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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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宸十分不解楊佑為什麽不肯放棄齊國,一個殘破的國家,不過是君主滿足私欲的肥沃土地,如今土地荒蕪薄收,為何他還要拼命地施肥耕作?

敖宸又想起了青年的理想,只要他一天還是皇帝,他就會對天下負責到底。

他看著青年,什麽都沒有做,這是敖宸想看到的場景,卻不想讓讓青年承受。

他想放下一切,可只要想到那些刻骨銘心的夜晚和刺痛,還有帶著皇室血脈的骯臟氣味,他就遏制不住自己毀滅的沖動。

青年的執著成全了他的自由,也成了他和青年之間最深厚的阻礙,只要他還是皇帝,只要他還是龍神,他們一直站在對立的兩端。

他本應該親手殺了楊氏最後的血脈,這是天道也能包庇的覆仇,他無數次地舉起雙手,然後又緩緩放下,不管目標是不是青年。

下雪的時候,迎著清晨的薄霧,梅花獨自在角落裏開放,敖宸坐在大殿的屋頂上,看著宮城和京都一點點地蘇醒,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敖宸剛剛下凡的時候,天下還不是這個樣子,他意氣風發地行走人間,如同傳說中的鬼谷門人一樣,肆意搬弄天下局勢。有很多人敬重他,畏懼他,將他看成神鬼莫測的說客謀臣,攝政王問他,你到底想要做什麽呢?

他的功業並不在人間,如此舉措,到底想做什麽呢?

敖宸驀地想起他初見神廟時竊喜,或許有那麽一瞬,他是真的懂了神的天命和責任。

他看見兩兄弟背後的江山祥和,亂了多年的中原大地終於等來了一個遲到的升平治世,有多少人會因為敖宸扶持皇帝的隨心之舉而受益,他和皇室間的淺淺緣分,也終將化作氣運,卷入天地間,成為王朝龍脈的絲絲縷縷,最後又回到踏足江山的每一個人身上。

他走了,離開了京城,他要親手結束這場無休的折磨。

敖宸能看見天命,他受困也是因為有人覬覦天命,更不想自己最後竟然還是被天命擺了一道。

他替楊佑看過無數次,楊佑身上的氣運本來就有一大部分與他相關,自己離開後這些龍氣也不再屬於楊佑,楊佑肯定不能再做齊國的君王,這是必然,但以他也不會死,至少他龍氣還預示著楊佑能割據一方,甚至壽命也不會太短。

見過楊佑之後,他才終於明白什麽叫除卻巫山不是雲,相比起當年的楊佑,這些人雖說也有氣運,但到底是蹩腳的魚蝦,他看都懶得看一眼。

叛軍中最有氣運的,反而是當時被楊言廖襄打得屁滾尿流,倉皇逃竄的劉恒。他是楊佑昔日的手下,也是楊佑看重的肱股。

劉恒的處境竟然意外地有些同楊爍兄弟相似,帶著殘兵輾轉山林間躲避追兵。

敖宸甚至有一種荒謬的感覺,也許楊佑和他的臣子們真的能夠創造奇跡也說不定。

前提是他不插手。

他本想在當眾現身,用當時說服楊爍的模式再來一次,可是臨了他又不願意了,用這樣的方式去毀了齊國,對楊佑也未免太過殘忍。

為了給敖宸自由,他付出得太多了,甚至到最後,連敖宸也得不到。

劉恒逃到了一處不知名的小河邊紮寨,敖宸也跟了過來,他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做壓倒齊國和楊佑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條河裏有不少鯉魚精,其中一尾已經活了幾百年,開了靈智可化作人形,見到敖宸忙不疊地過來請他指點仙緣。

敖宸一眼就看穿了他人身後的真模樣,他是一條黑鯉魚,也算是勉強和他有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的水族。

他給了鯉魚一滴血,鯉魚給了他一塊鱗。

看起來不像普通的魚鱗,應該可以糊弄凡人。

敖宸拿著那塊魚鱗,說自己是龍神,許諾如果劉恒有難處,只要用龍鱗就可以召喚他。還說了許多龍鱗百毒不侵,刀兵不入的蠢話。

說起來,他當年勸服楊爍,談的是征戰天下的霸道,和其他皇帝合作,只需要拋出皇位的誘餌,而誘惑楊佑,說了那麽多條條有理的分析也沒能成功,最後還是靠以往一直沒成功的感情。

現在對劉恒說的這些話,都是街上算卦的騙子哄人的鬼話,沒想到劉恒竟然信了,還感激涕零地磕頭道謝。

我聽到這裏笑了笑,“或許陛下也知道是假的。”

如果他曾經用過龍鱗,就知道敖宸一定不會回來,說不定連鯉魚精都沒有。

“但是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借口,讓他的官兵繼續跟著他走下去。”

在那種內外交困的局勢下,沒有任何外在條件能證明陛下還能堅持下去,只有來自虛無的神鬼之說,沒有任何證據就能讓人信服,讓人為之癡狂。

何況他手裏現在還真有了一塊不尋常的“龍鱗”。

敖宸看著我仔細辨認著我的眉眼,“你當時,也在他軍中?”

