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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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瑜再一次在車裏睡著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要晚上坐徐正軒的車回家,十次有八次都會睡著,然後下車時要被叫醒,像個傻子似的還要反應一會兒“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什麽”。

這次依然睡了個神志模糊。

徐正軒停好車後沒有馬上叫他,而是和往常一樣看了他一會兒。

鐘瑜又是雙手抱臂地縮在座椅裏,頭發被蹭得亂成一團,下巴隱沒在衣領裏——這件黑色套頭衛衣他穿了好長時間了,也不知道是出於非常喜歡還是就這麽一件。

徐正軒回想了一下鐘瑜的穿著風格,除了警服就是運動裝,一看就是怎麽簡單怎麽好洗怎麽來,而且基本都是黑色的——除了那次在陳靜家相親時罕見地穿了白T恤。

什麽時候能一起去買衣服就好了。

徐正軒想著不禁暗嘲了一下自己——還想著一起逛街,跟過日子似的。

這時鐘瑜突然“嗯”了一聲,然後慢慢地晃了下頭,醒了。

他擡眼看了下徐正軒,剛要問“到了?”,忽然間臉頰一熱——徐正軒用拇指在他的嘴角擦了一下。

不輕不重,非常緩慢。

鐘瑜突然想舔一下徐正軒的手指,嘗嘗會是什麽味道。

“流口水了。”徐正軒用近乎氣聲般的音調一字一頓地說道。

鐘瑜“唰”地一下立刻坐直了,然後自己一頓猛擦。

徐正軒笑了起來:“行了行了,再擦就破皮了,就一點點而已。”

鐘瑜趕緊抓起背包下車,低著頭上樓了。

進屋。

“你先去洗漱吧,早點兒休息,明天還要去隊裏吧。”徐正軒說著從臥室出來,揚手丟給鐘瑜一團東西。

鐘瑜打開一看,是一套珊瑚絨睡衣。

“換個厚點兒的吧,我看你穿那個薄的都冷,回頭感冒了受罪的還是自己,”徐正軒指了指衣服,“我就穿過一次,太瘦了,不舒服。”

鐘瑜拿著徐正軒的衣服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冷,肯定是冷的,他本來也想去買個厚點兒的,奈何人太懶,記性又差,常常是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才想起來要去買,然後一鉆進被子就又忘記了,直到下一次洗澡,如此反覆。可就這麽穿人家的衣服也不太好吧,畢竟貼身的東西,自己倒是無所謂了,可以後徐正軒應該就不能再穿了,會不會有點兒太不見外了?

“那我給你錢吧。”鐘瑜覺得不能總占徐大夫便宜。

徐正軒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同時心裏還有點小悵然,如果換成是那個方文濤丟給他這套衣服,他應該是二話不說就穿上吧,甚至都可能是鐘瑜自己主動去要,一邊說著“凍死我了,趕緊給我找個厚衣服穿穿”,一邊跑去翻他的衣櫃。

“舊衣服而已,不值錢,”徐正軒說著走到冰箱旁,從地上的紙箱裏拿出兩盒牛奶,然後沖著鐘瑜晃了晃手裏的東西,“而且,你算那麽清,以後我是不是喝這個也要給錢?”

牛奶是前幾天鐘瑜買的,兩人已經喝了大半。

“不用不用,”鐘瑜連忙擺手,“牛奶而已。”

“睡衣而已,”徐正軒的話緊跟著就接了上去。

他把牛奶倒進兩個杯子,又放進微波爐熱一分鐘,然後突然回頭,“不過,洗沒洗過我忘記了,你聞一下有沒有奇怪的味道。”

鐘瑜倒是非常配合,立刻拿起來仔細地聞了幾下。

“怎麽樣?”徐正軒問道。

“好像是有些味道,但也不難聞啊。”鐘瑜誠實地回答道。

徐正軒想了想,突然幾步走回客廳,一把拉起鐘瑜:“來來來,你來聞聞這個,是不是一個味道。”

然後鐘瑜就跟著進了徐正軒的臥室。

徐正軒打開衣櫃的拉門,指著裏面擺放整齊得仿佛商場展示架般的衣服說道:“來,聞聞,看是不是一個味道。”

鐘瑜看了看徐正軒,想確認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在來真的。

結果徐大夫一臉期待地望著自己。

鐘瑜無奈,只好自認“人形警犬”,把頭伸進櫃子裏使勁地吸了幾口。

一股極淡極淡的香氣,和剛才那套睡衣的味道一樣。

“你噴香水了?”鐘瑜不禁問道。

“怎麽可能,我是醫生,”徐正軒馬上否定道,然後自己也把頭伸進衣櫃聞了一會兒,“有味道嗎?我怎麽聞不出來?”

