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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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瑜第一次過沒有雪的聖誕節,第一次看到穿短裙露大腿的聖誕美美,第一次在年底時沒把自己裹成個粽子,這麽多第一次讓他心情特別好,當然,如果臺上做工作總結的書記能快點兒念文件的話會使節日氣氛更加和諧。

好不容易盼到結束,他跑回辦公室拿出手機刷午飯菜單,結果還沒等看完第一頁劉桐就在門口喊了句:“鐘瑜、方文濤,有人報案,去接待一下。”

鐘瑜剛要答一句“是”,卻見劉桐走了進來。

“報案人說被□□了,你們問話的時候註意點兒。”劉桐站在鐘瑜身邊低聲叮囑道。

鐘瑜趕緊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方文濤,那家夥正叼著塑料叉子等著吃泡面,聽到通知後火速打開蓋子,攪了幾下就“呼嚕嚕”地吃了起來,鐘瑜心想且不說燙不燙,就那半生不熟的面也能咽得下去,牛逼,不愧是你。

方文濤一路呲牙咧嘴地抱怨著連口飯都吃不消停,待接待室的門一推開他卻立刻閉了嘴——香水味太濃了。鐘瑜下意識地捏住了鼻子,抑制住了想打噴嚏的沖動,文濤就直接多了,右手拿著本子使勁兒地扇了一下:“這麽香,驅蚊呢?”

裏面的人聞言哼了一聲:“1000多的蚊香液,你見過啊?”

方文濤“呵呵”一笑,他工作這幾年也接觸過不少□□案,這麽淡定的報案人也是少見,還有閑情和他互懟,看來至少心態沒崩。

鐘瑜無奈地輕嘆一口氣,心想劉桐還讓他們註意言辭,現在看來該不會是小情侶聖誕節玩情趣鬧掰了在這耍小性子呢吧,老天保佑一定是,然後思想教育一下就可以下班了,還能安安靜靜地過個節。

方文濤和鐘瑜拉開椅子坐下,方文濤特意咳了一聲表示問話要正式開始了,請對方註意回答問題。

結果鐘瑜一句“姓名”還沒問出口,對面這個小姐姐就對兩人翻了個白眼,然後“啪”地甩出一個塑料袋拍在桌上,裏面清清楚楚地放著一個粉色內褲。

鐘瑜心裏哀嚎一聲,知道別說聖誕了,連元旦也沒指望了。

報案人叫祁蕊,二十二歲,平面模特,說她的私房照攝影師□□她,事後還威脅她說報案的話就把她的照片發到網上去。

“這是當天的證據,”祁蕊指著塑料袋說,“還有對話記錄,都在手機裏,我知道這種人肯定沒完,就算這次不報警以後也還會糾纏我,搞不好還要給錢,所以我還是來報案,不能便宜了這個人渣。”

鐘瑜一聽見“私房攝影”四個字就知道完了,這註定是個難纏的案子。

近兩年接到好幾起和這有關的□□、猥褻、敲詐勒索案,都非常難辦。尤其是□□,門一關,兩個人,沒監控沒錄音,一個說是強迫,一個說是自願,還都是成年人,有時候除了口供啥證據都沒有,筆錄做到崩潰。沒辦法,只能靠問一些敏感問題來定性,比如“你為什麽到那裏去?去之前有沒有暗示過你會和他發生性關系?你是怎麽回應的?你以前有沒有和他發生過性關系?他如何動手的?你是否一開始就反抗?有沒有生理反應?期間你有沒有哭鬧、打罵等行為?事後有沒有聯系?都說了什麽話?”等等諸如此類,受害人還不理解,覺得警察只知道不停地問案發過程是在羞辱她,常常問到最後不是痛哭就是痛罵,個別情緒激動的直接就動手了。鐘瑜也很為難,畢竟在當下這個環境裏一個女生能對性侵付諸法律是需要很大勇氣的,他也會盡全力查明真相給對方一個說法。

現實總是殘酷的,這些女孩抱著各種目的去展示風情,想著把美好的一面留下來,留給自己也好,給別人欣賞也罷,絕大多數的初衷都是簡單的。結果呢,一不留神就遇人不淑。有些人自以為做了精心的籌劃和防備就萬無一失,有些人就是單純地相信別人,相信那些“大咖”有“名氣”保障,根本想不到“名氣”本身就是擋箭牌。

