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昨晚所述的傳說，到底是誰告訴您的？”

袁完我目光灼灼，盯住老漢肅然道。

老漢聞言，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彩，他坦然道，“比我預想的要遲點，不過你還是能抓到我話語中的漏洞。”

袁完我不語，靜靜地等老漢給他解釋。

起初袁完我心亂如麻，根本就沒有註意到老漢有何異樣，只是當他冷靜下來之後，他才發現，原來老漢的話語，就是最大的破綻。

一個每天都要擔驚受怕的鄉野老漢，是不可能知道如此隱秘的傳說，光是知道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老嫗滿臉的驚詫之意，仿佛從來沒看到過老漢有這麽一面，對於這個同床共枕了幾十年的老伴，她不由得感到有些陌生。

老漢察覺到老嫗的疑惑不解，他只是伸出幹枯如樹皮的老手，握住老嫗的手，無聲地給陪伴自己度過大半輩子的枕邊人安慰，然後來到簡陋的木桌前，拿了兩個陳舊的木碗，分別倒滿水，對袁完我揚手道，“請。”

袁完我漠然坐到桌子前，毫不猶豫地拿起木碗一飲而盡，放下木碗後安靜地坐著。

老漢拿起木碗淺嘗一口，面上深刻的皺紋仿佛都隨之舒展，似乎平淡無味的清水，能喝出絕世美酒的滋味。

“我求你件事。”老漢突如其來地說道。

“您講。”袁完我平靜地說道。

“走出雪山，一直往北走，到了雪山邊緣，你會發現一個綠洲，綠洲上有你想要的答案。”老漢語氣鏗鏘地說道，之前那股平庸垂暮之意仿佛在他身上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卻是如同戎馬一生大將的鐵血冷酷。

袁完我搖頭不語。

老漢臉色繃不住了，嘆息地說道，“我很好，和你大娘暫時死不了。”

“我知道，但是我走了，我心難安。”袁完我依舊搖頭拒絕道。

老漢深深地望著袁完我，似乎想從他表情中找到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可惜他註定徒勞，袁完我的表情一如始終地寧靜。

“孩子，我不會害你，你與我們不同，我們可以死，你不能死。”老漢把手搭在袁完我的肩頭上，語氣軟化，仿佛剛才那曇花一現展露出來的鐵血冷酷氣勢只是幻覺。

“我知道。”袁完我不為所動，“從您萍水相逢救了我開始，我就知道您是好人，從您拒絕大娘的建議，毅然決然地選擇舍生取義，我就知道您不會害我，從您不惜暴露自己秘密來勸誡我離開，我就知道您不容易。只是您有您的考慮，我也有我的原則，我是不會在這個節骨眼裏拋下你們獨自求生的。”

老漢聽罷，頓時像洩氣的氣球般委頓下去，自責地說道，“是我害了你，你不應該出手的，不殺吉格斯的話，你還能有一年的安全期，你出手了，殺機迫在眉睫。”

袁完我學著老漢的樣子，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語氣堅定地說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好！”老漢感受到袁完我話語的堅定與自信，激動地一拍桌子道，“不愧是萬中無一的英豪，萬族都在積蓄力量，我人族當然也不甘落後，輪也該輪到我人族出頭了。”

“老漢有名，名為初，乃是多元人類聯盟第十七代星衛大將軍之後裔，你所聽到的傳說，全是我們祖先當年創下的絕世功績，星衛大將軍縱橫多元宇宙無數年，乃是天縱之才，萬族之所以能在第一次大決戰中浴火重生，完全是他一手促成的，他才是我們人類的驕傲。”

“我雖為他的後裔，但是並非他的直屬後裔，他的直屬血脈，早就被屠戮殆盡，他的功績早就被消抹在時間長河中，除了我們這些茍延殘喘的旁系血脈後裔，諾大的卡布達斯，除了靠吸食我們萬族血肉恢覆重生的尚者一族外，已經沒多少人還能記得星衛大將軍的豐功偉績了……”