“醫生不能噴香水嗎?”鐘瑜很奇怪徐正軒的這個否定,醫生也不用嗅覺工作,憑什麽不能噴香水?

“你知道我是在產科吧,”徐正軒關上櫃門,單手支撐著,“搞得那麽香幹什麽,讓準媽媽們分散註意力嗎?”

鐘瑜呆了兩秒,然後狂笑起來。

徐正軒疑惑地看著他。

“哎,你是不是曾經因為噴香水被準爸爸揍過啊,說你勾引別人老婆?”鐘瑜憋都憋不住,開始腦補徐正軒被人家diss的場面。

徐正軒非但沒生氣,反而變得饒有興味,然後很認真地問道:“你真覺得我有那麽大魅力嗎?”

鐘瑜看著徐正軒似笑非笑的神情覺得此時的徐大夫特別好看,一時心情也歡悅起來,一邊向外走去沙發那裏拿睡衣,一邊笑著點頭:“當然有了,你這麽帥,肯定招那些年輕媽媽的喜歡。哎,你看沒看過抖音上的一個記錄片,叫《中國醫生》,裏面有個燒傷科的大夫,啊,也姓徐,叫什麽我忘了,反正看上去和你一個類型的,又帥又溫柔,超級受歡迎,下面一水兒的回覆說要把自己老公燒傷了送去他那裏治療,簡直是笑死了。”

徐正軒沒看過那個視頻,也不想看,他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在了鐘瑜那句“和你一樣,又帥又溫柔”的話上,原來自己在他眼中是這樣的形象啊。

這算是個很高的評價吧。

而且,此時絮絮叨叨的鐘瑜真是特別可愛啊。

“哎,說真的,有沒有人為了看你就總往醫院跑啊。”鐘瑜抱著那團軟乎乎的衣服,還輕拋著顛了幾下,走向衛生間。

徐正軒先一步打開衛生間的門,將暖風打開,調到最大,又做了個“請”的動作:“我怎麽知道她們來醫院除了產檢還沒有沒別的目的?要不等明天上班時候我給你問問?”

鐘瑜伸出食指做了個“一定”的手勢,然後關上了門。

徐正軒站在門口沒動,聽見裏脫衣服、關淋浴房門、打開花灑,然後是“嘩嘩”水聲,其中還摻雜著斷斷續續、不甚明顯的唱歌聲,心情挺好的。

在回來的路上,鐘瑜還沒睡著之前,徐正軒問他那些沒回來的晚上是不是在通宵加班,鐘瑜搖頭表示不是,還說除非是非常急的重大案子、那種全隊出動的情況,否則隊長不會讓他們徹夜不眠的工作,哪怕是輪流上,也會催著他們去休息,自己之所以沒回去是因怕吵到他,所以幹脆住在隊裏了。

徐正軒當時就說了,以後無論幾點,能回來就回來,洗洗澡、換上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能睡一個小時算一個小時,總比隊裏的床鋪舒服。不用擔心打擾到誰,既然住在一起就是半個主人,不必萬事都謹小勝微,這麽見外,讓自己顯得很不好相處似的。

鐘瑜老老實實地說了聲“好”,仿佛一個被家長訓誡的孩子。

徐正軒坐在沙發上盯著門口玄關處鐘瑜的鞋子——一雙黑色耐克。他記得這雙鞋是鐘瑜搬來不久時新買的,這才半年不到就已經磨損的很厲害了,可見他每天要走多少路。

這家夥總得一樣東西用到壞才去換新的,也不知道是懶還是長情。

又或者是沒錢?