一直以來“美”在有些人眼中本身就是有罪的,他們覺得它自帶“引誘”信號,看見它就想到一連串骯臟的東西,也覺得追求它的人都是別有用心,但奇怪的是這些看它不順眼的人又不肯放過它,以“既然你主動引誘我了,我就要上去試試”的心態,用更加惡毒的手段來摧殘它,直到將它踩到泥裏。

據祁蕊所說,她當了快四年的模特已經青春不在,基本職業生涯到頭了,就想著在徹底人老珠黃之前留下美好回憶,於是通過熟人介紹找了個業內挺有名氣的攝影師。在經過幾次線上溝通後兩人在對方的工作室見了面,拍攝風格、時間、價錢等等若幹問題一一談妥,然後就拍了照片。

祁蕊說她對整個拍攝過程非常滿意,對方專業能力過硬,態度和藹可親,面對所提的任何要求都能滿足,同時還有自己的見解,在表現力、服飾搭配、修圖配圖方面都非常有個性,總之是非常令人驚喜,甚得她心。事後這個攝影師又聯系了她幾次,有時是評論下朋友圈,有時是私信閑聊,內容都是些“真漂亮、註意保暖、多吃點兒”之類的話,祁蕊覺得對方可能是有追求她的意思,再加上覺得他人也長的挺帥,相處的還挺舒服,就考慮著發展發展。

“像我們這種靠臉吃飯、又在這個圈子裏混了好幾年的人其實戒備心還是挺強的,你們也知道,現在這行競爭很激烈,我們也是為了生存,就要經常和不同的人打交道,這裏面真是什麽人都有啊,有圖錢的,有圖貌的,有圖新鮮的,都是熱情討好,但哪個是真心、哪個是玩玩,哪個是真富人、哪個是假公子還是分得清的。我也不是吹,我還是挺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的,這麽長時間,來來去去多少個了,都沒栽過。”祁蕊一邊說一邊絞著脖子上戴著的項鏈,H型字母的吊墜被絞得晃來晃去,像一只跳躍的小蟲。

“那你們是男女朋友?”鐘瑜聽著她東拉西扯地嘮叨有些著急,可是又不好催促,怕激化她的情緒,就主動把話題向案件上靠了靠。

“才不是呢,他也沒表白啊,我幹嘛要上趕著?”祁蕊語調一下子高了起來,“你們可以去查他手機,一個談朋友的話都沒提過。”

“你自己的猜測先不要說了,挑重點,說說案發原因。”方文濤到底沒鐘瑜的好脾氣,“不耐煩”三個字已經寫在臉上了。

祁蕊“哼”了一聲,撇撇嘴,臉上的不耐煩倒是比方文濤還明顯。

拍完照片後兩個多月的時間裏兩人一直有聯系,有一次攝影師說祁蕊條件不錯,如果臉上有些部分再微調一下可以有更好的發展。這一下就說到祁蕊的痛處了,她一直都覺得自己鼻子不太好看想整一整,就問他有沒有認識的靠譜醫生,攝影師就說自己認識一個上海八大處的主任,經驗非常豐富,圈內很多人都想找他做,排隊都要排到一年後,自己和他有些交情,如果祁蕊想做的話他可以幫忙聯系。

“我也不傻,估計他提這事是想從中拿抽成,其實錢不錢的都不是問題,只要安全,做的好,花點兒錢都沒關系,誰不想變好看啊。然後我就讓他去牽線搭橋了,聯系好了以後就跟他一起去了上海。”祁蕊說了半天終於到了正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鐘瑜註意力有一半被她的鼻子吸引過去了,挺好看的啊,為什麽要整?難道已經整過了?聽人說如果是整的一推就能把假體推出來,鐘瑜腦補了一下一個東西從鼻梁戳出來的樣子,不禁一抖,像看恐怖片似的。

“就你們兩個人?”方文濤問道。

“廢話,整容這種事難道還要拿個大喇叭滿世界喊嗎?”祁蕊驚訝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智障,就差來一句“你是不是傻?”

