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虞焰來說，宋踏雲著實不是一個省心的病人。

病歷上顯示，他有著重度的精神分裂同輕度的被害妄想，入院第一天就和護士吵得不可開交，堅持得病的是他的母親。

偏偏他還有著一身蠻力，無奈，醫護人員只能陪著他把戲演下去。面對兒子糟糕的精神狀態，宋蕊的臉上滿是疲態，不擔憂也不憐惜，像是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陌生人。

其實這樣的病人，醫院裏並不少。他們都躲在各自的內心世界裏，豎起一道堅韌的高墻。苦了醫護人員每次看到他們，都得想想這是哪出戲的角兒，自己又該扮演怎樣的配角，每天換上數個身份，沒變成精分也是不容易。

而宋踏雲的特別之處，在於他不像別人一樣，喜歡拉著人對戲。大部分時候，他還是格外安靜省心的。他關心的重點只有兩個，一個是他那寶貝電腦，還有一個，就是倒黴的虞焰。

電腦是宋踏雲強行要求帶進來的，雖然給他斷了網，不過誰也沒想到，他自個兒蹭上了醫院的內部WIFI，每天用得美滋滋。

有了電腦，宋踏雲便擁有了在自己的小世界所向披靡的武器，而身為主治醫師，虞焰自然首當其沖。

單純是個精神病，倒還沒那麽可怕。但當瘋子和天才結合在一起，威力便堪比核武器。

虞焰從沒有哪刻如此厭惡甚至恐懼打開電腦，不知道宋踏雲又會給他發來怎樣的騷擾信息。身為一個醫生，似乎不該和自己的病人斤斤計較，尤其是在知道對方精神不正常的情況下。可惜這位總是在他的忍受底線反覆橫跳，偏巧虞焰還拿他沒有半點辦法——

虞焰進不去他的內心。

宋踏雲的眼睛很好看，又圓又亮像貓眼一般。當然，也同貓一樣陰郁狡黠，讓人捉摸不透。

不管虞焰怎麽看，都沒法進入到他的內心，以至於虞焰甚至有一瞬信了他的瞎話，覺得他可能是個正常人。但轉念一想，正常人的標準要是定到這麽低，未免過分荒誕了。

每一次深深的對視，他的心裏都有一股力量，在阻攔著虞焰的侵入。像是電腦裏的防火墻一般，輕而易舉地抵禦了虞焰這種低級黑客。

而後來，事情開始失控，這位天才精神病居然同他一起闖進了別人心裏，再後來，一切就更匪夷所思了，虞焰驚覺自己居然對他產生了異樣的情愫。

感情的萌生，就像是丟進可樂裏的曼妥思，在一瞬旋轉升天，熱烈而磅礴。蒙上一層濾鏡去看宋踏雲，居然還能品出一絲可愛。以至於林晚吟曾經評價過他倆簡直天生一對，什麽鍋配什麽蓋，雖然那時候虞焰還沒意識到自己的感情，並沒能品出她的弦外之音，以為只是一句簡單的揶揄。

虞焰確實不是一個合格的醫生，他好像有些享受起同宋踏雲攜手作戰的滋味，甚至忘了他才是自己最該救治的病人。

然而，就在他已經做好自己一輩子無法進入宋踏雲內心世界的準備時，世界突然給他開了個玩笑。

這是虞焰第一次獨自踏入他人的內心，他的頭腦還因為剛剛失控的落淚而有些昏沈，好半天才勉強辨認出此刻身處的世界。

眼前的景象像是誤入了哪部科幻電影裏，一列列半透明的代碼在半空中滾過，伸出手去卻只能觸碰到一片虛無。

擡頭望去，是高高的穹頂，當中垂下一盞中世紀風格的吊燈，此刻尚未被點亮。整個空間明明格外寬廣，卻莫名感到壓抑。

而在兩側，則是一眼望不見盡頭的牢房。每一間都關了一個人，明明身處囹圄之中，卻神態自若地進行著自己的生活。

虞焰隨意走近一間牢籠，裏面關了一個男生，看著約莫高中的年紀，此刻正俯首案邊為作業而犯愁。

而在門上，則附了一面電子的顯示屏，虞焰一行行瀏覽過去：

杜源，龍遠一中14級學生，家住平安小區7棟2單元505室，父親……

往下看去，從身份證號手機號這種私人信息，再到微信微博等公共平臺的信息，全部詳盡地寫了上去。甚至還根據其社交平臺上的發言捋出時間線，逐條分析了他的行動軌跡同興趣愛好。

