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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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韻聽濤”,鐘瑜仰頭看著招牌一字一頓的念到,“這名字起的真別扭,念起來感覺要咬到舌頭。”

“我跟你說,越是沒念過幾天書的越是喜歡賣弄文字。打個賭,這旅店的老板絕對是半個文盲。”方文濤說著掏出證件給門口拉著線的同事看了一眼,沖鐘瑜招了下手,意思兩個人是一起的。

清韻聽濤,是家客棧。

店如其名,布置的極其文藝,木頭、鐵藝、布簾、綠植以及各種風格、花裏胡哨、派別不明的畫掛了滿墻,看來老板深得文青精髓,把氛圍打造得雲裏霧裏、模糊一片。

前臺那裏站著幾個人:林遠、劉桐以及兩個姑娘。

劉桐聽見聲音後轉頭沖他倆揮了揮手,又和林隊說了幾句,就走了過來。

“劉副,”鐘瑜敬了個禮,然後與劉桐握了下手。

“叫師兄就行,一路辛苦了。”劉桐笑著說道。

劉桐其實只比他們大幾歲,只是長的有些著急,又戴著一副仿佛教導主任標配的眼鏡,穿著打扮又毫無時尚敏感度,再加上剛來時不茍言笑,整個人有點兒鐘瑜他們父親那一輩的味道。進局裏前一陣子大家都以為他和林遠隊長是同齡人,搞得言語間不自覺地帶了些客氣,都是“師兄、師兄”地叫著。但接觸久了才知道劉桐其實是個面冷心熱的人,雖然在某些方面顯得有些古板和教條,但看得出來這只是他的行事風格,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而且劉桐工作起來十分認真,專業能力更是沒挑,無論是審訊還是抓捕,甚至後期寫總結報告都能完美完成,與那些只有一腔熱血和沖勁的小年輕兒相比更顯穩重可靠,對林遠這個喜歡“抓大放小”尤其頭疼文字類工作的人來說簡直是絕佳的得力助手。不僅如此,此類“識大局、知大體、思想覺悟高”的人更得局裏喜愛,所以沒幾年便升了副隊長。

“共同學習、共同學習”,劉桐擺了擺手,“我們也剛到不久,只知道死者是個男的,初步檢查沒有明顯外傷,也不像中毒,人已經拉走了,等法醫細查吧。咱們兵分兩路,我去詢問死者的同伴,文濤你和鐘瑜去找客棧老板了解情況,哦,就是她倆。”說著指了指和林隊站在一起的兩個姑娘。

鐘瑜偏頭看過去,兩個人都是30歲左右的樣子。

左邊和林隊說話的是個短發,眼睛不大,但眼神十分冷冽,更顯面目清冷,看上去有點兒拒人千裏的意味。她穿著白色絲綢襯衫,領口開得挺大,鎖骨突出,斜斜地插向兩邊,非常漂亮,再加上兩個垂到下頜骨的流蘇耳環,讓鐘瑜一下子想到了“天鵝頸”這個詞。下面是條墨綠色短裙,踩著一雙暗紅色的高跟鞋,顯得整個人高挑勻稱。此刻她正雙手抱臂和林隊說著什麽,從鐘瑜的角度看過去,她左手手腕上的巨大表盤格外醒目,隨著偶爾的身體晃動一下一下地反射著刺眼的光。

鐘瑜覺得這個姑娘有著一種說不出的穩定感。

一般人在和警察、尤其是刑警交談時多少都會有些不自然,但這位姑娘除了有些眉頭微皺外全然看不出驚慌、緊張的情緒,也沒有世故、老練那種油滑,甚至連那種看熱鬧的小興奮都沒有,全身上下透著兩個大字:淡定。

“美女,”鐘瑜心裏下了個定義,“還不好惹,絕不是半文盲。”

另一個則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棕色長發,眼睛很大,睫毛翹的可以放支筆,烈焰紅唇,脖子上掛著一顆閃瞎眼的大鉆石,在至少C罩杯的胸上閃著奪目的光芒。下半身也不省油,褲子短到讓人擔心一動就會走光,腳下的鞋跟又細又長,針一樣釘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看得鐘瑜膽戰心驚。倒是一雙美腿又白又長又直,仿佛韓國女團裏的idol,十分賞心悅目。此刻她正隨著短發姑娘的講話拼命點頭,吃驚時會瞪大眼睛,鐘瑜覺得她再用點兒力翹起的睫毛就會紮到眉毛。