“哎,世界上沒有‘按理說’這種說法,整容就一定要藏著掖著嗎?保不齊有人就不在意呢,再說了,我問什麽你就回答什麽,哪來兒那麽多廢話?”估計方文濤也是按程序問話根本沒走心,就是跟著一般思路問了這麽一句,壓根沒想到整容這事的特殊性,如今被人家姑娘反問了才覺得似乎這個問題是有些蠢,但面子上又不想承認自己的疏忽,只能仗著身份強行扭轉尷尬局面,看得旁邊的鐘瑜直想笑,心想一會兒結束了要拿這事虧虧他。

祁蕊翻了個白眼,滿臉的不樂意,回了句“就兩個人,沒別人知道。”

“你繼續說。”鐘瑜忍住笑,對她說道。

“到上海那天晚上去吃飯,我喝多了,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住到一個屋裏,然後他就要上我,我反抗了,但沒用,就這樣了。”祁蕊說完瞪著眼睛看著對面的兩個人。

雙方沈默了好半天。

“然後呢?”方文濤對這突如其來的結局有些措手不及。

“然後我就來這裏報案了啊。”祁蕊真覺得這兩人怕不是傻,總問廢話。

“不是,”方文濤撫額,“你發現被侵犯了之後發生了什麽?”

“哦,”祁蕊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後來他安慰我說一直喜歡我,要處朋友,讓我別激動,我一想這大半夜的,外面又那麽冷,跑出去也不安全啊,就留在屋裏沒動。”

“然後呢?”方文濤見她半天沒講話知道這是又等著他給提示呢,“然後你們就各自睡覺、一夜無事到天亮?”

“沒,後來他又來了一次,我想反正都這樣了,一次兩次的有什麽區別,就、就隨他去了……。”祁蕊估計也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小了很多。

鐘瑜寫到這裏差點兒忍不住問一句“沒區別幹嘛來報警?”但他還是咬牙咽了回去,否則這話一出口就是妥妥地要被劉桐罵上一頓。

“然後呢?”方文濤已經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先去見個上海的客戶,讓我自己去找那個主任,還說等他那邊結束了再來找我。呸,這不是提上褲子不認人嗎?我越想越覺得惡心,趁我喝多了就占便宜,這就是□□啊,說的那些話就是在糊弄我呀,這不是當我傻嗎?還好我當時把證據留了下來,哦,就是這個內褲——本來我都想扔了,但是扔在酒店裏太膈應人了,就收起來想著扔到外面去。說起這個更讓人生氣,媽的,欺負我喝多了啥也不知道,連套都不帶,活該留下這東西。哦,還有手機上的聊天記錄,你看看,全是花言巧語。”祁蕊說著說著情緒就上來了,拿出手機調到對話頁面就遞了過來。

“好好”,鐘瑜攔了一下,“我會讓技偵科看的,咱們先繼續說後續事情。”

“後續?沒有後續了啊,這事一出我哪還有心思去做手術,就買票回來了。然後我就來這裏報警了啊。”祁蕊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鐘瑜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奔過,心想這丫頭看樣子也是念過書的,怎麽溝通起來這麽費勁呢?

“案發的第二天早上你們就分開了,除了說見客戶、之後來找你他有沒有說別的什麽?比如有沒有挽留、道歉之類的?從上海回來以後有沒有聯系?有的話誰主動?有沒有再提當晚發生的事情?對方提過如何解決嗎?比如賠錢、或者說要追求你之類的話?你說他威脅你了,這是在什麽情況下說到的?”鐘瑜其實還有一些問題,但看著祁蕊越來越驚訝的表情心想還是停一下比較好,讓她消化一會兒。

“你們有毛病吧,我是在報警他□□我啊,你們不去抓他回來問話在這不停地問我幹什麽?他怎麽想的我怎麽知道?這不是你們的工作嗎?我都搞清楚了還來警察局幹什麽?”祁蕊消化了幾分鐘卻消化出了一股怒火,直接喊了起來。

“你放心,我們會去找他的,”鐘瑜被她一頓指責已經無話可說,只能

耐著性子給她解釋,“既然你已經坐在這裏了,咱們就先說說你知道的,之後我們會對比他說的,這樣才能快點兒結案不是?”

