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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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生日?”丁渺的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意味。

其實鐘瑜聽到這個理由也非常震驚,喬琪還在法醫處的冷櫃裏躺著,這家人居然還有心情去給小孩子過生日?這是什麽奇葩操作?就算不悲痛欲絕到寢食難安,可把酒言歡是不是也太過分了?怎麽能有心情坐下來吃山珍海味呢?丈夫失去了妻子、父母失去了女兒、孩子失去了母親、妹妹失去了姐姐,這個人永遠不會和他們坐一起了,他們能咽得下去?

鐘瑜很想表達自己的不解,甚至憤怒,但他還是忍住了。每個人、每個家庭有自己的處世方式,就像自己一直避免提及、聽到關於母親的事一樣,局外人又有什麽資格去質疑、甚至批判?

除了案子,他對他們毫不知情,也毫無關系。

晚上幾個人在一起碰頭討論案子時說起過生日的事,方文濤的反應就直接多了:“說真的,要不是各方面的證據都表明喬琪是自殺,就沖他們全家還有心思去飯店過生日這一個事兒,我都要懷疑她是被合謀害死的了。”

“你小點兒聲,”小郭說著向門口張望了一會兒,“讓劉副聽見了又要罵人了。”

鐘瑜也跟著點頭表示所言極是,可不想聽劉桐借機長篇大論地教育人。

方文濤和小郭今天主要是對姚瑞進行詢問,看得出來這是一個一心撲在工作、對家庭生活不太上心的男人,關於喬琪、孩子、父母等很多事情都表示茫然,說的最多的就是“不知道”,而且從對他公司的調查來看他也確實非常忙碌、非常辛苦,是個事業心極強的人。

至少個人生活方面沒查出什麽問題,朋友同事普遍反應較好,沒有不良嗜好,也沒聽過什麽緋聞。

“雖然很多案子都會牽扯男女關系,但如果確實沒查到我們也不能一味地揣測人家,畢竟不是所有人都三心二意的,對吧。”小郭不知道從哪裏找到個蘋果,一邊吃一邊說道。

“比如我,是吧,”方文濤轉頭看向鐘瑜,“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莫屬了,這麽多年了,一心一意。”

鐘瑜“呵呵”一笑:“是啊,哪怕你結婚了,我依然是你唯一的禍害對象。”

“這話說的,不是你難道是我老婆不成?”方文濤一副欠揍的模樣。

丁渺看兩個人你來我往的尷尬癌都要犯了,心裏想也不知道那個帥醫生看上師兄哪一點了,腦子和心智看上去都不太正常,除了臉——哦,懂了,顏狗。

後面除了找姚瑞、喬穎、保姆又問了些問題外,還和兩個孩子聊了一些,因為是未成年人,所以還要家長陪著。

大兒子可能是因為處在青春期的緣故,全程不怎麽講話,也看不出悲傷的神情,問什麽答什麽,多了一句話也沒有,有時候甚至要姚瑞提醒他註意態度才能給個反應,看得出對問話很抗拒。

丁渺抱怨這小子沒良心,被林隊知道後批評了一頓,告訴她沒人會對自己母親的死無動於衷的,尤其這位母親還非常盡職盡責地照顧關愛著他,不說不問不哭不代表心裏不想,這種傷痛會沈積在他心裏一輩子,盡管他不會對任何人說,但並不代表他不在意,外人不要對一時的表現妄下結論。

鐘瑜懷疑林隊事前對自己的家庭情況做過調查。

小兒子則一副還不太了解的樣子,坐在椅子上沒有安靜的時候,時不時地還要吃點兒小零食,期間還問了保姆兩次他媽媽什麽時候回家,他特別想她,說為什麽爸爸不給媽媽發微信、打電話,聽得鐘瑜眼淚差點流出來。

因為事實清晰、證據確鑿,很快就結案了。後面陸陸續續聽說喬琪的父母先是要求姚瑞賠償500萬,被拒絕後又提出不賠償錢也可以,但要娶喬穎為妻,理由是兩個孩子跟著後媽不放心,正好喬穎也沒對象……

但所有的傳聞都沒有一件事令鐘瑜難受不已:

最終,小兒子在殯儀館見到了喬琪的遺體,大哭:原來媽媽死了啊!