“美女,”鐘瑜又下了一個定義,“更不好惹,可能是半文盲。”

“這裏交給你們了,我還有事,先回隊裏了。”林遠沖他們大聲地交待了一下,很快就離開了。

鐘瑜和方文濤趕緊走了過去。

“咳,”方文濤清了下嗓子,“誰是報案人?”

“是我,我報的警。”短發答到,清晰利落 。

“姓名?”方文濤看了她一眼。

“程敏慧。”依舊幹凈利落。

“你是老板?”鐘瑜掃了眼服務臺後面的墻,除了營業執照之類的還有一個相框,裏面兩男兩女——“兩女”就是面前這二位。

“我們都是,”長發語速很快地搶著回答,“哎帥哥,這可和我們一點兒關系都沒有啊,我們開店的最怕的就是人死在裏面,太晦氣了……”。

鐘瑜剛要繼續發問,突然從身後傳了一聲喊聲:“亞真!”

這邊還沒來得及看清具體什麽情況,長發這位已經轉身撲了過去,幾步就已經摟上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啊啊啊,你怎麽才來啊,嚇死我了……”巴拉巴拉地一通亂喊,嚇了鐘瑜一跳。

“哎,怎麽回事怎麽回事,什麽人啊就讓進來。”方文濤沖著外面嚷到,“不知道這是案發現場嗎?”

“家屬家屬!”外面人喊到。

“靠,說什麽都信!是不是家屬也沒寫臉上,萬一是記者呢?萬一是看熱鬧的呢?能不能專業點兒啊?”方文濤嘟囔道。

鐘瑜碰了他一下,示意他看墻上的照片——兩男兩女中的“兩男”正是來者。

“行了行了別抱了,趕緊回答問題,一會兒還要去局裏做筆錄呢,別耽誤時間。”方文濤皺著眉頭大聲說。

長發一聽,很不情願地松開了手,但半邊身子還掛在那個男的身上。

“警察同志,我們……”被掛著的年男子剛一開口就被鐘瑜一個“停”的手勢打斷了,“當事人問話,其他人不要插嘴,請配合調查。”

同行的另一個男子立刻拉了他一下,“對不起警官,”他對著鐘瑜輕輕地點了下頭,“我們全力配合”,然後指了指旁邊。長發撇撇嘴,極不情願地站回短發旁邊,隨即兩個男子往後站遠了一些。

鐘瑜看了他一眼,心想還不錯,長的斯斯文文的,挺懂事兒。

“把你知道的說一下吧,”鐘瑜拿出本子,“越詳細越好,任何細節都不要落下。”

程敏慧點點頭:“他們是今天早上四點二十左右辦理的入住——我們系統有記錄,兩女一男,開了兩間房,201和203,挨著。早上8點我和亞真來接班,剛到沒幾分鐘,其中一個姑娘過來,哦,就是那個紮馬尾的,”她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和劉桐說話的兩個姑娘,“她說她朋友住203,打電話不接,敲門不開,因為之前喝了不少酒,擔心他出事,讓我們幫忙開一下門。”

“我們其實是不願意擅自開客人房門的,因為誰也不知道這其中究竟是怎麽回事,”長發搶過話來,“萬一是小情侶鬧別扭呢?人家這正把冷戰當情趣,我們‘咣當’一下開了門,破壞了氣氛,那多尷尬。”

“你叫什麽名字?”鐘瑜想,同為閨蜜,為啥短發“冷靜淡定話少”的特質就沒分給這位長發一些呢?

“哦,李亞真。對了,當時他們倆也在,可以給我們作證。”李亞真指了指剛剛退到後面的“兩男”。

鐘瑜覺得自己一句“泥媽”差點兒脫口而出——現場證人這種大事為什麽不早說!