很快鐘瑜就洗完出來了,嗯,睡衣大小正合適。

“看來我要減肥了,”徐正軒笑道,然後上前用力地抓了一下鐘瑜的手臂,“也沒看你怎麽鍛煉,肌肉倒是挺結實的。”

鐘瑜咧嘴笑了一下,然後擼起衣袖,做了個用力屈起手臂的動作:“你再摸一下,這樣更硬。”

徐正軒二話不說跟著就又掐了一把。

“怎麽樣,硬吧。”鐘瑜對自己的肌肉一向非常滿意,語氣裏甚至還帶上了點兒小得意。

徐正軒聽他左一個“硬”、右一個“硬”的,憋著一肚子虎狼之詞不敢拿出來逗他,只能含混地說“是挺硬的、挺硬的。”

鐘瑜自己又上去“啪啪”地拍了兩下,然後才放下袖子。

“看來我要去健身房找個私教練練了。”徐正軒細細地回憶了一下剛才的觸感,和他腰上的皮膚一樣,非常細膩,讓人流連忘返。

“何必浪費那個錢,我教你,就我們學校那一套,保證你半年就能練成這樣。”鐘瑜用手胡嚕了幾下濕濕的頭發,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半年?”徐正軒顯然是不信的。

“呃,也是,30歲的話年紀有點兒大,半年……”鐘瑜話音未落就被徐正軒輕輕地在屁股上踢了一下。

“怎麽,瞧不起老年人啊,”徐正軒說著一下子貼到鐘瑜耳旁,再一次用那種氣聲低低地說道,“不用練,該硬的地方絕不會比你差。”

然後用手在鐘瑜的小腹上拍了拍,閃身進了衛生間。

三秒後,鐘瑜的臉紅得幾乎滴下血來。

但其實徐正軒並沒有繼續得意於剛才的調戲,他從洗漱開始一直到上床睡覺都在想另一件事:送個舊睡衣可以,但送雙新鞋要什麽理由呢?如何才能不突兀又讓鐘瑜痛快地接受呢?

煩。

早上鐘瑜不到八點就爬起來了,雖然困的要死,但他今天要找周玲問話,這個案子搞得他心煩,所以想著今天一定要把它拿下,否則再拖下去他就要瘋了。

刷牙刷到一半就聽見臥室的門開了,鐘瑜探頭一看,果然,徐大夫正一邊抓著頭發一邊去廚房——他的習慣,早起先喝一杯水。

鐘瑜鬼使神差地看了看徐正軒的□□。

波瀾不驚。

那邊徐正軒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猛地一回頭,嚇得鐘瑜縮回去的時候差點兒撞到門框,還因為用力過大讓牙刷懟到了牙床,疼得他直抽氣。

“你要吃早飯嗎?”徐正軒在廚房高聲喊到。

“來不及了,我去隊裏的食堂吃。”鐘瑜匆匆洗漱完畢,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換衣服。

“這個時間到隊裏食堂還能有早餐?大過年的,估計旁邊的店鋪也沒開,”徐正軒邊說邊向衛生間走去,“你等我一下,咱們去上次那家肯德基買點兒東西,然後我送你去隊裏。”

鐘瑜剛想說“不用了”,結果徐正軒又補充了一句,

“我也上班,順路。”

鐘瑜心想,如果給徐大夫拍個抖音應該也會火吧,畢竟誰會不喜歡既霸道又溫柔的帥哥呢?

到隊裏後鐘瑜馬上給周玲打電話讓她來一下,電話裏周玲很是疑惑地問為什麽又要去,鐘瑜說還有些問題要了解,周玲便不再說話。

周玲來的倒也挺快的,穿戴整齊又得體,甚至還塗了口紅。

“不好意思又讓你跑過來,”鐘瑜遞了杯水給她,“小孩子有人帶吧。”

“我爸媽早上過去了。”周玲說著捋了捋頭發,還看了眼手表。

“怎麽,兩位老人沒住在你家嗎?”鐘瑜說著又站起來走到窗前,“哢嚓”一聲打開了一扇窗子,一股微涼的風飄了進來。

“本來是住我那裏的,昨天晚上範雨桐說孩子發燒了讓他們去幫忙,大晚上的又跑過去了。”周玲回頭看著鐘瑜,又目送他回到桌子這裏。

“小孩子沒事兒吧?”鐘瑜坐下來,打開記錄本。

“應該沒事了吧。”周玲皺著眉頭說道,有點兒不耐煩的意思。

鐘瑜不再講話,也不再看她,而是開始在本子上寫東西。

兩人隔的桌面有一米寬,周玲看不清他在寫什麽。

十分鐘過去了。

“那個,我們在等什麽嗎?”周玲又看了下時間,問道。

鐘瑜聞言擡頭,笑道:“在等一個同事,他在開會,馬上就來了。”

