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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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正軒直到走進辦公室都還有些恍惚,從早上看見鐘瑜起就渾身不自在,尤其是按過鐘瑜腹肌的手,更是幹什麽都別扭。

以前見到他剛起床時一頭亂發、雙眼迷蒙的樣子只覺得可愛,可今天再見到這邋遢樣居然品出了一絲“性//感”,更要命的是鐘瑜又穿上了制服,寬肩窄腰神色冷峻的在他面前晃來晃去,刺激得徐正軒恨不得自戳雙目。他翻滾的氣血經過一夜的調整好不容易有了偃旗息鼓的傾向,結果鐘瑜領帶一系,又前功盡棄了。

徐正軒一肚子邪魔無處安放,只能默念心經,連平日和鐘瑜嘻嘻哈哈聊天的上班路上都消停了許多,生怕點著了自己沒法收場。明明是自己先撩的,明明只摸了三秒不到,為什麽最後反而成了被調戲的?以前總覺得鐘瑜是個臉皮薄不經逗的小朋友,說兩句葷話就會臉紅逃跑,沒想到原來是深藏不露的達人——這種欲招不招、無心無意似的撩法最要命,看起來純得不行,結果每一招都正中要點。想想也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看著也不另類寡淡,大學、工作一路走來應該也是該談的談過、該看的看過,甚至可能該做的也做過,怎麽可能像個小白兔一樣?現在撩也撩了,抱也抱了,摸也摸了,手腳並用地在水池邊劃拉個遍,也沒碰到什麽暗礁,看來以後要調整戰略了,不能一味地暗示,還是要時不時地來些猛料,這才能向前發展。

“白衣流氓”徐大夫在等主任來開早會的間隙又回味了下昨天的“親密接觸”,然後一臉冷漠地腦補了N波羞恥play。

一院產科的黃主任和徐母關系不錯,徐正軒的研究生導師又是黃主任的老公,所以很難說他一個男的去當產科醫生這裏面沒有“宿命”的意味。說來黃主任也到了退休的年紀,奈何科裏太缺人手,尤其是經驗豐富的主任級醫師更是沒幾位,院裏就一直不肯放人。不過黃阿姨也是個不服老的強人,嘴上說著眼花耳背直不起腰要回家帶孫子,可在醫院裏穿梭起來依然是腳下生風,不僅拿刀技能動作利落的讓一眾小年青慚愧不已,訓起人來的嗓門更是底氣十足,輕輕松松穿透整條走廊。

不過今天不知道為什麽,徐正軒已經回味了好半天鐘瑜腹肌的手感了,黃老太太依然不見蹤影。

難得主任遲到,大家已經開起了小差兒。

正當徐正軒想趁著人沒到去個洗手間時,突然從走廊裏傳來一陣驚呼,而且是很多人同時叫喊起來的非常驚恐的叫聲。

徐正軒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看看,一個護士沖了進來:“不好了,黃主任被人抓住了。”

徐正軒一時有些懵,什麽叫“被人抓住了”?被誰?警察?為什麽抓?哎,不對不對,好端端的抓一個老太太幹什麽?

然而還沒等徐正軒反應過來,又一個人跑了進來,幾乎是哭著在喊:“報警啊,還拿著刀呢!”

徐正軒一個箭步沖出去,沒兩步就聽見一陣更加刺耳、更加驚恐的尖叫聲爆發出來,緊接著不遠處的人群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中間點燃了炸彈一樣,突然快速地四散開,但很快,更多的人從各個角落裏湧了過來,舉著手機的、喊著“報警”的、抱著小孩躲避的,頃刻間窄窄的走廊被攪成一鍋粥。

徐正軒奮力扒開人群,終於看到了怎麽回事。

他的頭“嗡”地一聲轟響,旋即被人一擠,差點兒摔倒在地。

黃老太太的衣服被血染紅了大半,整個人倚著門攤到在地上,手提包和鑰匙扔在旁邊,眼睛直直地盯面前拿刀指著她狂亂比劃的中年男子。

沒有叫喊、沒有哭泣、沒有求饒。

老太太捂著傷口劇烈地喘著,劇痛讓她眉頭緊皺雙唇抿成一條線,但那萬年不變的淩厲眼神絲毫沒有因為受傷而折損,她微微擡起頭,毫無畏懼地迎著兇手的刀。

徐正軒連一秒的猶豫都沒有,朝著拿刀人直接撞了過去。

這人比想像中的弱,一下子就被撞倒了。

他馬上去抓拿刀的手,靠,這會兒勁兒倒是挺大的,居然有點兒按不住。

對方反應過來了,開始手腳並用的掙紮,毫無章法,拳打腳踢的。

叫聲,喊聲,哭聲,各種聲音在身邊炸開。

好多人,好多手,還有別的什麽東西,不知道,反正亂七八糟的都朝自己壓了過來。媽的,什麽人踢到了他,真他媽疼。

幾秒,或者更長,他被拉了起來。

徐正軒覺得很疼,但說不清是哪裏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挺幹凈的,然後想看看黃主任,但還沒等站直就被人又架了起來。

