罷了,竟然是連別人的卦象也壓住不發。此等做派,與他昔日瞧不起之人又有何區別?

侯生陷入了羞窘之中,如今再看著徐福,便覺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徐福無法從侯生的臉上看出他心中所想,只得道:“既如此,我便當,當初侯太蔔的確是為我好,所以才如此勸我了。”徐福的語氣並不如他說的話那樣溫和。

侯生咬了咬牙,擡頭道:“徐太蔔,當初將你的批語從竹簡上消去,的確是我之錯。”侯生沒有那樣厚的臉皮,要求徐福原諒他的所作所為,何況就算徐福原諒了,他心中也只會覺得更加尷尬。

侯生這時才意識到,曾經的自己是多麽的目下無塵,他聲名在外,自以為在七國之中都有一席地,卻不曾想到,真的會有比他年紀更輕,卻本事更強的人存在。

徐福楞了一下。侯生竟然也會道歉?難不成今日奉常寺中人都摔壞腦子了?

徐福對侯生的厭惡當然不可能這麽快就消去,他可還記得當初知曉自己的卦象批語被刪去時,心中如何憤怒滔天。道歉又如何?他有權利選擇不接受。

徐福淡淡點了點頭,目光從侯生面前的桌案之上掃過,道:“既然侯太蔔十分繁忙,那我也不多打擾了。”徐福轉身便走了出去。他今日過來,也就是想讓侯生瞧一瞧,他去了一趟蜀地,究竟是死了還是殘了,他就是要讓侯生知道,他的卦才是正確的,侯生的卦是錯的。

如今侯生致歉如此之快,從他所言也可看出,他已經知曉本事高低了。

徐福再留下來自然沒了意思。

徐福慢步走出去,輕嘆一口氣,當初侯生可是將他氣得不輕,如今卻半點沒有報覆回去的快意。

而等徐福轉身往外走時,侯生幾乎是同時擡起了頭暗自窺視徐福的背影。

方才徐福的目光掃上來時,都令他膽戰心驚。

從他知曉蜀地當真出了大禍之後,便仿佛陷入了迷怔之中,他難以接受自己不如徐福的結果,於是忍不住翻出了許多古籍來,初時是想證明徐福蔔筮之法見所未見,說不定只是誤打誤撞,但到了後來,他卻忍不住開始瘋狂地去搜尋、學習,想著在徐福歸來之前,能夠在再見時,依舊碾壓過徐福。

可是他失敗了……

侯生長嘆一口氣,合上了手中的竹簡。

徐福出了廳堂之後,習慣性地便要往奉常寺外走,等走到一半,他才忙頓住腳步,又回轉身來。他已經告訴鹹陽宮中人,他今日不會回去了,自然不能出爾反爾。徐福轉過身,朝著那新換的他卻一步也沒踏進去過的屋子慢步走過去。

也不知道王柳叫了人過去,將那屋子收拾成了什麽模樣。

做了太蔔丞之後的,徐福的屋子自然也換了,比起初到奉常寺時,如今他的待遇,簡直就如同坐了火箭,蹭蹭往上漲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推開門進去,只見屋子大了不少,有床榻,有桌案、坐墊,有浴桶等物,裏面的物品明顯精致了不少,而那床榻之上的被子,瞧上去也沒之前那樣土裏土氣了。

如果說之前的是大床房,那這就是商務間的標準。

在蜀地連在外夜宿都習慣了,睡這樣的屋子已經是相當不錯了,徐福打了熱水洗漱一番,晚膳也未用,便往床榻邊去了。

而那奉常寺外,小內侍等了一會兒,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果真如王上所說,多半是等不到人的……

他又驅著馬車往回走去。心中疑惑,不知好端端的,徐太蔔為何要與王上分床睡了……

·

侯生孤身投奔秦國而來,身無長物,更無家眷,因而也宿在奉常寺中。待到日落西山,他才從那廳堂之中出來,然後猶豫著走到了徐福的屋子之外。

侯生擡手敲門。

他心中始終有著股不服。

他行蔔筮之術數載,怎麽會如此輕易在一少年跟前落了下風?