祁蕊皺著眉頭盯著鐘瑜看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又說了起來。

她回來後和自己的閨蜜說了一下,對方罵攝影師是個色狼混蛋,然後讓她拿好證據去報警,說不能便宜了他。她本來也決定了,結果下午他跑來找她,又是道歉又是表態的,最後還哭了起來,說自己一直都很喜歡她,是真心想幫她在事業上有所發展,還說自己喝多了亂來實在是對不起她,她想怎麽罵他、打他都可以,讓他賠錢也行,千萬別做傻事傷了自己。

祁蕊覺得這人看著也挺真誠的,就有點兒動搖了。

“但我也不傻啊,他空口白牙的說了一堆我也不能就信了,你說是不是?”祁蕊沖著鐘瑜問道,鐘瑜趕緊點頭表現同意。

“我就想著先看看他的表現,東西呢我也先留著,萬一這人兩面三刀的和我玩心眼,我也可以再去告他。”祁蕊一副“我厲害吧”的得意表情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仿佛在等待表揚。

方文濤“喀拉”一聲掰了下手指,內心的躁動已經快跳到臉上了。

“那你為什麽還是來報案了呢?”鐘瑜在心裏默念劉桐“要註意言辭”的叮囑,提醒自己一定要春風化雨,一定要謹遵領導指示。

“因為這人根本是在騙我,”祁蕊憤憤地說道,“他就前兩三天還挺熱情的,發發信息、打打電話什麽的,很快就越來越沒動靜。這種人我見得太多了,馬上就覺得不對勁,然後我就讓一朋友去查他,嘿,你猜怎麽著?他都結婚了!靠,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

然後祁蕊就像突然被戳中了某個點,一下子變得滔滔不絕起來,開始詳細敘述自己是怎麽知道對方已婚、知道後和閨蜜如何揭穿並且討伐他、對方又是如何翻臉不認人說自己是倒貼的……

鐘瑜和方文濤對視一下,覺得好累。

終於,方文濤忍不住了,在她停下來喝水的空檔趕緊插話道:“這樣吧,我們先把聊天記錄什麽的留下查看一下,你先回去,等我們通知。”

祁蕊聽後“哦”了一聲,遞過手機,然後突然換了種嬌羞的表情看著鐘瑜。

鐘瑜太熟悉這種表情了,後續一定是有所求。

果然 ,祁蕊甜膩地說道:“那個,帥哥,加個微信唄,方便聯系。”

鐘瑜連忙擺了擺手:“有規定,不能私下聯系案件當事人。”

祁蕊訕訕地歪了一下頭,也明白這是在拒絕,倒也沒堅持。

這通唱戲般的問話結束時都快五點了,鐘瑜餓得眼冒金星,看什麽都像吃的,趕緊找同事要了塊巧克力墊底。

“什麽想法?”方文濤指著筆錄問道。

“能有什麽想法,先去驗驗有沒有外傷吧,不過過了這麽多天了,估計什麽都沒有了。然後就等著技偵和化驗結果,再有就是把那個攝影師叫來問話……”鐘瑜說到這裏突然想起曲奇餅幹來,趕緊翻出來救急,嗯,真香!

“嗬,你還有這好東西呢?”方文濤也跟著拿了兩塊,順便掃了眼餅幹盒子,覺得非常眼熟,“這是不是和那個徐大夫來我家時拿的一樣嗎?”

“是啊,那天他拿了兩個,你一個來我一個,”鐘瑜笑道,然後蓋好盒子放回抽屜,“警告你啊,不準來我這裏偷吃。”

方文濤舉著餅幹看了一會兒,然後一臉凝重地看著鐘瑜說道:“這個徐大夫對你挺好啊,來我家吃飯,帶的禮物還特意給你分出一盒,這是怕我們不給你吃嗎?哦哦哦,說起來現在又租房子給你,還算你很便宜的房租,真是越想越可疑了,你聞這塊餅幹,是不是充滿了陰謀的味道?”

“滾,除了一身1000塊驅蚊水的味道我啥也沒聞到,吃著人家的東西還說三道四的,好意思嗎?”鐘瑜也懶得和他閑扯,拿起記錄本起身要走。

“哎,你別不當回事兒,我這第六感很準的,靠這直覺破了好幾個案子呢,我看這個徐大夫肯定是對你有所圖。”方文濤知道他要去向林遠匯報,也跟了過去。

“怎麽,他也有妹妹待字閨中?不過他看起來可不像家裏有廠的樣子,咱就不考慮了吧。”鐘瑜也不知道徐正軒有沒有兄弟姐妹,如果真有妹妹的話會不會和他長的很像?害,像不像的又有什麽關系?反正……。

