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神筆馬良(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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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剛剛走出庭院,便驚覺身邊被帶起一陣風,伴著疾而輕的腳步聲,落滿塵灰的地面上留下了幾個小巧的腳印。

“快跟上!”虞焰第一個反應過來,揮手向他們示意道。

幼年的陳新繪在鄉間小道上飛速奔跑著,蜿蜒的泥土地似乎永無盡頭,載著她不斷前進再前進。他們甚至能聽見空中隱約傳來的輕微喘/息聲,伴著些許被拼命隱藏的哭腔。

“小繪呀,又被奶奶趕出來啦,是不是你把媽媽給氣跑的呀?”路邊洗著衣服的婦女聽見腳步聲,擡頭望了一眼,隨口調侃道。

腳印明顯停頓了一下,而後開始更疾速地向前,惹得四個人高腿長的大人也不得不小跑著才能跟上前。

此刻已是中午時分,家家戶戶升起了裊裊炊煙,長路上的人也逐漸多了起來,有的悠閑有的忙碌,但都頂著一臉蠟黃且粗糙的皮膚,那是日日向陽勞作的“饋贈”。

有位孕婦提著尿壺,蹣跚著走出家門,未出兩步,便被丈夫連拖帶拽拉回了家:“讓你別亂跑,怎麽不聽呢!沒看見那掃把星又在外頭瞎逛了麽?回家用柚子葉好好洗個澡,要是肚子裏的寶貝兒子沾染到什麽臟東西,你別想好過!”

那尿壺一時脫了手,打翻在地,一片腥臊的氣味。過了半分鐘後,男人單獨從門內探出了頭,撿起尿壺,狠狠關上了大門。

陳新繪只管跑,踩上那一地臟東西也未有半分停歇,仿佛眼裏只有前方那無限延展的路。

“老陳家的小孫女怎麽又跑出來了,註意看好娟子,別讓她和那個小災星一起玩。”

“她媽媽今早也走了,你聽說了麽?她家裏就剩吳大娘一個了,真是作孽吶。”

“哈哈,要是哪天吳大娘也不在了,她是不是就得克村子上的人了,好生害怕喲。”

村民的眼裏泛著無盡的神彩,帶著充沛的熱情吊著嗓門交流著,一個比一個反應誇張,仿佛一位位演技拙劣的戲劇演員。

陳新繪還在跑,但未出幾步,腳步聲急促地停了下來,有位中年女人的聲音從空氣中傳來:“一天到晚在這裏瞎嚼蛆,我看你們真是閑得很!也不回頭瞅瞅自家那堆破事,擱這裏替別人操起心來了。”

這個女人同陳新繪一樣看不到模樣,只能聽見聲音。眾人對望了一眼,宋踏雲開口道:“這應該就是那個所謂的任務人了吧。”

“沒錯。”虞焰點點頭,“不過,我們還是得找到她的實體才行,對著虛無縹緲的空氣,也問不出任何東西。”

“誒喲,瘋婆子又發癲啦,就不怕新繪把你也克死咯。”有個半禿的老漢長長地吸了口煙,吐著煙圈愜意地罵道。

“你天天抽這麽多煙,回頭肯定死得比我早!”女人不甘的反擊聲在空氣中飄了出來。

聽見自家老伴被人給咒了,門裏又跑出了位圍著圍裙的婆婆,鍋鏟還拿在手上,指著空氣道:“我看她倆就是一個大瘋子一個小瘋子,天生一對!老頭子,咱們回家吃飯去,別沾了晦氣。”

“我看你倆也是一個糊塗一個眼瞎,天生一對!”女人的嘴兇得很,沒一會就把左鄰右舍都給罵回了屋,片刻後,她的聲音變得格外溫柔,“新繪,來店裏坐坐呀。”

眾人這才發現旁邊儼然是個簡陋的小賣部,玻璃櫃臺都已經蒙上了一層垢,裏面放了幾條未拆封的煙。隨著腳步聲走進店內,兩排破舊的貨架上零星擺了些雜貨,已經成了蜘蛛精挑細選的結網基地,似乎鮮少有人光顧。

做生意都講究一個和氣生財,女人顯然是差得遠了。

碗碟自內部飄到進門處的可折疊餐桌上,還冒著騰騰的熱氣,女人開口道:“小繪,午飯吃了嗎,要不要和阿姨一起吃點?”

雖然聽不見陳新繪回答的聲音,但兩個飯碗裏都被盛上了米飯。

“……我餓了。”眼前只是些普通的家常菜,但連啃兩天沒味道的果子後,再看這些就跟見了山珍海味似的,惹得方敘海發自內心感慨了一句。

“所以……這些能吃嗎?”民以食為天,宋踏雲問得很誠懇。

虞焰沈默了幾秒,似乎在尋找吐槽他倆的字句,但搜尋無果後,對著飯菜揚了揚下巴:“那你試試。”

“跟人小姑娘搶飯吃不太好吧?”