侯生心中的傲氣在作祟。

既如此,那他便大方找徐福論道一番,分個輸贏,心頭方能平覆下來。

想到此處,侯生心中的信念越發堅定起來,他又敲了敲門,卻並無人應答。侯生不死心,站在外面敲了許久。

這時夜幕低垂,盡管已經入了春,但夜晚總是有些涼意的,侯生打了個哆嗦,才驚覺自己站得腳都有些麻了。

侯生暗自咬牙,憤然離去,這徐福果真心中還對他有所不滿,如今故意將他冷落在外……是可惡……偏偏侯生想到這也是自己自作自受,心中就更加堵得慌了。

而此時徐福躺在床榻之上,擁著杯子睡得十分安寧。

鹹陽宮寢宮之中,嬴政躺在床榻之上,翻轉身來,見不到徐福沈靜的面孔了,觸手可及的地方也不再是溫熱的皮膚了。對於日日占慣便宜的嬴政來說,如今回到鹹陽城中,竟然還過著這般冷清的生活,嬴政輕嘆了一口氣,好半晌才入睡。

·

晨光熹微,奉常寺中眾人已前來點卯,待他們走進廳堂之後,才見著那廳堂之中竟然已經坐著一抹褐色身影了。

明明眾人都是著一身褐色衣袍,偏那人與眾人都不同,渾身氣質都獨特得很,瞧一眼便讓人覺得仿佛無意中窺見了九重天上的神佛一般。不僅氣質出塵令人側目,還無端生出了幾分令眾人畏懼的氣息來。

待走得近了,眾人便見著了那人依舊白皙如玉的臉龐,和俊美的五官,當真是滿當當的奉常寺,無一人能比得上他的。

明明去了一趟蜀地,卻仿佛什麽事也沒有一般,比他們這些整日裏留在奉常寺中的人,瞧上去還要養尊處優幾分。

眾人暗自咬牙,心道,人與人之間果然是有大不同的。

平日徐福在奉常寺時,很少見他有早到的時候,還引起了不少人熱切的關註。過了會兒,侯生便也進來了,侯生的出現,讓這些人不自覺地閉了嘴。

侯生如何刻板嚴肅,他們已經領教過了,本事不如人,心中也懷有幾分敬仰。他們知曉侯生消去徐福卦象一事,如今見兩人同時出現,自然覺得尷尬不已,忙轉過頭去,當做什麽事也未見到。

侯生走到了徐福跟前來,“徐太蔔。”他出聲發覺自己嗓音過於僵硬了,頓了頓,忙刻意放得柔和一些,但他的聲音或許天生如此,始終帶著一股冰冷的味道。

“我想請徐太蔔賜教。”

“賜教什麽?”徐福怔了怔,心中有些納悶,這侯生又要做什麽?

“我師門之中有一證道之法,請徐太蔔同我證道。”侯生一臉嚴肅道,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與當初王柳蓄意找徐福的麻煩全然不同。

雖然二人心中都存有不甘之意,但侯生的確更想完整見識一番徐福的精妙之處。

徐福向來不會推拒這樣的事,若是勝了,他自然聲名大振。如此好的機會,送上門來,為何不要?

“好……”徐福剛應到一半,便聽外面來了傳秦王令的內侍。

眾人都是一怔,忙跟著起身趕赴到院子中去。

還是上回那名內侍,他往院子中一站,見眾人都到齊了,便高聲道:“奉常寺太蔔署中,徐太蔔為了家國百姓之安危,舍去自身,甘冒危險前往蜀地,救數人性命,又抓獲奸人,其功甚為,今令徐太蔔升為典事一職。”

徐福自己也微微一楞。

典事?

那不是熊義的位置嗎?

侯生的臉色瞬間大變,眼底目光十分覆雜,他來秦國也有一段時日,卻不如這少年升官更快。

其餘人也是各自呆住的呆住,驚訝的驚訝……

有人忍不住道:“那熊典事……”奉常寺中已有一熊典事,再來一位典事,豈不是又要鬧出當初兩位太蔔丞的尷尬來嗎?

此時還有人心中壓根沒有想熊義的死活,他們心中都翻騰著羨慕嫉妒恨,早知去一趟蜀地,回來便能有此殊榮,直接坐上典事的位置,他們便是拼死拼活也去這一遭了……不過這些人也就心中想想罷了,真換到那時,他們未必敢去。

“徐典事,恭喜。”那內侍不再掩飾臉上熱切的笑容,笑著將新的官服放到了徐福的手中。

“多謝。”徐福寵辱不驚地點頭道。

他攥了攥手中官服的衣角,以確認這並非自己做夢了。徐福此時滿腦子都是國師之位。等冷靜下來之後,他腦子裏便開始蹦跶著另外一句話了。這莫非是秦始皇的糖衣炮彈?