鐘瑜微微嘆了口氣。

林遠在聽了他們的案情簡述後也覺得報案人的主訴意志不是很強烈,雖然祁蕊口口聲聲說要告攝影師□□,但言語間又聽不出什麽驚恐、屈辱、害怕等常見的應激性情緒,更多的是一種被騙,或者說是失去主動權下的惱怒和不甘。但只要報案人要不撤案,他們就要按流程走下去,鐘瑜和方文濤繼續找攝影師來問話,另外一個女警帶祁蕊去醫院做個檢查,看看還能不能檢查出什麽“暴力侵入”之類的痕跡。

攝影師叫陳白宇,接到警察電話時還以為是詐騙,開始時飆了幾句臟話,後來又覺得不對勁,最後終於明白是祁蕊去報案了,一下子嚇得夠嗆,說話都不利索了,哼哧了半天才說明白自己在外地拍照,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去。鐘瑜順手查了下飛機航班,還真是要明天下午,就囑咐他及時到局裏報到,不要耽誤雲雲。

幾塊餅幹和巧克力肯定是支撐不了多久的,下班的時候鐘瑜已經餓得兩眼發花、腳步虛浮,然後在強烈的餓意催化下萌生出了要吃肉的念頭,並且這個念頭隨著想像變得越來越有殺傷力,最後甚至覺得如果今天晚上不吃上一頓烤肉覺都睡不成了。

“晚上去吃烤肉吧,我請客。”鐘瑜給方文濤發了個微信。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我請你喝的奶茶還少嗎?難道是餵狗了?”

“烤肉和奶茶是一個級別的嗎?”

“別廢話,去不去?”

“去不了,今天陳靜爸媽過來了,我要回去表現自己。”

“太陽落山了,傷心了,罷工了,再也不出來了。”

“乖乖,等我明天給你帶湯,好多好多肉的那種。”

鐘瑜看到後一樂,心想你媳婦不愛喝的東西都跑到我肚子裏了,照這樣餵下去十個月後誰的肚子更大都不好說了。

雖然來南靖有一陣子了,和同事們相處的也很融洽,但論及一起吃飯這種事並不是什麽人都可以的,畢竟如果話不投機,好好的一頓肉可就變得食不知味了。鐘瑜內心有些糾結,想吃,又不想一個人去吃——他可以一個人逛街、看電影、吃飯,但烤肉、火鍋這種明顯適合多人進行的活動如果一個人去恐怕點上兩盤肉就下不去手了。

想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可以問問徐正軒,而且之前答應過請人家吃飯一直都沒有兌現,正好可以湊一局。

“徐大夫,晚上請你吃烤肉,有空沒?”鐘瑜不記得他今天是什麽班了,心裏祈禱一定不要逼他放棄肉肉。

“行,我去接你。”徐正軒回覆得非常快,而且言簡意賅,看得鐘瑜內心一陣雀躍,抓起衣服就跑了出去。

徐正軒離分局大門還有一段距離時就看見鐘瑜雙手插兜地在原地來回轉圈,看起來很冷的樣子。

鐘瑜這時也發現了他,幾步就跑了過來。

“你是不是等著半天了?今天有點兒堵車。”徐正軒看了看在扣安全帶的鐘瑜,覺得他的臉比平時白了很多,估計是被風吹的。

“也沒有很久,”鐘瑜說著拉下副駕駛頭上的遮光板,對著裏面的小鏡子一頓看。

“看什麽呢,發型沒亂。”徐正軒笑道。

“不是,我迷眼睛了。哎,不行,太暗了,看不清。”鐘瑜合上鏡子,揉了揉眼睛。

“我看看,”徐正軒也不等他回答,“啪”地一下解開安全帶,起身就湊了過去。

鐘瑜一句“沒事兒”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腦袋就被扳了過來,左眼和右耳朵被徐正軒的手掌按住,整個上半身立刻被他的氣息包裹起來。

徐正軒一只手撐著他的眼皮,一只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固定著頭不動,對著車頂的燈光看了一會兒:“嗯,是有一個小東西,”說著掏出一張紙巾輕輕地在鐘瑜的下眼瞼上點了一下,“好了。”

鐘瑜被這一連串的動作搞得大腦有些宕機,直到徐正軒拿著紙巾在他面前晃了幾下才恍過神來,連忙眨了眨眼睛,的確好了。

徐大夫的睫毛好長啊。

“這兩天降溫了,你得多穿點兒,”徐正軒說著發動了車子,“臉都凍的冰涼。”

“啊?是嗎?”鐘瑜此時還有些懵,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條件反射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點兒涼,“是哦。”

徐正軒聽他這麽軟軟地應著,感覺手上的餘溫又升了幾度。

“要不我給你找個圍巾吧,”徐正軒道,“之前我妹妹送的,我不習慣帶,一直丟在家裏。”

“?!還真有個妹妹!”鐘瑜想還真是見了鬼了,難道真是應了方文濤的話?