“你倆過來,”鐘瑜無力地沖他們招招手,“姓名、職業”。

“沈天明,市一醫院外科醫生,”剛剛被李亞真“掛”著的男子說道,同時抓過了她的手。

鐘瑜自動忽視了這口狗糧。

“徐正軒,市一醫院產科醫生,”另一位“斯斯文文的”男子輕聲說到。

鐘瑜下意識地想問一句“產科?男大夫?”,但一眼看到對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目光裏還有種說不清的意味,一時間又把話咽了下去。

“你們在現場這事兒怎麽不早說?”方文濤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

“警察同志,其實我們也不知道這裏是‘現場’。我們到店時只看見她們在和那個女孩子說要不要開門的事,事情緣由也只聽了個大概,因為著急上班沒等到結果就離開了。要不是敏慧打電話我們都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之所以現在過來只是擔心兩個姑娘處理不好,過來看看。”徐正軒看著鐘瑜不緊不慢地說道。

目光過於直白,反倒看得鐘瑜莫名有些心虛。

“你們是什麽關系?”鐘瑜清了清嗓子,穩了穩情緒,問道。

“朋友,”徐正軒說著又指了一下沈天明和李亞真,“他倆是戀人。”

“不管怎麽樣,一會兒一起去隊裏做個筆錄吧,”方文濤說著沖程敏慧一擡頭,“你繼續說。”

程敏慧點點頭:“因為那個女孩子一直堅持,再加上我們夜班員工說他來的時候確實看起來喝了不少酒,也有些擔心,我們就讓保潔阿姨去給她開了門。沒想到幾分鐘後她就跑了下來,說他同學沒呼吸了,讓報警。”

“你們去房間裏確認了嗎?”鐘瑜問到。

“我進去看了,只有我一個人進去了,”程敏慧強調了一下,“那個人平躺在床上蓋著被子,閉著眼,臉很蒼白。我試了呼吸和脈搏,都沒有。我從房間出來後猶豫了一下是要找救護車還是報警。”

“為什麽猶豫?”鐘瑜緊跟著問道。

“因為如果報警的話,警車一來,肯定影響不小,無論結果是什麽樣傳聞都會有。我們是做生意的,口碑很重要,無論這個人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只要‘死人’的消息傳出去,對我們都會有非常大的影響。”程敏慧講話的語調不緊不慢,聲音大小也剛剛好,聽久了會出生一種安心的感覺。

“但看接警記錄,你應該沒猶豫太久吧。”鐘瑜翻了下手裏的資料。

“是,”程敏慧點點頭,“我立刻給徐正軒打了電話,他說還是報警吧,萬一真是案件,救護車一來可能會破壞現場,和生意比起來還是人命和真相更重要。”

“你倒是很冷靜嘛,看見死人了還有精力做分析,”方文濤說著掃了眼了徐正軒,結果發現他正盯著鐘瑜。

其實鐘瑜早就要受不了那道仿佛要把人盯出個洞來的強烈目光了,但他又不好發作,怕是自己多慮——也許對方就有這種“講話要盯人”習慣呢,若貿然提出恐怕會搞得大家很尷尬。

“沒必要驚慌吧,我又不是兇手。”程敏慧淡淡地說。

“現在談‘兇手’為時尚早,自殺他殺還是意外都不確定。”鐘瑜合上本子,裝作不經意地掃了徐正軒一眼。沒想到徐正軒反而一楞,旋即收回了目光。

鐘瑜倒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心想這個徐正軒怕是有毛病,明目張膽地看著別人,被發現了卻又不好意思,這是演的哪出兒?

“有監控吧,一會兒調出來給我們。”鐘瑜指了指頭頂的攝像頭說。

待拿到監控視頻後那邊劉桐也結束了問話,然後三個人帶著女當事人一起回隊裏做筆錄。因為程敏慧他們還要處理一下店裏事,同意他們下午兩點半後再去隊裏做筆錄。

警察們走後程敏慧把寫著“close”的牌子掛到了門上。

“你認識他?”程敏慧有些意味深長地看向徐正軒。

“不認識。”徐正軒笑了笑。

“回答的這麽快,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嗎?”程敏慧戲謔道。

“反正都不認識。”徐正軒也不惱,依然笑著回了一句。

李亞真看了看兩個人,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們說誰呢?”