內侍來得快,去得也快,王令傳達到之後,便帶著人離開了。

滿院子的人,楞是安靜了好半天才恢覆到之前的模樣中。

那劉奉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徐福,越發覺得徐福來歷莫測,頗受秦王青睞。連熊義公子的位置都能擠下去,這實力,恐怕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還是小心保住屁股底下的位置為好……

這時惶惶然的劉奉常全然未能想起,當初他惹怒徐福時,徐福便早已對他下了一句批語。

·

走進廳堂來,神色微微怔然的徐福一轉頭,便瞥見了面色恍惚的侯生。要從侯生的臉上瞥見如此神色,可實在不太容易。

回到位置上落座許久,徐福正收拾著東西,打算再一次換辦公地點了,卻聽終於回了神的侯生道:“今日我將與徐太蔔,不,徐典事定下約定,明日我們便來論道,如何?”

這個論道當然並非修真之中的論道。

道是每個人都有的東西,乃各人心中之堅守。

侯生的道,或許便是他從師門學得的蔔筮之術。

而徐福的道是能算就算,不能算口舌來湊。這話他當然不會當著侯生的面說出來,短短一段時日,徐福也算看穿了侯生部分脾性,這是個極為較真且極為固執的人,他對於蔔筮之術的熱愛或許比自己更上一層樓。

這樣的人,哪裏能聽得這樣的話?

論道有何難?

拿嘴忽悠,技術碾壓便是。

徐福連頭也不擡,便道:“好。”

侯生面上的神色總算緩和了一些,良久之後,徐福才聽他道了一聲,“恭喜徐典事。”

“多謝。”徐福自認相當有禮貌,他再不喜歡侯生此人,也會給予對方尊重。當初侯生不尊重他,已經被打過臉了。自己如今地位壓過他,想必侯生心中煎熬更甚從前,這已經是最好的報覆。

徐福擡腳離開了廳堂。

很快便有人帶著他帶了新的地方。

這是一間小小的廳堂,其中擺放著休息的小榻,有精巧的器皿,有寬闊的桌案,有鋪著地毯的地面……最重要的是,這麽一塊地方,便只有他一人。

而距離不遠的地方,他一眼望出去,便能看見劉奉常的身影。

這裏可謂是無數人肖想的位置了,觸手便能夠到奉常寺的最大上司。

等進了廳堂,他人退下,徐福這才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恍惚的神情,憶起他初到秦國時,與如今的待遇相差之大。那時,他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升遷速度竟然會有如此之快。之前他懶得與王柳、邱機等人大動幹戈,都不過是想先熬上個半年,將新人期熬過去再說,免得有過分驕縱之嫌,沒有半分背景的他,屆時豈不是死得極慘?

但是也總有些時候,人算不如天算。

他算來算去,卻獨獨算不到自己的命運,竟然在經歷那樣大的波折之後,便是一路風生水起。

徐福坐下來之後,在廳堂中翻著古籍,等待了一會兒,卻突然發覺,典事一職雖高,但手中卻並無多少事務要做。很少有人願意麻煩到典事手中來。徐福有些不解,難道這個職位就是擺著好看嗎?

他皺了皺眉,心中不解。

不知不覺,這一日便過去了。

到了散值時分,便有人進來收拾屋子,十分體貼周到。

徐福出了廳堂,正撞上了王柳。

王柳面色泛紅,眼睛也泛著紅。徐福驚了一跳,這王柳不會又心中不忿嫉妒,要來尋他麻煩吧?如今王柳再來,那可就是實打實的蠢貨了,如今他可是典事了,連侯生都不能來招惹他……

王柳喘了口氣,神色覆雜道:“恭喜徐典事。”

他竟是沒有半分要挑釁的意思。

王柳當真轉性子了?徐福挑了挑眉,微微頷首,算是承了王柳的恭賀。

王柳的眼白紅得厲害,上面密密麻麻纏著些紅血絲。王柳說完那話之後便沈默了下來,只默默地盯著徐福。

徐福被盯著瘆得慌,頭也不回地便出奉常寺去了。

而王柳望著徐福的背影,心中悲喜交加。沒有人願意看見昔日仇人比自己越發出色,但是不得不承認,王柳心中隱隱有些敬服於徐福。當他認識到自己同徐福之間的差距過大時,便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失敗了。

