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2章 破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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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屋頂對月獨飲的桃缺突然臉色一黯,噗的一聲噴出一口老血,只是他卻像是沒事人般隨便擦拭一下嘴角的血汙,神情興奮地自言自語道,“想不到啊想不到,這個小武團裏竟然有這麽好的潛力種子,在我的夢境操控下,居然在關鍵時候破開虛妄,直面本心,反而意外地覺醒了,真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也罷,算是我對你的補償吧,好好睡一覺吧,小家夥,明天醒來,你將會截然不同的人生。”

望了眼手中混雜了血汙的美酒,桃缺淡然一笑,旋即一飲而盡,站起來肆意地大笑道,“哈哈哈,果然不愧是小妹選中的武團,就是不知道這樣的驚喜還會不會再有,真期待下一個驚喜的出現……”

……

在烏克滋的世界裏,時間已經過了五十多年,曾經的青蔥少年,在時光的侵蝕下,已然成為一個垂垂老朽,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溫柔妻子也暮雪白頭。

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是絲毫不影響家庭的美滿程度,已經七十多歲高齡的烏克滋手腳不如年輕時利索,現在走多兩步路都要停下來歇息,當年的他可是能連續下地勞作一整天也不覺得疲累。

這就是普通人的悲哀之處,一生何其短暫,不過區區百年時光,不如壽命悠長的修行者,時光流逝對其而已不過等閑,譬如烏克滋的姐夫,風采一如當年。

只是,修行者和普通人的結合卻有幾分淒涼,當年艷名遠播的美人兒烏娜眨眼間已經是個白發如雪的老嫗,而當年的俊美少年郎卻依舊風華正茂,人生最悲哀之事莫過如此。

長相廝守一生,我悄然變老,你卻風采如故,無數的生活繁瑣無法分隔我們,卻被迫倒在歲月面前……

冬日裏難得出現燦爛的陽光,蒼涼的山區內銀裝素裹,厚實的積雪把天地點綴成白茫茫一片,烏克滋顫顫巍巍地從木屋裏搬出一張陳舊的木椅,扶著扶手小心翼翼地坐下,享受難得的陽光浴,盡管身邊不時刮來刺骨寒風,也不減他的興致。

不知是否年紀大了,烏克滋越發慵懶,年輕時他可是片刻都不會停下,精力充沛到能嚇到自己,這個小家也正因為他的勤勞,這才能熬過著要命的惡劣環境,成功走到今日。

步入暮年之後,烏克滋就像上癮了似的,經常喜歡回憶過往的記憶,或許這就是老年人特有的緬懷時光的方式吧,今天也不知怎麽了,突然間就擔心起已經臥病在床半年多的姐姐。

想到姐姐烏娜,烏克滋不由得嘆了口氣,她和姐夫之間的愛情可謂是一段傳奇,如果被城裏那些吃飽撐著,整天挖空心思寫一些無病呻吟小說劇本的專業人士發現,肯定會如獲至寶,編輯出無數感人肺腑的愛情故事來。

只是這傳奇愛情的背後,卻是外人不足以道也的苦澀。

沒錯,姐夫和姐姐確實是非常恩愛,只是由於姐夫的特殊身份,導致這段愛情根本就經受不起歲月的考驗。

當姐姐風華正茂時,一切的矛盾都不會明顯,只是時光難退,紅顏易老,當姐姐開始年老色衰後,矛盾就不可調解地爆發了。

烏娜雖然性格堅毅,但是她也是個女人,當自己開始出現白頭發,臉上多出皺紋後,望著一如既往的枕邊人時,她心裏的辛酸又豈是外人能理解的?

當年輕俊美的丈夫牽著自己散步田野間,面對指指點點的背後閑言碎語,又有多少人知道烏娜偷偷流過多少眼淚?

當她滿頭雪發,年老體衰,再望著像自己孫子輩的年輕丈夫,她的矛盾心情又該如何傾訴?