“徐大夫,沒事兒了,沒事兒了。”旁邊的小護士哭著說。

徐正軒看了眼護士帽都歪了的小姑娘,剛想開口安慰一下,突然從後肩處傳來一陣巨痛,痛得他“啊”地一聲喊了出來。

他踉蹌中一把扶住旁邊人,扭頭一看,哦,原來如此。

就說怎麽可能全身而退?當時也不是誰踩了他幾腳,而是那個人一刀紮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上,只不過因為剛才過於混亂才回過神來體會疼痛而已。

“和他一樣是有傷疤的人了。”徐正軒在巨痛之餘還能想到鐘瑜,不禁嘲笑自己這份歪心是沒救兒了。

再擡頭望去,看熱鬧的人群已做鳥獸散,恍惚中見到了制服,有保安、有警察,還有更多穿白大卦的人。

徐正軒長出口氣,心想這事絕不能讓家裏人知道。

接下來就是抓人、搶救、問話,絮絮叨叨的過程。

萬幸徐正軒也只是皮肉傷,外科王主任聽說了這事親自過來給他縫了針,十幾針後又捆了個結實,可惜傷在後面無法欣賞王主任冠絕醫院的精彩縫合手藝了。

徐正軒反覆叮囑先不要告訴家裏人,徐父倒沒什麽,只是徐母血壓和心臟都不太好,他怕老太太在同事、兒子都掛彩的沖擊下有個好歹,到時候誰進病房就不好說了。當然,這種事瞞是肯定瞞不住的,拖著不說,只是希望徐母在各類小道消息的鋪墊下有個心理準備,不至於因為冷不丁知道兒子身中一刀而震驚過度,引發不可估量的後果。

沈天明第一時間跑了過來,此刻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

“行了,別看了,小傷。”徐正軒麻藥勁兒還沒過,整個人還不太精神,“還空著手來的,連個慰問品都不帶。”

沈天明少見地沒回懟他,嘆了口氣道:“你啊,以後可別這麽沖動了,萬一碰上個狠的真是……。”

“你那不是廢話嗎?你要是看見黃主任渾身是血的躺在那,還有心思去想別的?”徐正軒白了他一眼,然後斜靠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你真是個狠人。”沈天明憋了半天,冒出這麽一句來。

其實這話他都說了十幾年了,徐正軒也在十幾年中一直身體力行地驗證這話的真實性和準確性。

“我現在還不知道究竟是怎麽回事,不過以黃主任的性格應該是得罪人了。”徐正軒一想到黃老太太一身血的樣子就不禁後腦發涼,看那出血量也是傷得不輕,那種情況下依然能橫眉冷對這才是真正的狠人吧。

“當醫生的哪有不得罪人的?我都和亞真說了,有閑錢的話就給我買保險,巨額的那種,受益人就寫她,說不定哪天我就犧牲在工作崗位上了。過勞死和激動的患者,兩把利器,早晚要掉下來一個紮我身上。”沈天明到現場後只來得及看一眼黃主任,然後人就被推走了,也不知道她到底傷到什麽程度。倒是徐正軒的傷口處理他全程跟了下來,萬幸沒有傷筋動骨。

“你太高看自己了吧,還過勞死,”徐正軒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說道,“明明早晚要掉的是頭發好不好?”

沈天明聞言迅速轉頭看向掛在墻上的鏡子,使勁地巴拉幾下自己的頭發,他天生發際線靠後,看上去確實有些滑稽。沈天明被捅了軟肋非常不開心,回頭惡狠狠地說道:“這一刀怎麽沒紮你嘴上!”