“警察。”程敏慧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開始翻看前臺的電腦。

“哦,那肯定沒咱們認識的。哎,現在想起來,那個穿制服的警察還挺帥的啊。哎,不對,是很帥啊,是吧,敏慧?”李亞真說著用力拍了拍桌子。

“帥嗎?”程敏慧哼了下,“沈大夫覺得呢?”

“啊,是挺好看的,不過沒咱們徐大夫帥。”沈天明也不生氣,樂呵呵地說。他早就已經習慣自己女朋友這種直來直往的性格了,不但不覺得過分,還覺得挺可愛的,“男友濾鏡”一米厚。

“剛才那個警察說敏慧面對命案還能冷靜分析,誇她處變不驚,我看你才是真厲害,”徐正軒看了看李亞真,“你還有心情看帥哥,明顯心裏素質更好。”

李亞真一聽就不樂意了:“我那只是順便看了一眼而已,本小姐也是被嚇得夠嗆的。再說了,我的心理承受力怎麽能和敏慧這個‘冰山美人’比?心理學博士內心是銅墻鐵壁打的。”

“行了,別瞎扯了,我看你就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程敏慧關上電腦,“說正事啊,現在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影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結案之前都不會讓咱們營業的。所以,接下來怎麽辦,各位股東?”

其他三位沈默了一會兒,李亞真先開了口:“我覺得吧,不管那個男的最後因為什麽死的,203肯定不能住人了,太晦氣。要不我們趁這個機會全店裝修一下吧,反正當初盤下來的時候我就不喜歡這個風格,婊裏婊氣的,又low又膚淺。”

徐正軒正在喝水,聽見“機會”這個詞時差點兒一口噴出來,能把命案當機會,李亞真這個大小姐腦路也是清奇。

幾個人又討論了一下,覺得也沒別的更好的辦法,搞不好還要和警察打幾次交道,停業是在所難免的了。

“好在今天咱倆都沒有出門診,也沒有手術,和主任說一下吧,”沈天明沖徐正軒說道,“長這麽大頭一次進公安局,可得仔細看看裏面是什麽樣。”

“你要是想全面了解公安局那還不好辦?我報警,說你跟我耍流氓,肯定能讓你一直了解到拘留所。”李亞真笑著說。

“我看行,”沈天明認真地點點頭,“然後發現你是誣陷我,咱倆一起去拘留所發朋友圈,點讚妥妥過百。”

李亞真一頓樂,好像她店裏沒死人而是剛住進來一個大明星,全身都透著喜氣。

但是此時的徐正軒全然沒註意到他們在說什麽,甚至連剛才沈天明讓他打電話給主任請假都沒聽進去。現在,他滿腦裏都是那個穿制服的警察的身影——在哪裏見過嗎?不,應該沒有,如果見過,這麽好看的一個人他絕對會有很深的印象,而不是現在這種似是而非的熟悉感。這讓他有些難受,其實他並不是一個執著的人,但為什麽這次會有種急於求證、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求什麽的念頭呢?他在記憶的深處搜尋著這個人,但不知為什麽,越想反而越覺得模糊,一顆心吊著,十分不踏實。

“不知道下午還能不能見到他,至少應該問問名字。”他盯著面前的水杯,暗暗下了個決心。

命運是如此神奇,正當你欣喜地看到了岔路,以為有了更豐富的選擇,卻不知前路其實更加莫測。那些糾纏的荊棘隱藏在美麗的花朵後,等著你歡喜地撲過來一嗅芬芳,然後狠狠地刺向心口。

——疼吧?

——疼。

可疼就對了,這是對你無知和無畏的懲罰,也是對你去往的前路的警醒。花朵越美,荊棘越重,芳香越濃,傷口越深。屈服、退讓還是逃避,慢慢選擇,但是請記住,一旦做了決定,就不要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申明:本文偏寫實,主角開掛、父母寬容、社會美好、基友一堆的情況並不存在,因為顧忌很多所以前期兩人關系進展偏緩慢,重點放在了“案件帶動感情”方面,還請各位親愛的讀者耐心閱讀,後面會漸漸快起來的。

感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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