這就是凡人的悲哀,嚴格來說,從凡人踏上修行之路開始,就相當與脫離了普通人的序列,完成可以視之為另一個物種,普通人根本配不上修行者,強行結合在一起,最終只能以悲劇收場。

深感生命力嚴重流逝的烏娜變得不可理喻,誰也不願意見,哪怕是一如既往深愛著她的姐夫,也不肯面對,更別提自己這個同樣垂垂老矣的弟弟了。

兩家距離並不遠,只是這一公多裏的距離,對於現在的烏克滋來說無疑是天塹,他已經很難走完那段距離了。

不知不覺中,烏克滋越想越遠,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掌把他從遐想中搖醒,吃力地擡起眼簾,一張溝壑深刻的老嫗臉孔映入眼眸,老嫗臉孔上寫滿了擔憂,用焦急的蒼老嗓音輕喊道,“老頭子,你沒事吧?叫你很久都沒反應,擔心死我了。”

恍惚間,烏克滋記憶中清麗羞澀的妻子似乎在與眼前白發蒼蒼的老嫗重疊在一起,眼前老嫗,正是和他相敬如賓,走過風風雨雨的發妻。

呵呵一笑,烏克滋反手握住妻子粗糙松弛的手掌,感覺溫度很低,他不禁加大幾分力度,想把自己的溫暖傳遞給體質虛弱的妻子。

長期生活在條件簡陋艱苦的山區,他們理所當然會比舒適城鎮裏的達官貴人老得快,也全虧了姐夫的照料,他們才能活出七十多歲的罕見高齡。

同床共枕了五十多年,妻子早就了解老伴的點點滴滴,知道這個木訥的男人不善言辭,感到到烏克滋的心意,妻子不禁婉約一笑,把穿裹厚實棉衣的身子靠近烏克滋。

在冬日陽光裏,時間仿佛被定格,這對相互扶持的模範夫妻,亦如年輕時的相敬如賓。

溫存良久,妻子忍不住溫言勸慰道,“老頭子,外頭風大,該回屋裏了,不然飯菜又要涼了。”

烏克滋樂呵笑了下,松開妻子的手,顫巍巍地扶著膝蓋笨拙地站起來,然後拖著木椅,率先地朝屋裏走去。

在他想象中,妻子肯定會像以往那樣,跟隨他身後進屋,卻不知,這一轉身,就是永別。

噗通一聲重物墜地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當烏克滋回過身時,發現妻子悄然倒在尚有積雪的庭院裏。

妻子就這麽突然地離他而去,事前半點預兆都沒有,一切發生的那麽突然。

自從妻子逝世後,烏克滋仿佛魂都丟了,整天渾渾噩噩的,經常獨自一人坐在屋子裏,不吃不喝,一坐就是一天。

烏克滋結婚之後,育有一子一女,女兒成年後就遠嫁他鄉,很少回來省親,兒子也早已成家立業,獨立出去組建屬於他自己的家庭,都住在同一條村落裏,不過兒子的家安置在新開辟的區域,距離烏克滋的老居有三四公裏的距離。

這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時,兒女長大後,理所當然會離開自己的庇護,自己去經歷風雨闖蕩,年輕人多半思想比較新潮,本能不太願意靠近老人居住。

兒子得知母親離世後老父親獨自一人黯然神傷,多次提出想要把烏克滋接過去自己家裏住,也好方便自己照顧。

只是故所難辭,這間老屋承載了烏克滋太多的回憶,一直很好說話的他這次堅決不肯聽從兒子的安排,揚言要在老屋裏老死,如果他離開之後,萬一妻子的魂魄回來探望他找不到人怎麽辦?

面對食古不化的頑固父親,兒子也是毫無辦法,只好辛苦自己點,每天都親自過來挑水劈柴,煮好飯吃來侍奉父親終老。

這天,外面風雪呼嘯,太色早早就黑下來,兒子侍候好烏克滋吃完飯,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後,再倒熱水幫烏克滋泡了一會腳,最後服侍烏克滋睡下,他才悄然離開。

烏克滋躺在黑漆漆的房間裏,楞神沒有半點睡意,睜大眼睛望著屋梁,聆聽著屋外鵝毛大雪激蕩不休,一時間心思如潮。

記憶匣子就像決堤的堤壩般,一發不可收拾,從他已經記憶模糊的孩童時期回憶到當年那場地獄般的災難之夜,父母被殺,家園被毀,如果不是姐夫力挽狂瀾,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或許早就沒有烏克滋這個人的存在,更別提以後的兒子女兒了。

只是當他回憶起妻子的音容笑貌,回憶起這五十多年來的點點滴滴溫馨記憶時,他心裏突然疼痛難忍,就像被人用刀子用力地捅入一樣。

兩行渾濁的老淚悄然從松弛的老臉上滑落,他是真的很想亡妻,哪怕她紅顏逝去,不如年輕時候的美貌,但是這五十多年來,他們不知不覺中已經是一個整體,驟然失去另一半,怎能讓他不心碎欲絕呢。

突然間,模糊的記憶中突然閃過一道身影,那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背影,那背影高大穩健,如山如岳般站在他面前,為他遮風擋雨,抵擋了無數的致命威脅。

恍惚間,烏克滋神使鬼差地喊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詫異的稱呼。

“公子!”