老漢目光幽深，緬懷祖先昔年的榮譽，話語中帶著一股濃烈的滄桑感，在訴說著一段塵封在歷史塵埃中的驚天秘密。

袁完我全程一言不發，默默地聽著。

“還記得我為何多出提出英豪嗎？”老漢突然看向袁完我，目光犀利，讓袁完我有些難以適應。

“不知。”袁完我如實回答道。

“戰爭是最殘酷的，尤其是爭霸多元宇宙這種最終戰爭，我們這些淪為孤魂野鬼的罪族之後，光是活著就是最大的罪孽，這無關仁義道德，無關善惡之分，一切皆是因為我們敗了！”

“從最終反抗聯盟失敗的那一刻起，就註意罪族之後會盡量慘無人道的悲慘歲月，我們被奴役，被剝削，被壓榨，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我們都知道，在流血與犧牲之後，誕生出新的希望，無數年來的血與淚，早就凝聚成一股龐大的血色氣運，但凡是某個種族瀕臨滅絕之際，都會誕生無數的英雄，會發出最後不甘的吶喊，能熬過考驗，就能重生，熬不過，就灰飛煙滅，這是種殘酷的公平。”

“尚者一族是以慘勝的代價取得稱霸多元的最終勝利，最初元氣大傷的它們不敢再舉起屠刀，明知道不滅絕萬族，將來一定會遭受反撲，它們也只能采取相對溫和的手段來對待我們這些數量龐大的戰俘，把我們圈養起來……萬族是不會輕易屈服的，哪怕無數年來受盡欺辱，我們也在慢慢等著，等著有朝一日，推翻尚者一族強加在我們頭上的欺辱，可以讓我們的後代挺起胸前，自由地行走在陽光之下……尚者一族怕了，怕我們萬族死灰覆燃，所以給我們加上一層枷鎖，封鎖了我們的任何超凡，抹去我們的天賦異能，只把我們當成是豬狗般對待，然而它們越是殘酷對待我們，越是激發血色氣運的積累，當血色氣運到了積無可積的時候，就會爆發最後的反撲！”

“尚者一族至高無上，他們主宰一切，洞察一切，掌控一切，卻對血色氣運無可奈何，因為這是多元宇宙的本能，這是無法忤逆的考驗，不單止是對我們萬族的考驗，同時也是對尚者一族的考驗，誰能笑道最後，誰就能成為最後的大贏家！”

“萬族的先知智者們早在即將全面戰敗之際，就開始為我們這些罪族之後謀劃一切，一個龐大的涅槃計劃，在各族的高層掩護中暗暗執行，我們是絕對不會屈服在尚者的淫威之下！”

袁完我沒想到老漢還藏著這麽多的私貨，這番話語聽得他熱血沸騰頭皮發麻，仿佛當年那場波瀾壯闊的驚世大戰在他腦海中浮現，他剛想說話，卻被老漢打斷。

老漢臉色坨紅，氣勢高昂，仿佛一輩子都沒像現在這般意氣風發，他指著袁完我，癲狂地笑道，“英豪是什麽？英豪就是種族最後的希望，就是舉世無雙的天才，只有英豪，才能突破尚者一族強加在我們生命本源最深處的枷鎖，才能重拾超凡，重現祖先的榮光！”

“孩子啊，你是我人族的希望，或者說希望之一，哪怕我們人族滅絕九成以上，只要你們這些天賦異稟的英豪還沒死光，我們人族就還有希望！”

老漢說著說著，仿佛耗盡了最後的精氣神，整個人軟軟地萎頓倒下，袁完我眼疾手快，瞬間就接住他，老嫗被老漢驟然暴露出來的真實一面嚇住了，全程都是用不可思議的表情在看著他，眼看著老漢突然倒下，不由得心急如焚，趕緊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敲胸錘背，好一頓忙活。

袁完我心裏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老漢在他懷裏氣色越來越差，犀利的眼神回歸渾濁，氣息也越來越弱，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老嫗淚流滿面地握著老漢的手，剛剛經歷過生死離別，沒想到破鏡重圓的喜悅沒維持一天，馬上就又出現變故，她泣不成聲地說道，“老頭子，老頭子啊，你又要丟下我了嗎？你別丟下我，求求你別丟下我，這次就帶我一起走吧~”