想一想徐福剛到奉常寺中是什麽模樣,像是空有一副好皮囊,骨子裏卻青澀稚嫩的土包子。

但才過去多久呢?便再也沒有人敢小瞧他了。

每次都是那樣湊巧,偏偏能將徐福拱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想到自己也算是見證了徐福的升遷之路,王柳變更覺心中不是滋味。

他今日本是不來奉常寺的,後來輾轉一番,決心不能落後徐福太多,於是便來奉常寺悉心研讀古籍了,誰知道不久便得知徐福升典事的消息。王柳匆匆行來,冷風拂面,雙眼都紅了。

……

徐福走到奉常寺門口去了,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王柳,但他只能看見王柳一個背影。

徐福心中閃過怪異之色。

難道……莫非……王柳還在嚶嚶地哭?

徐福心中被麻得打了個哆嗦,王柳那模樣哭起來,也不夠梨花帶雨的呀。

思考間,徐福便走到往常的位置上去了,那裏正停著鹹陽宮的馬車,馬車前還是那個眼熟的小內侍。

小內侍見到徐福之後,臉上的驚訝之色掩不住,他忙躬身,道:“徐太蔔……可等到徐太蔔了。不不,如今是徐典事了。”小內侍忙改口。

眼看著已經走到這裏來了,徐福也不猶豫,當即上了馬車。

如今秦始皇將他升為典事,有來有往,他總是要進宮謝一番秦始皇的。

馬車骨碌碌地轉動著車輪,在夕陽下遠去,拉出長長的一道影子來……

而侯生走到徐福的屋子外擡手敲門,再敲,又敲……

他的身影也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來,只是怎麽瞧都怎麽覺得有幾分淒涼。

侯生咬牙。

徐福難道又是故意將他擋在門外?

·

寢宮之中,胡亥被宮人放在鋪了絨布的地面上,爬來爬去,最後抱住了扶蘇的腿,扶蘇險些一腳踹過去,最後又硬生生地收住了,他擡頭看向嬴政,“父王……”

嬴政頭也不擡,道:“待徐先生來了,你將胡亥送予他便是。”

扶蘇嘴角微抽,小小的臉上神色怪異。

父王,這是你兒子啊,說送人就送人……該不會有一日把我也送出去吧?

小小的胡亥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口中咯咯笑著,然後撩起扶蘇的褲腿便往上啃,扶蘇被咬得差點嗷的一聲叫出來。

扶蘇紅了紅雙眼,忙叫道:“父王……”他的話音剛落,便聽宮人道:“徐先生!”

扶蘇仿佛見了救星,忙拔高聲音,“老師!”

徐福剛踏進殿中來,便聽見了扶蘇這一嗓子,如同被誰掐住了脖子一般,有點兒淒厲。難道秦始皇還虐待兒子?徐福拐了個彎兒,快步走進去,便見胡亥一嘴啃在扶蘇腿脖子上,扶蘇一臉哭相,終於褪去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樣,而極不靠譜的家長秦始皇正坐在不遠處的桌案之後,面前放著竹簡,儼然一副分不出神來帶孩子的模樣。

旁邊的宮人倒是有些憋不住笑,全然將胡亥與扶蘇之間的行為,看作了是兄弟間促進親密感情的小打小鬧。

“老師!”見徐福不為所動,扶蘇不得不又叫了一聲。

胡亥這時還不會說話,但聞言,也跟著朝徐福看去,“……四、四……”竟是在模仿著扶蘇的音調,只是因為嘴裏才冒了兩顆小牙齒,如今一說話便漏風,一個完整的音也發布出來,看上去二了吧唧的,倒是顯得呆萌了些。

哪怕是對小孩子談不上喜惡的徐福,心中也微微軟了軟。

嬴政推開面前竹簡,起身走到徐福身旁。原本想要去抱胡亥的徐福不得不頓住了動作。他以為秦始皇會問他升職的滋味如何,但下一刻,他卻聽嬴政問道:“奉常寺中夜宿可能入睡?”

你以為我會說難以入眠嗎?