宋踏雲嘴上這麽說著,但還是本著好奇與身體本能的渴望,沖著那盤春卷伸出了手——

拿不動。

春卷炸得焦香酥脆,整齊地碼在盤子裏,可任憑宋踏雲怎麽使勁,它們都跟黏在盤子裏似的,怎麽都拿不起來。最後,宋踏雲似乎是較起了真,試圖把一整個盤子都端起來,然而也未讓其挪動分毫。

“省省力吧。”虞焰含笑把他拉了回來,“記憶裏的景象是不會因為外人的闖入而改變分毫的,所以你還是別想了。”

“我這兒還剩幾個果子,要麽?”林晚吟從口袋裏摸出紅艷艷的果子沖他揮揮手道。

宋踏雲一楞,為難地笑了下:“算了,我還是去現實裏吃吧。”被他暗中嫌棄的醫院飯菜,這會兒想起來都是美味無比。

一頓飯過後,桌面被無形的手給收拾幹凈,一盒畫筆從貨架上飄來過來,女人道:“這是阿姨前幾天新進的,比上次那個多了六個顏色呢,你試試,好不好用?”

畫筆在白紙上自由揮動起來,整齊而茂密的森林,背著背簍的小姑娘,儼然是他們初入內心世界時見到的景象。

“小姑娘背著背簍,這是在幹什麽?”女人問道。

“……采蘑菇。”眾人終於聽到了陳新繪說話的聲音,稚嫩又纖細,帶著點含混的口音。

女人爽朗地笑了起來,半晌後道:“那,蘑菇在哪呢?”

畫筆這才後知後覺地動了起來,畫了一排排蘑菇。

“真好看。”畫紙懸到空中,似乎是女人在細細觀賞,“我還進了幾個畫框,特別好看,阿姨幫你裱起來,好不好?”

短暫的沈默後,一塊彩色的兒童玩具畫框被拆開,細心包裹起這幅簡筆畫。

“來,送給你。”裱好的畫被遞了出去。

“我不能要,我奶奶會生氣的……”陳新繪怯生生地答道。

“那阿姨留著,阿姨把它掛起來。”

泛黃的墻面,因為這幅畫的參與,而變得鮮活生動起來。

眾人又等待了許久,卻再也不見任何聲音,以及任何動作,記憶似乎到這裏就結束了,然而任務人的真身依然不見蹤影。

“我想那位任務人,會不會就在這個店裏,畢竟這裏是她的家。”林晚吟環視了一圈店內,指了指貨架後方的門,“去看看吧?”

一行人從貨架中間穿過,汙濁的空氣中,灰塵多到幾乎肉眼可見。盡頭是一扇木制的推拉門,宋踏雲嘗試著推了推,門開了。

女人看著約莫四十多歲,穿一襲黛色的長裙,披散的黑色直發中摻雜著零星幾根銀發。她提著毛筆,在宣紙上耐心描繪著,重巒疊嶂碧水清波,在她的筆下緩緩鋪開。

“你們來啦?”聽見聲響,女人將毛筆擱在硯臺上,擡頭含笑看著他們,聲音聽著比剛才衰老了些許,“我可在小繪的心裏等了你們好久,你們終於來了。”

“您能告訴我我們,陳新繪現在在哪裏嗎?我們會帶她回到現實世界的。”虞焰問道。

女人垂下眼似乎是在思考,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神色:“小繪她似乎不想回去呢。”

“阿姨。”林晚吟上前一步,“新繪的處境不同於以往了,她已經長大了,她完全可以選擇告別過去,開啟自己新的生活。也許遲了些,但總比永遠沈湎其中要好不是嗎?”

“你們這些人呀,就是能言善道。”

語罷,女人便不再言語,低頭拿起毛筆繼續畫著。

方敘海有些著急,上前一步想再問些什麽,卻被虞焰給攔了下來。四人圍在桌前,看著女人完善她的畫。

和陳新繪的畫風不同,女人似乎很擅長水墨畫,寥寥幾筆,萬千世界便躍然紙上。低矮繁覆的山丘一排連著一排,有溪流在之中穿過,斷斷續續的道路幾乎連不成線,間或能看見幾處人家。

畫完這副畫後,女人便轉身離開了。眾人匆忙跟了上去,追問著陳新繪的更多消息,卻得不到絲毫回應。

女人的腳步愈來愈快,身影也愈來愈淺。最後,她在四人的眼皮子底下,悄然遁入了空氣之中,看不見,摸不著。

“她還什麽都沒告訴我們呢。”對於任務人的突然消失,方敘海很是不爽。

四周確實再也不見女人的身影,包括剛剛坐在家門口喝茶談天的那些人,也都不知不覺消失了,村莊再次恢覆了最初的寂靜。

宋踏雲垂眼盯著一處,努力回想著女人剛剛說的幾句話,試圖從中找到蛛絲馬跡,卻怎麽都尋不到任何頭緒。

目光所及之處是一汪水塘,反射著已經升至頭頂的烈日。宋踏雲剛欲看向別處,卻發現水塘裏的水似乎少了些許。

縱使是炎夏的正午,水也不至於蒸發得如此之快。本以為這個村莊至少在自然科學方面還是符合著邏輯,沒想到還是出現了這種明顯的錯誤。

但下一秒,宋踏雲忽然意識到,並不是水消失了,而是水塘,甚至是整個地面的顏色,都在逐漸變淺。

他心下一沈,猛然擡起頭來。村莊像是被一層層蒙上了霧化的濾鏡,慢慢變得虛幻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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