是的,媽媽死了。

不是不回家,不是不要你們,只是她受不了自己了,永遠地跑掉了。

這個案子本來就是在戳鐘瑜的傷疤,如今再聽到孩子來了這麽一句,搞得鐘瑜連飯都吃不進去了,心情差到極點,幹勁兒全無。方文濤也註意到鐘瑜情緒不高,知道案子多多少少還是影響到他了,就張羅著晚上幾個人一起吃飯,他請客。

正好徐正軒值夜班,鐘瑜也不想一個人呆著。

於是方文濤、鐘瑜、丁渺、小郭,還有不請自來的馮因,一行五人殺去了自助烤肉,吃到快9點才結束。

鐘瑜飽餐了一頓大肉,又和朋友們胡亂侃了一通,心情總算是好了些。

回家後一進門就看見桌子上放著個快遞盒子,包裝還沒拆,鐘瑜上前看了看,收件人是徐正軒,物品一欄寫著“鞋”。

鐘瑜好奇心大起,拿起來晃了晃——不沈,應該不是皮鞋。

想了想,拿起手機給他發微信。

——你買鞋了?

——給你的。

鐘瑜嚇一跳,趕緊電話打了過去。

“吃完了?”徐正軒溫柔的聲音傳過來,像一塊熱毛巾,暖乎乎的。

“嗯,超好吃,改天咱們去一次。”鐘瑜回味起烤肉,覺得齒間都是焦香。

“行,周天就去。”徐正軒對鐘瑜關於吃的提議從來都是有求必應。

“為什麽送我鞋?”鐘瑜突然想起打電話的目的。

“怎麽能是送呢?給男朋友買東西不是應該的嗎?”徐正軒覺得有必要扭轉一下鐘瑜的思維,別總是分那麽清,“我看見了,覺得好看,適合你,就買了,不需要別的理由。這就和我們逛街時看見星巴克你就會問我想喝什麽是一樣的,看到了,想到了,就買了。”

鐘瑜一時語塞,覺得正確到無法反駁。

“快去試試,哎,換成視頻,我也想看。”

鐘瑜無奈,只得切換視頻。

鏡頭裏出現徐正軒滿臉期待的神情。

鐘瑜打開包裝盒,原來是一雙耐克運動鞋。

“怎麽樣?喜歡嗎?”徐正軒迫不急待地想知道鐘瑜的反應,“本來想買AJ的,但覺得你經常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板鞋沒有運動鞋舒服。”

鐘瑜沒馬上試穿,而是拎著鞋站在桌邊,楞楞地看著手機。

“怎麽了?”徐正軒見他不說話,一時有點兒不知所措。

鐘瑜抽了下鼻子,然後低聲說道:“沒事兒,就……你什麽時候回來啊?”

徐正軒明白了,這家夥是被感動到了,又不好意思說,半天憋出這麽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來。

“夜班啊,你知道的,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家。”徐正軒眼看著鐘瑜又變回了軟萌兔子,只恨不能立刻飛到他身邊抱在懷裏好好揉上一番。

鐘瑜也知道自己有些矯情了,“嗯嗯”地應了兩聲,才去試鞋。

大小、顏色,軟硬都非常合適。

徐正軒讓他明天就穿著,鐘瑜說不行,還是等周六參加沈天明和李亞真的訂婚宴時再穿吧,這麽新,正好配新買的衣服。

兩人對著手機又膩歪了一會兒,聽見護士叫診才掛斷了電話。

待到周六,鐘瑜早早地就起床了。

徐正軒迷迷糊糊中感覺鐘瑜在外面出出進進地不知道在幹什麽,時不時地弄出些響聲,就這樣又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了,只能爬起來。

“你在幹嘛啊,這才8點。”徐正軒倚在門框上,打著哈欠。

“收拾一下啊,中午不是去吃飯嗎?”鐘瑜說著“蹬蹬噔”地又跑進臥室,打開衣櫃門,“你穿哪一個?”

徐正軒從門口蹭回來,抱著鐘瑜的腰,吻了下他的耳朵:“是沈天明訂婚,不是我,不用太積極,差不多就行了。”

“那也要重視一些吧,太隨便了也不好看啊。”鐘瑜也不知道為什麽,從知道這件事時起就有點兒小興奮,他老家那裏沒有訂婚一說,都是直接去參加婚禮,如今要去南靖最好的酒店去見識一場訂婚宴,當然特別期待了。

“你也要搞訂婚?”鐘瑜沒想到徐正軒還講究這些。

“你不喜歡?”徐正軒摸著鐘瑜的細腰,手感特別好。

鐘瑜臉有些燒,心想職業敏感度高,行事太張揚可能影響不好,但看著徐正軒一臉認真的樣子又不忍心掃興,吭吭哧哧半天,憋出一句“我都行。”

徐正軒就喜歡看他難為情的樣子,有點兒氣急,有點兒嬌羞,有點兒言不由衷,還有點兒高興。

“就這件吧,”徐正軒掃了眼衣櫃,指著一件西裝說道,“和你的很配,情侶裝。”