“你還有妹妹啊,和你長的像嗎?”話一出口鐘瑜就後悔了,這麽直接地打聽人家妹妹的長相實在是不禮貌,搞不好還會覺得他有些猥瑣。

“按理說我倆應該是非常非常像的,但是,我覺得不太像,”徐正軒笑道,然後看著鐘瑜一臉問號的樣子又補充道,“我們是雙胞胎。”

“我靠!”鐘瑜簡直是驚了,這還真是想什麽來什麽啊。

“怎麽,對我妹感興趣?那要不要叫她來一起吃?”徐正軒見鐘瑜神情變化的有些快,一時不知道他什麽意思,“她也是單身。”

“啊,沒沒,沒興趣,不要叫她來,不要叫,”鐘瑜眼見誤會要起,趕緊搖頭擺手,一時間連措詞都沒好好想想。

“好了好了,別緊張,不是讓你相親。再說了,就算真要給你介紹女朋友我也不會把那個神仙介紹給你的,放心吧。”徐正軒嘴上說的漂亮心卻暗戳戳地想這麽好的寶貝可不能讓別人占了便宜,“除非你喜歡來個姐弟戀。”

“哎,我可不是嫌你妹妹年紀大啊,就是沒那個意思。”鐘瑜趕緊解釋道,心想果然單身狗到哪裏都受擠兌。

“那圍巾呢?”

“哦,也不用了,我們經常跑外勤,帶著圍巾不方便,說不定什麽時候就丟了。比如前一陣子我在一小區裏遇到一個嫌疑人,抓他的時候就把手機給丟了,哎,心痛啊。”

“嗯,也是,萬一被壞人利用了還容易受傷,是我欠考慮了。”徐正軒想起了鐘瑜後背的幾處傷,有些心疼。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就到了地方,鐘瑜看著這不算高級的裝修風格心裏有了點兒底,知道這種規模的自助烤肉不會貴到哪裏去,自己錢包還支撐得起。

正值飯時,店裏人非常多,兩人排隊等了一會兒才輪到一個兩人桌。徐正軒說自己不挑食,讓鐘瑜自己去選就好了,想吃什麽隨便拿。

鐘瑜一聞到肉的焦香味就已經忍不住了,把手機往徐正軒手裏一塞說了句“看好我的財產”,就跑去拿五花肉了。

徐正軒看了眼鐘瑜的手機,嗯,至少是三年前的版本了。但神奇的是聽筒那裏居然貼著一個蝴蝶結!他看起來不像是這類型的人啊?徐正軒心裏詫異著鐘瑜的審美,擡頭去看本人——縱使取餐臺前人頭擁擠,可還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那一臉認真的表情和當初在酒樓水池前的一模一樣。

鐘瑜仿佛受到了感應一般,突然回頭看了過來,徐正軒躲閃不及,只能硬接過了他的視線,然後裝做波瀾不驚地笑了笑。

“我隨便拿的啊,你看看行不?”鐘瑜來回跑了三趟才坐下來。

“可以,我都行,先吃吧,看你也是餓了。”徐正軒把手機遞過去,“沒看出來啊,你還有顆少女心呢。”

鐘瑜看到他指著手機上的粉色蝴蝶結,一下就樂了:“你覺得我全身上下哪點兒少女了?這手機是陳靜的,我的不是丟了嘛,一直也沒去買,就先用她的了,畢竟是要還回去的,我也沒好意給弄下來。”

鐘瑜吃飯一向是速戰速決,不到一個小時就已經飽得不行了,回去時下班高峰期都沒過,一路走走停停的,再加上車裏開著暖風,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徐正軒的餘光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副駕駛上的人——雙臂抱在胸前,頭歪在自己這側,前額的碎發隨著車子的起停一下一下地晃動著,眉眼隱沒在昏暗的夜色中,與白天生動的精氣神比起來,此時的鐘瑜是一種略顯疲憊的松馳。那一瞬間,他生出了“此生有你,歲月靜好”的錯覺。