老漢癡癡地望著泣不成聲的老嫗，表情糾結，仿佛在做什麽艱難的抉擇，最終他目光一凝，顫巍巍地從懷裏掏出一把匕首，有氣無力地刺向老嫗。

袁完我大吃一驚，本能地想要阻止，可是老嫗動作比他還快，明知道有匕首在前，她毅然決然地撲了上去。

噗嗤一聲，血光暴綻。

老漢長大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渾濁的老淚止不住的流，之前他想要犧牲自己，為老嫗盡量延長壽命，目的就是想看看到底人族還有沒有希望，還能不能出現英豪，現在他看到了袁完我，心願已了，而且自己也快不行了，他不願孤老無依的妻子獨自在世上茍活，同時也不想妻子會成為袁完我的羈絆，所以他狠心痛下殺手，讓妻子陪他一起去死。

說是容易，做起來卻是難如登天，尤其是親手弒妻的那份痛苦以及愧疚，足以讓老漢崩潰。

袁完我心中駭然，以他的身手，不可能讓老嫗死在他面前的，但是偏偏就老嫗就在他面前，猶如飛蛾撲火般迎向明晃晃的匕首，皆因為他看到了老嫗早就心存死志，她知道老伴大限將至，她不想活了，也活過了，前一天的痛苦她不想再經歷一次，死對她來說，其實是一種解脫。

或許這就是袁完我潛意識裏沒有去阻止老嫗的最終原因。

只是眼睜睜地看著老嫗死在自己面前，袁完我心中也是悲慟莫名，虎目中蓄滿了熱淚，強忍著沒有落下。

老嫗神情恬靜，並沒有因為死亡的降臨而感到恐懼，她溫柔地撫摸著老漢的臉龐，輕輕地幫他拭去淚水，一如幾十年來相互偎依一樣，眷戀地望著自己的愛人，虛弱地說道，“這個世道很殘酷，還好有你陪了我這麽久……不要內疚，不要自責，一切都是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在下面等你，別讓我等太久，你不在，我害怕……”

話音剛落，老嫗溘然長逝在老漢懷裏，溫熱的鮮血汩汩地從老嫗尚未凝固的傷口冒出，淋得老漢仿佛穿上了一層血色衣裳，老漢痛不欲生，抱著老嫗的屍體，有氣無力地抽搐著。

袁完我默默地流淚，充當著人肉支架角色，扶著老漢，不讓他倒下，生離死別的悲傷充斥著整間木屋。

既為老漢與老嫗之間的悲慘命運感到悲哀，也被他們之間不離不棄的真情所感動，同時更恨造成這一切悲劇的尚者一族。

“孩子，孩子，你在哪？我看不見你。”

正沈溺在悲痛之中，老漢的聲音把袁完我喚醒，他回過神來一看，發現老漢正睜大眼眸，茫然地伸手摸索著，明明袁完我就在他身前，他偏偏視而不見，眼眸中也沒有焦距。

一把握住老漢的手，袁完我鼻音濃重地強笑道，“老人家，我在呢。”

“等我死後，你就把我們葬在後山，老婆子生前最喜歡後山雪景，這也是我們唯一的娛樂，我不是英豪，哪怕我身上懷著真相，也沒能力去給她過上一天的幸福生活。”老漢雙眼發直，用力地握住袁完我的手說道，“答應我，去綠洲，那裏有你想知道的一切，答應我，改變這個殘酷的世道，一定不能讓我們的子孫再像豬狗一般被奴役欺壓！”

袁完我漠然，他自己知自己事，他並非這個時代的人，他只是偶然迷失到這裏，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未來，所以沒有輕率地做出承諾。

想了下，他還是不忍心去騙這個臨死的老人，伏下身子，他在老漢耳畔悄聲道，“老人家，我來自未來，未來的世界，我們推翻了尚者一族的統治，我們可以自由地行走在陽光下，我們可以大膽的笑，我們可以肆意地哭，哪怕未來的人類世界也並非完美，但是終歸大部分的人，無須如現在般擔驚受怕，所以，請你安心地離開吧……”

老漢恍然大悟，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的氣息越發地微弱，小聲笑道，“是這樣的嗎？原來我輩心心念念無數代的未來，是這樣的嗎？有你這句話，已經足夠了……”

老漢的餘音繚繞在木屋內，只是他已經追隨老嫗的腳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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