鐘瑜想像了一下兩個人穿著類似衣服出現在婚宴上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吃過飯,收拾一下東西兩人就出門了——周末10點左右算是早高峰,酒店靠海邊,比較遠,再加上沈天明特意叮囑要他們早點兒來撐撐場面,所以也沒敢耽擱太久。

按指示牌到了宴會廳,沈天明他們已經到了,除了上次聚餐時的一幹人,還有聞過其名、未見其人的“麻友”邵軍,大家正和禮儀公司的人一起布置現場——鮮花主題,簡單大方,非常溫馨浪漫。

“你覺得好看嗎?”徐正軒指著滿眼的粉藍色問道,“李亞真一把年紀了怎麽還搞小女孩那一套?”

“挺好看的,”鐘瑜發自肺腑地讚嘆道,“不是說女生多大都有公主夢嗎?人家第一次結婚,肯定是想怎麽弄就怎麽弄。”

徐正軒無奈,好吧,審美不同也沒關系,日後慢慢磨合就是了。

李亞真也是把“公主風”貫徹到底,穿了一件抹胸粉色蓬蓬紗裙,脖子上一條巨大的鉆石項鏈,老遠就能看見耀眼的光——是錢的樣子。

“哇,鐘警官不愧是上官網首頁的人,太帥了,哎,一會兒別站我老公旁邊啊,顯得我很沒眼光的樣子。”李亞真嗓門一如繼往地大,一通誇讚下來已經吸引了無數目光。

鐘瑜只能尷尬地“呵呵”笑,一臉歉意地看向旁邊的沈天明。

“對對,待會兒拍照的時候你倆分開站,把影響力降到最低。”沈天明從音響後面探出頭來,覺得他老婆說的有一定道理。

“鐘瑜一會兒就站姐姐旁邊吧,”程敏慧笑道,“我左擁右抱的都是帥哥,到時候曬到朋友圈裏,羨慕不死他們。”

鄭曉揚沖徐正軒擺擺手:“然後你站我旁邊,我左擁美女右抱帥哥,我也曬朋友圈裏,羨慕不死她們。”

徐正軒冷笑一聲,一把摟過鐘瑜:“做夢,我自己發到朋友圈裏不行嗎?羨慕不死你們。”

然後丟下幾位一臉猥瑣笑的朋友去找坐位了。

王智成和邵軍是帶著家屬來的,但明顯他們老婆和程敏慧、李亞真她們不熟,帶著孩子坐在靠裏面的個桌子,自顧自地聊天。

徐正軒也沒特意給她們介紹鐘瑜,只是走過去的時候打了個招呼,連名字都沒提,然後客氣了兩句就去幫忙幹活了。

鐘瑜能明顯感到她們驚訝又好奇的目光,以及隨後的竊竊私語——太熟悉了,一切的反應都是水到渠成的,十幾年了,從未改變。

後來就是常規的儀式了,雖然有司儀,但因為只是訂婚,流程比較簡單,雙方父母講了幾句話就開始吃飯了,也沒什麽煽情、感謝的環節,整體比較輕松。

徐正軒發現鐘瑜看得特別認真,朋友代表講小笑話時非常配合的笑,人家父母致感謝詞時努力鼓掌,甚至司儀在需要互動的時候也認真地回應,可以說是從頭到尾都參與進去了。

在等著上菜的間隙徐正軒本想問問他覺得這次的宴會辦的怎麽樣,結果發現不知道什麽起他和邵軍的老婆說起話來了。

“呃,算是朋友吧,”鐘瑜正好回頭看了徐正軒一眼,示意他自己正處在一場尷尬地聊天中,“我是和徐大夫一起過來的。”

徐正軒不明所以,沒吱聲。

“你在南靖工作嗎?聽口音是北方人吧。”邵軍的老婆面帶笑容地問道,估計也知道自己這麽問有些唐突,說著還主動給鐘瑜倒了杯茶。

得,又來了!

徐正軒特別想上去來一句:24,警察,我男朋友,會結婚!