徐福眼底閃過一道精光,面上卻是平平淡淡,道:“床榻舒適,輕松入眠。”說完,徐福突然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像是在給奉常寺的床上用具打廣告一樣。

嬴政免不了有些失望。

那奉常寺如何能與王宮相比?但徐福去了一趟蜀地,似乎適應能力變強了一些,對於奉常寺的屋子,也並不如何挑剔了。

不過嬴政並不糾結於此,他命人擺了膳食,正欲將扶蘇同胡亥打發走,徐福卻突然彎腰將胡亥抱了起來。

胡亥在徐福懷中蹭了蹭,小腦袋點個不停,像是有些困倦了。

如今的胡亥,比起當初剛出生不久的模樣,已經健壯了許多,胳膊和腿都變成了藕節,圓圓滾滾,白白嫩嫩。

也許正是這副模樣太蠢了些,嬴政到了嘴邊的話便拐了個彎兒,默許了胡亥留在寢宮之中。

飯食被擺上桌案,他們各自落座,形成三角之勢。

徐福將胡亥放到一旁,胡亥攤著肚皮躺在小被子上,宮女將他裹得嚴實了一些,然後徐福才用起了自己的飯食。

不知不覺時間便流逝而過。

徐福不經意地一個擡頭,發覺宮中氣氛和諧,溫馨,但怪異。

……怎麽那麽像一家四口的派頭呢?

徐福皺了皺眉。

難道這也是秦始皇的陰謀?

一招溫水煮青蛙!

徐福感覺到自己受到了挑戰,於是他決定繼續堅持本心,先不卑不亢一段時間,起碼別那麽容易進秦始皇的圈套。

吃過飯之後,便有內侍進門來,俯身道:“王上,太後病重。”

太後?什麽太後?徐福楞了下,才想到內侍口中的太後,應當是那位與熊家有幾分聯系的華陽太後。

嬴政洗漱凈手過後,才帶人往華陽太後的宮中去了。

走時,嬴政囑咐了徐福一句,“勿要離宮。”

“為何不能離宮?”見趙高站在殿中,徐福便問起了趙高。

趙高笑了笑,不急不忙道:“熊義公子身死,昌平君心有不滿,如今徐先生做了典事,難免那昌平君不講理,非要找徐先生的麻煩。”

這是擔心他被遷怒?

徐福點頭,“那我便暫時不去奉常寺了。”左右奉常寺中也無事,何況他翹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徐福突然頓住了。

不……他似乎忘記了自己與侯生的約定!

徐福不得不又叫住趙高,“勞煩為我叫個小內侍來,我需要請他辦一件事。”

雖然徐福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但趙高知曉,比起待人尊重,誰也比不過徐福。雖然他口氣冷淡,但說出來的話,卻總是令人覺得熨帖,忍不住為之付出全力來完成他交代的事。

趙高叫了內侍過來,徐福忙讓那內侍去找侯生道歉。

趙高聽見侯生這名字,驚訝道:“是他?他與徐先生有約定?”

徐福點頭,問:“怎麽?”

“此人難纏,若是與徐先生起了齟齬,徐先生萬萬不要埋於心中,王上定能為徐先生討個公道的。”趙高不動聲色地給嬴政臉上貼金。

徐福搖頭,“侯太蔔也不能做出什麽來……”

趙高卻是點到即止,不再多話徒惹徐福厭煩。

入夜後,徐福洗漱一番,更了衣上了床榻,卻久久未能等到嬴政歸來。

難道華陽太後那邊實在不太好了?

徐福心中不自覺地擔憂了幾分。

若是從前,躺在床榻上他便滿腦子都是困倦了,哪裏還會分出點來為嬴政思量半分?如今他的心思早已發生了他自己都未註意到的變化。

等得有些煩躁的徐福強迫自己閉上雙眼,總算睡著了。

第二日他醒來後,卻也沒能見到嬴政的身影,宮人伺候著他更衣洗漱用飯食。徐福正思索著自己要做何事來打發時間時,便有內侍進來,低聲道:“昨日徐典事入了睡,便不敢前來打擾徐典事。那侯太蔔有一物要交給徐典事。”

說著那內侍從袖中掏出了一竹簡來。

徐福攤開竹簡來一看,見上面刻著幾句話,大意便是,侯生要與他玩一把大的,他們不占蔔天氣,不占蔔國家禍福,他們只隨意尋上一人,占蔔那人的將來,待到數年之後,給那人的批語若是應驗了,那屆時,輸的人也要承認自己技不如人。

幾十年……

倒是比王柳更有耐心。

果然是要玩一把大的嗎?