徐正軒笑了幾聲,似又牽動了傷口,“嘶”地哼了一聲。

“你確定不告訴家裏?”沈天明問道。

“不用特意去說,我媽那個跳廣場舞的團隊消息比朝陽群眾還靈通,我就想在暴風雨來臨前安靜地呆一會兒。”徐正軒又閉上了眼睛。這是個好事壞事無聊事都能“一秒傳千裏”的時代,他猜最多到晚上,爸媽就會帶著全家殺到他病床前。

“那梁悅琳呢?”沈天明又問道。

“你告訴她了?”徐正軒其實沒想到這茬兒,現在經他這麽一說,反倒是猶豫了。

“怎麽可能,我連她電話都沒有。再說了,這種培養感情的好時機怎麽也輪不到我來出力吧。”沈天明撇了撇嘴。

“要我說你和李亞真真是一家人啊,”徐正軒冷笑一聲,“她說死人了是個裝修的好時機,現在你又說受傷了是個好時機,怎麽你倆看什麽倒黴事都是好時機?”

“本來就是啊,”沈天明為自己抱屈,“受傷了,生活不能自理了,吃喝拉撒都要幫忙了,拉拉扯扯、耳鬢廝磨地不就感情升華了嗎?”

徐正軒迷起眼睛盯著沈天明半天,別的沒聽進去,“耳鬢廝磨”倒是牢牢地貼在了心裏。

沈天明還要再說什麽,突然感覺門口有人在探頭探腦,回頭一看,果然。

喲,帥哥!咦?好眼熟!哎,在哪裏見過?

沈天明登時抓心一樣在腦海裏反覆搜索。

徐正軒也跟著看去,卻開心得差點兒樂出來。只見到鐘瑜正皺著眉向屋裏看,與兩人視線對上後明顯楞了一下,像是偷窺被發現了一樣,臉上浮現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

“你來出警嗎?”徐正軒沖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

“沒有。”鐘瑜站在門口突然覺得自己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幹什麽壞事。

徐正軒看著鐘瑜臉上大寫著“擔心”兩個字,還一幅欲言又止、明明很著急卻又抑制著心焦的樣子,頓時覺得這一刀挨的太值了。

沈天明見鐘瑜穿著警服走進來,恍然想了起來:“哎,警察同志是你啊。”

鐘瑜“嗯”了一聲,心想醫生對患者的記性果然是差,還給他看過病呢都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我是聽同事說有人受傷了,就來看看。”鐘瑜見徐正軒坐在床上,臉上身上都挺幹凈的,還能談笑風生,有些懊惱自己的莽撞。

他今天本來和方文濤在執行外勤,正在挨家挨戶的登記信息突然在頻道裏聽說市一醫院產科發生了傷人事件,方文濤驚嚇之餘趕緊打電話給陳靜,好在她馬上就接了,說同事把她保護了起來,不要擔心,但黃主任被刺傷了,徐正軒也挨了一刀。

鐘瑜聽到這裏丟下方文濤就跑了,根本沒問傷得怎麽樣、嚴不嚴重,腦子裏就一個聲音:挨了一刀。

所以當他站在這個看起來挺正常的人面前時就有些尷尬,覺得自己“特別在意”的意思太明顯了,明顯到有些收不住。

沈天明見兩人熟人一樣的對話有些意外,什麽時候的事?難道上次的案子後兩人還有聯系?聽見消息還特意跑來,看來關系不一般啊。

沈天明看著徐正軒春風洋溢的笑臉,再看看鐘瑜制服加身帥到掉渣的樣子,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我操,這家夥不會是起了色心吧。”

徐正軒剛想說一句“我沒事兒”,突然想起沈天明的“耳鬢廝磨”來,心念一轉就變了聲調:“哦,就挨了一下,已經縫好了。”然後拉開病號服把裹的嚴實的肩膀露了出來。

沈天明聽著徐正軒突然弱了八度的聲調下巴差點兒掉地上,他們認識這麽多年了,他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這麽做作的樣子。

這豈止是動了色心,這色心根本是昭然若揭了啊。

鐘瑜見包紮成這樣心裏一動,然後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摸了一下。

徐正軒根本沒料到鐘瑜會伸手,心立刻狂跳起來。

鐘瑜瞬間反應過來,臉一下子就紅了,然後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一時不知道應該說什麽好。

一伸一縮,一白一紅,再看徐正軒一臉甘之如飴的享受樣,沈天明真恨不得自戳雙目,再看下去真要被徐大夫惡心死了。

“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局裏了。”鐘瑜撓了下頭,搜腸刮肚地想要怎麽說才能正確地表達心意,結果最後只冒出這麽一句,畢竟他也不會煲湯什麽的,甚至連粥都不太會做。

“好,你去忙吧,”徐正軒輕輕地說道,“我還要再觀察一下,晚上就不回去了。”

“嗯嗯,還是呆在醫院吧。而且應該會有人來找你做筆錄,在醫院方便些。”鐘瑜本來還想再囑咐一下,結果手機響了起來,是方文濤。,知道不能再呆下去了,道了聲再見就跑了。

徐正軒覺得自己可能麻藥打多了,要不怎麽老覺得眼前有制服的影子呢?