但桌下的手被鐘瑜按住了,又輕輕地捏了捏,才抽了回去。

“是,我是警察。”鐘瑜伸手在茶杯邊兒擋了下,表示客氣了。

“哎喲,不錯不錯,難怪看著這麽精神,人家說帥哥都上交國家了,這話今天看來一點兒都沒錯呢。”邵軍的老婆說著還看向旁邊的老婆,另一位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徐正軒掏出手機快速地給邵軍發微信:

——你老婆要給鐘瑜介紹對象。

邵軍正在和羅振閑聊,見手機響了,慢悠悠地拿起來,點開,火速擡頭看向徐正軒。

徐正軒挑了下眉頭。

“那個,你別光顧著說話,孩子呢,孩子跑哪兒去了?”邵軍趕緊把自己老婆從做媒的狀態中拉過來,故意做出責怪的樣子。

本來還沈浸在想把帥哥拉入單身姐妹群中的母親猛然反應過來,四下望去果然沒看到孩子,嚇得顧不上問了,拉開椅子就要去找——一直熱情幫腔的另一位這時候也發現自己的孩子不見了,跟著跑了出去。

“孩子……。”鐘瑜看著兩人火急火燎地跑開,有點兒擔心。

“沒事兒沒事兒,在那兒呢。”邵軍說著指了指反方向的前臺。

鐘瑜看見了藏在大花藍後的幾個小腦袋。

“我就說吧,你就是這招人的體質。”徐正軒低聲說道。

鐘瑜無奈地嘆了口氣。

飯局結束地很快,1點不到就吃完了,和眾人告辭後本來想去宜家逛逛,結果車開到一半徐正軒接到電話有重要手術必須立刻回去,沒辦法,鐘瑜只能自己回家了。

鐘瑜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除了打游戲就是睡覺,連晚飯都懶得吃,窩在沙發裏可以連續好幾個小時不換地方,除了去廁所,他能一直呆到晚上睡覺。

他也確實在沙發上睡著了。

直到被憋醒。

鐘瑜覺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是啊,被徐正軒唇齒堵個嚴實,不窒息才怪呢。

不過鐘瑜只是在反應過來小小地掙紮了一下,待明白是怎麽回事兒後立刻攀上他的脖子,以更加熱烈的姿態回吻過去。

直到兩人都有點兒喘不上氣兒了才分開。

沒開燈,但鐘瑜看得非常清楚,徐正軒的眼睛亮極了。

“幾點了?”鐘瑜啞著嗓子問道。

“不知道。”徐正軒俯下身,將頭埋進鐘瑜的脖頸裏。

“怎麽了?”鐘瑜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回抱住他的頭,問道。

良久,懷裏的人說:“沒救過來。”

鐘瑜的手停住了。

死亡與新生,是他與徐正軒工作的主題。

因為太過經常,他們可以熟練處理每一個細節。

但無論多經常,他們都無法平靜對待自己的情緒。

鐘瑜沒說話,他知道此時安慰的話都是無力的,最終還是要自己度過。他細細地感受著頸間的呼吸,還算平穩,應該也沒有哭,只是抱著自己的手有些許用力,似乎在努力克制什麽。

但徐正軒比他預想的堅強多了,本以為他要平覆個十幾二十分鐘的,結果還沒等到鐘瑜醞釀一下措詞,他便直起了身子。

腦門被壓出了一道紅印。

鐘瑜也跟著坐了起來。

“明天我們去買對戒指吧,”徐正軒靠在沙發上說道,然後抓過鐘瑜的手,“你看,總有人惦記你,不是想給你介紹對象,就是想當你的對象,咱們一時半會兒的也不能結婚——你們出國是不是要申請?”

鐘瑜點點頭,心想領導要是知道我出國是為了和一男的領證非得嚇死不可。

徐正軒說到這裏突然像想起了什麽,猛地坐了起來,皺著眉頭看著鐘瑜。

“你會嫁給我吧?”

鐘瑜本來嚇了一跳,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現在被他這麽一問都有些楞住了。

“為什麽是嫁呢?為什麽不能是娶呢?”鐘瑜有點兒想笑。

“隨便了,嫁娶都行,”徐正軒擺擺手,表示無所謂,“反正你不能和別人在一起,床都上了,不能提上褲子不認人。”

鐘瑜真想給他一腳,這麽浪漫的場景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來,煩死。

“說不定有一天你先煩我了呢,嫌我掙的少,嫌我幼稚不懂事兒,嫌我啥都不會幹。”鐘瑜歪著頭看著徐正軒,撅著嘴說道。

徐正軒覺得他就是個妖精,看上去又傻又直,其實最知道怎麽戳他的心。

想著,伸手一把掐住鐘瑜的下巴,迫使他面對自己:“少來這套,你要是敢跟別人跑了,我就拿手術刀把你老二切下來。”

鐘瑜低垂著眼眸,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徐正軒按在自己嘴唇下的拇指,然後擡眼望著他:“放心,對著別人它起不來。”

徐正軒突然覺得戒指不夠,要把鐘瑜的手銬拿過來,把這個妖精鎖在床頭,禍害自己一個人就行了,絕不能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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