徐正軒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心想自己真是瘋了,這種沖動行事根本不是自己的作風——照這樣下去,豈止是瘋,簡直是不要命了。

回到家後徐正軒把自己前不久換下來的手機遞給了鐘瑜。

鐘瑜握著手機一時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你那個內存肯定不夠用,還貼了那麽多女生的東西,要是辦事途中拿出來肯定讓人笑話的。”徐正軒說著抓住鐘瑜的手,用力地向他懷裏推了推,示意他不要客氣。

鐘瑜低頭看了看被握住的手,才發現徐大夫的手好大,幾乎把他完全包裹住了。

徐正軒故做隨意地捏了兩下,松開了手。

鐘瑜心跳瞬間飆到180。

“這裏面沒你的東西吧,”鐘瑜努力平覆情緒問道,“要不要再確認一下?”

徐正軒笑著搖搖頭:“沒事兒,不用檢查,沒有□□。”

鐘瑜也笑了:“如果有的話我就幫你送隔壁的掃黃大隊了。”

徐正軒特別喜歡看鐘瑜開玩笑的樣子,像一塊糖,舔一口就甜到心坎裏。

兩個人洗漱後並沒回到各自的房間,因為徐正軒拉著鐘瑜打了兩把游戲。鐘瑜人比較單純,以為徐大夫主動邀約肯定是技術一流,所以開始玩的時候還很緊張,想著第一次合作一定不能拖人家的後腿。結果不到五分鐘就氣得想撂挑子走人——徐大夫也太菜了吧!

“啊——,”鐘瑜第一百次把“草泥馬”卡在了嗓子裏沒吐出來,轉而用僵硬的笑容面對旁邊這個菜鳥,“你,不應該這樣打的……。”

徐正軒也知道自己打的不好,但他不知道鐘瑜居然打的這麽好。不過徐大夫並不因此而慚愧,他反而很享受鐘瑜這種迫於面子而不得不陪玩的樣子,有些氣急,有些無奈,特別可愛。

“好吧好吧,對不起,又連累你了,不玩了不玩了。”徐正軒說著把手機丟在沙發一邊,還說出了委屈的語氣。

鐘瑜趕緊安慰:“沒有沒有,我打的也不好,以後多配合配合就好了。”

“那你多帶帶我,老人家反應慢,需要多多關照。”徐正軒靠在沙發靠背上,長腿一動,輕輕地踢了鐘瑜的腳一下。

鐘瑜也放下了手機,隨後伸個懶腰:“也沒比我大多少,不要妄自菲薄嘛。”

徐正軒看著鐘瑜露出的一小截腰線,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

“聖誕節怎麽過?去約會?”徐正軒問道。

“我真沒對象,”鐘瑜非常鄭重地對著他說道,“我今年24,還不著急。”

“也是,你看我都30了也沒結婚,”徐正軒笑道,“既然如此,明晚我們去看電影吧,反正都是閑人。”

鐘瑜很意外,原以為那個“小娘子”就是徐正軒女朋友,可現在這句“閑人”是什麽意思?但他又不好意思問,女朋友是多隱私的問題啊,隨便打聽也太不見外了。

但他又忍不住。

“你……怎麽能是閑人呢?也沒有約會?”鐘瑜故意裝做八卦兮兮的樣子,顯得自己只是單純的隨口一問。

“我為什麽就不能是閑人、就一定有要約會?是哪一點讓你覺得我不應該的?”徐正軒就等著他問呢,畢竟還有什麽比交流感情現狀更能增進了解的呢?

鐘瑜抓了抓頭發,猶豫地說道:“你這條件,就不應該吧。”

徐正軒笑了:“我啥條件?來來來,你說說,給我增加點兒自信。”

“就是,工作好、家庭好、人也挺好,反正都比我強啊。”鐘瑜是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回答的,他們接觸的時間太短,他只能說出這些。

“嗯?居然沒誇我長的好,你倒是實在。”徐正軒拍了拍沙發扶手,還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作勢就要站起來。

鐘瑜連忙上前一把抓住徐正軒的胳膊,也知道他沒真生氣,笑道:“長的好這事還用特意提嗎?徐大夫是醫院的院草吧,就患者排隊等著看病的那種。”

徐正軒斜眼看了看他:“患者又不能陪我去看電影,就這麽定了啊,明天下班等著我,咱們先吃飯,然後去看電影,到時候我也發個朋友圈,誰還不過個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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