而14級，剛好和宋踏雲同屆，如果他沒記錯，這好像也正是宋踏雲所上過的高中，甚至這位，可能就是他的同學。

虞焰足足翻閱了五分鐘，才走馬觀花式地把這些信息大致瀏覽完，他的背後一陣膽寒，在宋踏雲眼裏，對方似乎根本沒有隱私可言。

而下一位，下下一位，每個人所處牢籠旁的顯示屏上，都把他的所有信息剖析了個遍。大到基本的身份信息，小到個人忌口，只要在網絡上能查詢到的，統統被羅列了上去。

走著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間空的牢房，可顯示屏還是亮著的，虞焰好奇地擡手點了下，一串信息便彈了出來：

虞焰，就職於龍遠市精神衛生中心，家住水岸國際18幢……

“哢噠”一聲，門不知何時開了，原本扶著牢門的虞焰腳下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地進到了牢房裏。身後一聲清脆的落鎖聲，虞焰轉過身來，門已經被鎖實了。

看樣子，這裏就是給虞焰量身打造的牢房。門口的電子屏上寫著他的信息，內裏的布置也幾乎是把他的辦公室給原樣照搬了過來。衣架上掛著的白大褂胸口，還別著他的名牌。

虞焰好奇地上前打開電腦，他還從未在內心世界裏接觸過這些電子產品。從現實裏帶來的全部都無法使用，不知這裏自帶的能不能派上一點用場。

電腦順利地打開了，桌面上的文件夾看著都是自己曾經創立的。虞焰正好奇地將鼠標移向瀏覽器圖標，卻突然彈出來一個頁面，自己大學時的證件照霸占了整個屏幕，還附上了一句“你真可愛”。

記憶好像瞬間被拉回了剛認識那會兒，當初見到這個頁面，虞焰幾乎是一秒就關了它，滿心的嫌惡。這會兒，他倒饒有興味地瀏覽了起來，只覺得自己剛入學時眸中的靦腆伴著青春朝氣，真是令人懷念。

雖然當初宋踏雲“誇”出那句“你真可愛”，十有八九是沒懷好意的。不過此刻虞焰懶於同他計較，甚至燃起了跨時空回覆的興趣，可惜他在對話框裏左點右點，也沒找著回覆鍵，最後，他幹脆打開記事本，在上面打了一行“謝謝，那能給我看看你18歲時的證件照嗎”，還重重敲了一下回車鍵。

雖然這個行為有點兒傻，不過當初宋踏雲高強度監督著他的電腦，能看到這行字也不意外。虞焰耐心等待了許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是在異想天開，打算關掉頁面時，桌上卻突然彈出了一個快捷圖標，署名“給你”。

居然真能收到回覆，虞焰迫不及待地點開圖標，成百上千個彈窗瞬間霸占了他的屏幕，每一個裏面都打了四個宋體大字“上當了吧”，毫不掩飾地嘲笑著他。

真是小孩脾氣，虞焰被他搞得哭笑不得，開始耐心地一個個叉掉彈窗，叉到一半時，卻突然看見一個特別的彈窗，裏面沒有字，只有一個彩色小方塊。

虞焰趕緊停住叉掉彈窗的手，將這個彈窗放至全屏後，才發現裏面藏了個縮小的證件照。

換做別人，虞焰定是沒這個耐心玩這種無聊游戲的。不過這會兒，閑著也是閑著，他用快捷鍵調出放大鏡，就這麽別扭地一寸寸瀏覽起這張證件照。可惜實在是縮得太小，怎麽看都只能窺見一個輪廓，別說是不是宋踏雲了，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正當虞焰打算放棄之時，屏幕上突然彈出一行字：算了，給你看看吧。而後，一張正常尺寸的證件照彈了出來，旁邊還帶著十秒倒計時。

虞焰沒有哪刻同現在一樣看得如此認真，四年前的宋踏雲留著一頭中長的發，交叉淩亂的劉海幾乎完全蓋住了眼，沒得近視也是難得。挺翹的鼻梁之下，一張嘴略顯用力地抿著，下半臉稍顯局促不安，可若從劉海裏細細辨認過去，雙眸裏的目光卻是冷靜甚至有些陰郁的。

如果按照宋蕊的說法，這時候宋踏雲的精神狀態應該還是正常的。雖說光靠面相看病不太專業，可憑著這幅眉眼，虞焰總覺得，在那時，甚至更早的時候，宋踏雲的精神便已經有較大波動了。

十秒一到，照片便準時消失了，連帶著一串彈窗也一股腦地沒了。虞焰想了想，在記事本裏又打了一句話：謝謝你。

對方很快回了過來：虞醫生，你真有趣，居然都不會生氣的。

換做從前的虞焰，當然會有些不悅，可經歷了這麽多事後，對宋踏雲在這些方面的小打小鬧，他好像擁有了無比的包容心。

沒多久，對話框裏又彈出了一句：虞醫生，你真的不願和我分享你是怎麽醫好他人的嗎，我會幫你保密的。

虞焰反反覆覆讀了好幾秒，心頭一陣疑慮，他將鼠標移至右下角的日期欄，上面赫然顯示的是一個月前的日期，那正是宋踏雲入院的第二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