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關燈
“這話是怎麽說的。”黎翰之眉頭微皺,略帶不滿,好像在看著一個不服管教的叛逆晚輩。

李知哲身子後仰,靠著椅背,雙手隨意放置。對比黎翰之緊繃的肩膀、梗著的脖子,這姿態要多閑適有多閑適。

“老師,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您,執行人與監督者隸屬兩個部門,各有各的上級,各有各安排。您防備我我可以理解,但是您如果妨礙我,那就不太聰明了。”

黎翰之臉色沈了下來。自從李知哲進了負四層,他已感到處處受到掣肘,不得不謹小慎微,束手束腳。今天他本想反控主權,卻沒想到李知哲竟然敢過來直面嗆聲。

現在越看李知哲,黎翰之越覺得這人面目可憎,冷哼一聲說:“你不要想著用監督者的身份壓我一頭,在組織中我和你是平級而已,但在負四層,你充其量是被我重用的一個助理研究員,說話有用的人是我!”

李知哲聲音平緩:“您難道不擔心我向分部報告?單是執行人試圖控制監督者這一條,就已經觸犯了組織條例。”

黎翰之一掌拍向桌面,上身前傾,瞪視李知哲:“你不要忘了,當初是我向分部推薦了你,你才有機會被選拔進了總部。”

李知哲笑道:“我當然記得,否則您以為,您設計暗害上一位監督者的事情,是怎麽掩蓋住的?”

黎翰之雙眼倏地睜大。

“沒錯,是我。”李知哲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從椅子裏直起身來,“我秘密抽走了調查報告,替您掩蓋了殺人的罪行。”

黎翰之拍在桌上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頭,沈聲道:“他是在實驗中,因操作失誤被實驗對象咬傷,感染死亡。”

李知哲煞有介事地點頭:“您說是失誤,那就是失誤。畢竟您才是負四層‘說話有用’的人。”

黎翰之怎會聽不出他話中的諷刺之意,不由緊咬著牙,面色發青,握拳的手背老皮上暴出了青筋。

李知哲說:“您做您的事情,我保證睜只眼閉只眼,不亂說話。不過今天成立的小組,四個人有點少了,您看……”

過了許久,黎翰之才語氣疲憊地回答:“再加你一個。”

聞言李知哲露出感激的笑容,誠摯地說:“謝謝老師。”

黎翰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兩下,隨即勾起一個有些輕蔑的笑:“你已經有未婚妻了,還想和博恩重修舊好?就算你有心,博恩對你也早沒了情意,你那未婚妻善妒不饒人,等她發現你又和博恩纏到一起,呵呵,恐怕你最後只能落個兩頭空的下場。”

李知哲攤手道:“學生的私生活就不勞您費心了。博恩應該已經吃好飯了,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先去實驗室了。”

說著,他也不等黎翰之回答,自己起身離開了。

待他走後,黎翰之猛然捶了下桌面,長長呼出口氣,猶有些憤然道:“進了總部又能怎麽樣,不還是被發配到這兒?什麽東西。”

然而這些話只能在背後罵,他內心著實忌憚李知哲提到的那份調查報告,有這個把柄在李知哲手裏,他只能暫時隱忍。

等到實驗結束,宣布小組正式成立、安排新實驗室的時候,黎翰之將編好的說辭當眾講出。他自然不會讓人覺得自己出爾反爾,說話輕飄,短短幾句費盡心思,面上還一副淡泊寬厚的模樣。

聽者幾人,就連最傻的陳恬園往深處一想,也知道是李知哲自私固執,逼得黎翰之退步,強行加塞。

原本她就對李知哲有點偏見,這下是逮著機會就邢博恩面前說李知哲的壞話。

只不過,陳恬園很快發現,說壞話的機會太難抓了。

她特別納悶,六號實驗室裏到底有什麽寶貝?邢博恩幹嘛非得一天兩趟地趕過去,連飯都不好好吃了?總不會是去對一號噓寒問暖了吧?

連陳恬園都想不到她竟然誤打誤撞猜中了真相。

六號實驗室裏,邢博恩正坐在丘杉身邊,耐心地講解這半天的實驗內容。

不過,從話題來看,顯然聽的人比說的人更需要耐心。

丘杉一面聽一面點頭,大腦轉得飛快,費勁吧唧地盡力跟上邢博恩的節奏,至少保證不讓自己眼中閃爍無知的光芒,被邢博恩嫌棄。

她不得不開始憂心一個問題——她和邢博恩,真有共同話題嗎?