沈天明見他嘴角含笑地倚在床頭發呆,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嘿,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徐正軒擡腳踹了他一下:“我樂意。”

沈天明簡直要笑出聲來,他覺眼前這個人一定是吃錯藥了,行為舉止都不太正常:“不是,你什麽情況啊?什麽叫‘晚上就不回去了’?你倆住一起了?啊,你不會把人家給睡了吧。”

徐正軒聞言擡腳又是一下:“滾!下流的玩意兒。”

“我下流?你說這話不臉紅嗎?我從談戀愛到結婚始終都吊在一個人身上,你這趴過的床都數不過來的東西還有臉說我下流?要我說,剛才那一刀不該紮你肩上、也不該紮你嘴上,就該紮你老二上,讓你明白什麽叫天道好輪回。”沈天明說著沖徐正軒的褲襠做了個向下砍的動作。

徐正軒聽完也笑了起來:“你少給自己貼金,你的專一都是被李亞真逼出來的,私底下那些花花事兒還要我提醒嗎?健身房那個……”

沈天明伸手就把他嘴給堵上了,氣急地說:“祖宗!我那是年幼無知上當受騙好不好?我是受害者!你他媽能不能別總拿這件事兒黑我?”

徐正軒一巴掌拍下沈天明的手:“年幼肯定是瞎扯,無知倒是沒錯了。再說了,我可從來沒主動說過這事兒,你先提的好不好?”

“得得得,我錯了,”沈天明拱手求饒,“不過你倆真搞一塊兒了?你住他家了?”

“什麽叫搞一塊兒?多難聽,”徐正軒給了他一記眼刀,“他住我家。”

“什麽?!”沈天明真是被驚到了,“你來真的啊?那梁悅琳怎麽辦?”

徐正軒一聽就頭疼,果然每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梁悅琳怎麽辦”。也是,自己這明顯就是劈腿,而且還劈得非常卑鄙,兩方都不清不楚的,這要是放在電視劇裏妥妥的被噴死的節奏。

“怎麽辦?其實我也不知道,要不你幫我想想?”徐正軒向前傾了下身子,很誠懇地問道。

“你別坑我,”沈天明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我這純情少年可搞不懂你們花花公子的套路,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這樣了,應該怎麽辦你自己想想吧。”

徐正軒靠回床頭,看向窗外,半晌說道:“有什麽好想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天明覺得這話不太對勁兒,和徐正軒平時“十拿九穩”的風格不符,本想揶揄一下,但看他那神情又隱約覺得不適合開玩笑,也就沒接這個茬兒。

但徐正軒說的是實話,他確實不知道到底要怎麽辦。

他明白和梁悅琳分手是一定的,不管最後能不能和鐘瑜在一起,他沒辦法一心二用,也沒辦法一心回用,現在這種情況是如果鐘瑜跑開了,他一定會難受得很久才能緩過來。徐正軒非常不願意承認這一點,在他的情感經歷中還沒有過如此被動的情況,從來都是自己占上風,來去自如,哪怕是對方提出分手他也沒有拖拖拉拉陷在裏面很久。但這次真的不一樣,沈天明剛剛說他“不是第一次”,可這回的感覺卻是很強烈的“第一次”,他真的沒遇見過這樣的自己。雖然鐘瑜已經在身邊了,雖然有了幾次肢體接觸,雖然他明著暗著表示過幾次,甚至都覺得鐘瑜開始給回應了,可他還是沒有踏實的感覺,不僅不踏實,反而越來越不安和緊張,他擔心這些都是自己的幻覺,擔心鐘瑜的“不反抗”只是出於他不擅於拒絕的性格,擔心有一刻窗戶紙捅破了才發現只是大夢一場。

他也不敢直接去問鐘瑜願不願意,他怕再也見不到他了。

時機沒到,不能去冒險。

沈天明見他臉色陰沈的樣子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忍住:“你不會是單相思吧。”

徐正軒猛地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連續幾巴掌甩在他後背上:“就你話多是不是?沒事兒幹是不是?不用出診是不是?病例寫完了是不是?欠揍是不是?”

沈天明趕緊跳了起來,一邊狂笑一邊往門口跑:“蒼天有眼,你徐正軒也有今天!明天我就給小警察介紹對象去,氣死你。”

徐正軒一個枕頭飛過去,打在了門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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