徐福來了興致。

從來到秦國後,他認真相過面的,只有一人。那便是秦始皇。如今看來,恰好他還可以再尋一人來,仔細研究一番面相。

是瞧胡亥的呢?還是瞧扶蘇的呢?

然而他早已知曉胡亥與扶蘇的命運,那趙高……他雖然記得不清,但也知曉一二,說來沒甚意思。

還有誰呢?徐福暫時想不起來,不如哪一日在街頭隨便遇上一人,便就挑那人好了。

徐福越想越覺得有些摩拳擦掌。

從蜀地回來後,正巧他也休養好了,如今正是測試相面水平的時候。

徐福在王宮之中有些待不住了,但是嬴政未回來,他並不想一點面子也不給秦始皇,撩起衣袍就走人。那豈不是沒將秦始皇放在眼中嗎?如今他這個最大的後門還沒怎麽開,便將秦始皇惹怒了,那多不劃算。

徐福按捺住滿腔躁動,幹脆到偏殿去逗弄小胡亥了,伴隨著扶蘇的朗朗背誦聲,時間倒也不知覺地過去了。

待到用晚膳時,徐福終於聽見有內侍高喊一聲,“王上!”

只見嬴政疾步跨進門來,不多時便走到了徐福的身旁,徐福擡起頭來,眼裏還沒流露出點心疼來,假裝安撫一下秦始皇,他便陡然發覺,秦始皇臉上並沒有他想象中的悲苦煩惱之色,相反的——

面前的嬴政神采奕奕,眼眸含笑,嘴角也微微上揚。

他大手一揮,道:“將寡人搜尋來的物事帶上來。”

有內侍應了一聲,連忙躬身將一些東西倒在了徐福的跟前,徐福定睛一看,卻是楞住了,奇形怪狀的草藥,顏色詭異的石頭,還有殷紅的朱砂,以及一些古時的竹簡,其中一只竹簡上還隱隱能瞥見二字:煉丹。

徐福呆了呆。

嬴政道:“你不是要用那鼎來煉丹嗎?寡人便為你搜尋來了這些物事,若覺得不夠好,寡人便再令人去搜尋。”

徐福楞住了。

他……他只是隨口說著玩兒的啊……

忽悠了秦始皇會被做成兵馬俑嗎?

徐福原本要說出口的真相,就這樣堵了回去。

罷了,連神棍都做了,煉丹有何不能做的?裝模作樣一番,那鼎也算派上用場了。只要他不將那些丹藥給人吃便好。

當然,徐福也並不認為自己能煉出什麽丹來。

扶蘇窺見桌案前的物事,驚嘆道:“老師博學,竟還會煉藥之術。”

徐福裝得淡定不驚,他拾起竹簡隨手翻了翻,然後便放了回去,“收起來吧。”

內侍忙將這些東西收了起來,卻是就放在了嬴政的寢宮之中,儼然已經默認,徐福住的地兒,就是這裏了。

徐福這才有空問那華陽太後,“王上,華陽太後如何了?”

嬴政並沒有被打探的不悅,他在徐福身旁跽坐下來,道:“太後年邁,如今大病乃常事,只是昌平君想要在此事上做點文章,為他那兒子向寡人討個公道。”

“熊義當真死了?”徐福將那熊義忘了個幹凈,並不知為何他們離開郡守府時,便不見了他的蹤影。

“死了。”嬴政頓了頓,“蒹葭看著他死的。”

蒹葭?

想到他那張秀美如名字般的臉龐,徐福有些想象不能,這樣一人,如何下手殺人。

“昌平君想要如何討公道?”

嬴政陰沈沈地道:“昌平君向太後說,你與熊義同行,不管如何,你都脫不了關系。”他其實已經挑了好話來說了,要知道那昌平君當時說的話更為難聽。言語間竟是指責徐福用美色禍了他的兒子,害了他兒子的性命,陳會有錯,徐福也有錯!

徐福也應當被下獄!

嬴政心中更加陰沈。

那昌平君如何想的,他如何不知?

不過是拼了命地想要掙紮著再拖個人下水,平一平心頭之恨罷了?

嬴政越想越加惱火。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昌平君早晚得死!

作者有話要說:

放一段史記資料:三十二年(前215),派韓終、侯公、石生去尋找仙人不死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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