這邊,邢博恩已經對這半天的實驗內容作了個總結,順道說了幾點疑問和解決思路。

如果丘杉是她的老師,這會兒真是要驕傲欣慰得屁股都翹上天了,問題是丘杉好幾個地方都還沒聽懂,只能舉起兩手機械地鼓了幾下掌,說了句略顯寡淡的:“恩恩,你真棒。”

不過,這句誇獎邢博恩很受用,謙虛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說:“還有很多要做的。”

丘杉看她微垂著頭,兩排睫毛密密,而膚色白皙,不由自主伸出食指,快而輕地在那濃黑的睫毛尾端摸了一下,邢博恩受驚迅速地眨幾下眼,擡起頭看著丘杉,眼神透出小孩子般的天真,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丘杉被她這麽看著,覺得自己好像挺壞的,默默收回手,考慮了一會兒要不要騙她說睫毛上有白毛毛。

想了想,丘杉覺得還是不要壞得那麽徹底吧,開口解釋道:“睫毛,好看。”

“哦……”邢博恩點頭。

丘杉又說了一句:“我喜歡。”

於是邢博恩的臉頰在丘杉的註視下,慢慢透出了粉色。

她裝作鎮定地看看時間,自己點了下頭說:“嗯,時間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丘杉心情不錯:“明天見。”

邢博恩也回道:“明天見。”

隨著實驗室大門關上,這裏忽然就像是成了間空屋子。

丘杉看著空氣中的某一點,臉上不自覺露出笑容,回想著邢博恩剛才的一舉一動,每個眼神。一天中最開心的就是邢博恩來看她的時候,一天兩次,加起來不到一個小時,一天的二十四分之一,支撐了剩餘的二十三個小時。

客觀地說,在這種地方待著,心理脆弱的人有可能會產生輕生的念頭。

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但是如果不去看鐘表,根本無從知道具體時間。實驗室的燈整夜不熄,亮度不變。如果她對燈光有要求,自然會被滿足,但是沒有意義。她依然沒有感覺過困。在一片黑暗中清醒,不如在光明中清醒。

她就好像進入了一個游戲副本,而這個副本出了嚴重bug,她卡死不能移動,被困在方寸之地等待程序員在某一天把這個bug修覆掉。

還有一個boss不知道在哪裏窺伺。

丘杉定了定神,閉上眼睛。

經過三天的時間,視線模糊的狀況有了改變,當她看向純黑或者純白色的背景時,將眼睛放松如同發呆一樣,便會看到一個模糊的形狀。這個形狀在她閉上眼睛時也能看到。

黑暗中,原本游動的灰色線條逐漸聚成了一個有模糊輪廓的圖形,雖然還是會閃動,圖形有時會因為不穩定而突然潰散,但丘杉相信再過幾天,她就可以看清這個圖形原本的樣子。

丘杉練習著“看”了一個小時,才睜開眼睛休息。

她捏著絨毛小兔的耳朵,在腦子裏給自己出了道覆雜的數學題,然後慢慢解算。

除了看書,丘杉就只有這個消遣方式了。讓自己時時刻刻保持清醒並不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鐘表慢而無聲。

丘杉不常去看時間,那是一種折磨。

只是感覺等了很久還沒等來邢博恩的時候,丘杉擡頭一看,才發現已經過了中午吃飯時間,通常這個時候,邢博恩已經來了又走了。

難道外面出事了?

還是忘記了?

丘杉有點茫然,她坐在床邊,托腮看著門的方向。

隔離間裏有一個緊急呼叫按鈕,不過“邢博恩中午沒過來找我”實在算不上什麽緊急情況,丘杉盤算了一下,如果到晚上邢博恩還不來,那她就不管不顧地按了!

“邢博恩一天沒來找我”應該算個緊急情況了,丘杉是這麽認為的。

幸運的是沒等到晚上,下午三點過七分,邢博恩神色凝重地快步走了進來。

“負四層出事了。”

進了隔離間沒等丘杉開口問,邢博恩便先說道。

然後又不等丘杉出聲,邢博恩說道:“二號死了。”

丘杉怔住了。

邢博恩似乎很煩躁,進來了也不坐下,在丘杉面前走過來走過去,就這麽點大的地方,她楞是轉了十幾圈沒轉暈。

丘杉感覺到她心裏在慌張,慌張得有些無助,伸手拉了一把,讓邢博恩坐下來,伸手撫著她的心口,一邊撫一邊說著:“慢慢來,不要急,我沒事,我沒事。”

這幾句話丘杉反覆說了許多次,到後來邢博恩終於聽進去了,呼吸逐漸穩定規律,緊張的身體頹然放松,脊背甚至有些駝,什麽儀態也沒了。

她額頭出了些細細的汗,丘杉擡手去擦,手卻被她抓住拿了下來。

這會兒她的思維明顯不在狀態,動作都出自潛意識,沒有經過思考。她雙手抓著丘杉那只冰涼的手,護在胸前,好像這是唯一讓她安心的東西。她握得很緊,半晌把丘杉的手舉高,側過臉貼了上去,舒服得展開了眉頭。

她閉眼喃喃道:“丘杉,丘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