周玲“哦”了一聲。

“你趕時間?”鐘瑜用筆指了指周玲的手機,問道。

“也不是什麽大事,約了個人。”周玲說著也拿起了手機,按了下,屏幕亮了,但她並沒有解鎖看什麽,而是緊接著就又鎖屏、放下了。“你們找我想問什麽事啊。”

“也沒什麽特別的,”鐘瑜說著回頭看了下門口,“我們了解到你和周輝因為房子的事情有些矛盾,就想找你來了解一下詳情。”

“房子?”周玲聲音立刻大了起來,“誰和你們說和的,這不是無中生有嗎?我要那個房子幹什麽?”

“我沒說是你和周輝爭房子啊,”鐘瑜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又裝模作樣地去翻手裏的記錄本,“我記得你說過,是周輝要過戶周水弟的房子而使兩人爭吵起來,怎麽,你也參與其中了嗎?”

周玲一下子哽住了,咽了下口水:“我怎麽會摻和這事,我就是隨便一說。”

鐘瑜當然知道她不是隨便一說,也知道她不但摻和了,還是主力,但他並沒有繼續追著問周玲這個反常的表現。

“周水弟因為拆遷共分到三套房子,其中自己住一個,另兩個落戶給了周輝,而你現在住的是周水弟之前的老房子,對吧。”

周玲看著鐘瑜,一副“你們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的表情。

“據我們所知,你因為孩子要上小學而希望周水弟把現在住的這套過戶給你,而周輝不同意,為此,你們爭執過很多次。”

“笑話,我要那個破房子幹什麽?難道我家附近沒有小學嗎?”周玲冷哼一聲,態度倒是非常的堅決。

“市重點難道不是更好嗎?”

“那又能怎麽樣?又不是北上廣的名校,還能高級到哪兒去?”周玲一臉的不屑,“我沒有因為房子和周輝吵過架,那幾個房子我爸媽愛怎麽分就怎麽分,我無所謂。”

“不是因為房子,那是因為什麽?”鐘瑜問道。

周玲偏過頭嘟囔著“什麽也不因為,我們沒吵過架。”

“你不在乎房子,是因為你要出國嗎?”鐘瑜又問道。

周玲猛地回頭看著他:“你怎麽……”,話剛一出口,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這沒什麽可意外的吧,畢竟我們就是幹這個的。”鐘瑜向後一靠,笑道。

周玲瞪著眼睛看著鐘瑜,表情看上去有點兒兇。

半晌,她開口說道:“就算我要出國,和周輝的事也沒什麽關系吧。”

“你出國的手續半年前就開始辦理了,但一直湊不夠二十萬的保證金,甚至中介說如果再拖就辦不成了。然而就在春節前兩周,你突然把所有的錢都補上了,於是出國的日程一下子就進入了倒計時,算起來,如果沒有周輝的事,差不多三月底你就已經在美國了吧。”

鐘瑜眼看著周玲臉上的怒氣越來越明顯。

那表情鐘瑜經常見到,是一種被拆穿後的氣急敗壞。

要說方文濤辦事就痛快,早上五點就去敲了給周玲辦出國的中介的房門,以雷霆萬鈞般的氣勢一頓問話——這是方文濤的原話,很快就把周玲的事問得一清二楚,甚至連中介費收了多少都知道了。

然後方文濤再一次以雷霆萬鈞之勢在七點多的時候給鐘瑜打電話,用十分鐘的時間講了來龍去脈,並信誓旦旦地說周玲一定是從哪裏得到了一筆橫財,而且是現金的形式,否則經偵絕不可能漏掉這筆可疑的錢款,然後嚷著要鐘瑜犧牲色相務必讓周玲說出來哪裏來的錢。

“現在,你來告訴我,那十萬塊錢是哪裏來的?”鐘瑜罕有地嚴厲起來,“這個問題一定要回答,你知道的。”

周玲依然怒目而視——這倒有些奇怪,一般人被挖出秘密後都是慌張和害怕,但周玲看上去更像是被人壞了好事的生氣,甚至是恨意。

鐘瑜突然有點兒擔心她會沖過來扇自己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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