只是喊完稱呼過後,烏克滋又是一陣迷糊,晃蕩腦袋想了半天,也想不清剛才為何會像鬼迷心竅般地喊出一個一輩子都沒叫過的名稱。

冥冥中,烏克滋本能地覺得自己遺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這件事情比他的生命還要重要得多,自從那個血色的噩夢之夜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耳語再次在腦海中回響,拼命地催促自己回憶起那件無比重要的事情。

但是烏克滋太過衰弱,而且自從妻子逝世後一直郁郁寡歡,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精力衰退得非常嚴重,只是努力回憶片刻就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沈重的困意如潮水般襲來,一波接一波地沖擊著他脆弱的精神,很快就沈沈地睡去。

腦海中莫名耳語仿佛非常失望,嘆息一聲,悄然地逝去,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烏克滋一覺醒來,已經忘記昨夜發生的異樣,生活一點變化都沒有,每天就像行屍走肉般的渾渾噩噩活著,仿佛在故意等死一樣。

兒子是個孝子,他見父親身體一天比一天差,而父親又不肯搬去和他一起住,他特意和妻子商量,要不他搬過去老屋照顧父親。

烏克滋兒媳婦也是個通情達理的賢淑妻子,她能理解丈夫的苦心,所以她索性提議全家都搬去老屋,照顧公公渡過剩下的日子。

得到妻子的支持,兒子非常欣慰,然後一家三口就搬回老屋去照顧烏克滋。

由於兒子帶著老婆孩子的到來,清冷的老屋裏總算多出幾分人氣,懂事乖巧的孫子經常陪伴在烏克滋的身邊,用稚嫩的童音給他講述故事,而兒子和兒媳婦悉心照顧著他,讓烏克滋非常感動,郁結的心情也微微地得到緩解,身體也比以往好了一些。

正當烏克滋重新振作,享受著三代同堂的天倫之樂時,殘忍的時光終究還是沒有放過他,他病倒了,連下床都做不到,吃喝拉撒睡全靠兒子兒媳婦的照顧。

兒子和兒媳婦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以他們家的條件,怎麽可能有餘力去請醫生來救治烏克滋呢?

貧困山區的村民生病一般都是靠自己熬過去的,熬過去自然就康覆,熬不過去那就是命,也怨不了誰,沒誰奢侈到能請醫生治病的程度,連身為武者的姐夫也沒能力請醫生來救治臥病多年的烏娜,更別提烏克滋一家了。

在病床上反反覆覆煎熬了三個多月,烏克滋終於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他的神志已經模糊不清,徹底糊塗了,連最親近的兒子一家三口都認不出來,短短時日就瘦成皮包骨。

兒子也知道父親多半是撐不下去了,這個憨厚的孝子除了傷心落淚之外,什麽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床前盡孝,不讓父親孤獨地走完生命中最後一段路程。

終於,烏克滋不行了,氣喘如絲地躺在病床上,兒子一家三口一直守在床前,連姐夫一家能來的都來了,所有的親朋好友都來送烏克滋最後一程。

按道理來說,烏克滋一生雖然過得無比平淡,但是也應該此生無憾了。

只是臨死前,他卻有一種莫名的執著,仿佛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他還沒去做,導致他一直不肯咽下最後一口氣。

到底是什麽呢?

我一生平平淡淡,沒有半點波瀾,也從來不昧著良心做過對不起誰的事情來,到底是什麽事情讓我如此耿耿於懷呢?

到底是什麽呢?

烏克滋一直反覆地詢問自己,卻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無邊的黑暗如潮水般襲來,馬上就要把他吞噬,到時候一切都皆已成空。

倏忽之間,一道人影仿佛突破時空的阻礙,從虛空中走來,那是一個豐神俊朗的年輕人,他一言不發,只是溫和地笑著,伸出一只強而有力的寬厚手掌。

霎時間,烏克滋淚崩了,無數陌生的記憶泉噴似迸發而出,他想起那個年輕人是誰了。

那是一個值得他用生命來守護的人啊,也是他發誓要用一輩子來效忠的主人,他怎能忘記自己曾經的誓言,忘記這個比他生命還要重要的人呢?

“公子啊,是老奴錯了,老奴不敢貪圖安逸,您放心,哪怕歷經千山萬水,這次換老奴來找您了,您一定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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