我笑著點頭,“自我跟隨陛下之後,東西南北,四處征戰,從無別離。”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我,“看來你年輕時也是命硬,一介女流,竟然在這麽亂的局勢中也能平安活下來。”

“有賴陛下保護。”我有些累了,錘了錘自己的腰,上了年紀就是有些不好,坐著都嫌累。

敖宸繼續說他的故事。

他本來也懶得管人間事了,這一次不過是給了劉恒一點甜頭,當時劉恒已經走到了末路,如果就此被廖襄斬殺,那是他的命。如果劉恒因為這點莫須有的胡話就能重整旗鼓,度過難關,那也是命。

可能嗎?

敖宸對此並不抱太大的希望,他有好幾次都想回去親手幫幫劉恒,畢竟看著別人殺死仇人,總歸沒有自己動手來得暢快。

但他沒有回去,他總是安慰自己,給了“龍鱗”,日後齊國滅亡,也算是有他的一份了,他什麽都沒做,倒也不虧。

他以為劉恒不會因為龍鱗而得到什麽實質的力量,也覺得楊佑至少會作為割據一方的諸侯活下去,然而事實證明,他都錯了。

凡人總是能以超乎他想象的方式,帶給他不能接受的結果。

他說完就住了口,似乎故事就到此為止。

但我直覺他還有很多沒說出來,從陛下得到龍鱗,到違命侯身死這段時間,他到底做什麽去了?

可我再問他只同我搖頭,似乎是不想再多說。

我並沒有經歷過他和違命侯經歷的那些,也不像違命侯的大宮女瑞芳一樣有著可以質問的立場,我只是一個過路人,一個有幸在黃泉路上送了違命侯一程的過路人。

我什麽都沒有。

我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從床頭的小盒子裏拿出一卷圖紙攤平了放在桌上,“這是京郊的地圖。”

我指著一處地方說道:“這裏是違命侯的墓穴。我以前常常去看他,後來腿腳不便,他又離陛下的皇陵太遠,後來就漸漸沒去了。當時有不少大臣舊故都會去看看他,如今我是最後一個舊人了,我也離死不遠了,到時候連個祭祀他的人都沒有。”

雖說他也不一定非得要那些紙錢不可。

我還是說道:“我知道您有許多時間,想求您以後多去去看看他。萬一還能遇上他的轉世……”

我心裏並不太想違命侯再遇見他,人和神之間的差距太大,再次相遇,他們就會有好的結局嗎?

可是他們的羈絆太深了,以至於任何人都無法斬斷,“轉世也好,忘掉了一切,都能好好過著,也不枉他癡心一片。”

“給他燒了幾炷香,也就只能這樣了。”敖宸從地圖上擡頭看著我,聲音由無盡的落寞轉為平靜,“你居然相信轉世?”

連違命侯給我講的龍神我都信了,又怎麽不相信轉世呢?

敖宸站起來推開窗,窗外是我為陛下種的花圃,裏面栽滿了太子差人給我送來的各種花,我其實都認不全,但聽經常過來的侍衛說,都是極為名貴的花,光是姚黃魏紫都有好幾棵。

正值仲春,鮮花盛放,漫天都是嗡嗡叫著的蜜蜂和翩飛的彩蝶,還有各種花粉的香氣。

他背著手開口,蜜蜂扇動翅膀,用忙碌掩去了他的孤寂,“孟婆湯一飲,前塵皆忘。如果什麽都不記得的楊佑,不在帝王家,不讀聖賢書,不知道有一條黑龍,即便是同一個靈魂,他還是楊佑嗎?”

我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我從未想過,的確,如果陛下有轉世,沒有了以前的記憶和經歷,他不再是節度使家的公子,不再騎馬打仗,不會在隴西救下一個差點死於饑荒的女孩,他或許還是陛下的靈魂,卻不再是我的陛下了。

那麽即便我苦苦尋覓,最後的結果是什麽呢?即使敖宸能找到他的轉世,然後善待違命侯,和違命侯交好。

終究也不是故人了。

愛恨情仇,悲歡離合,一切都像是一場朦朧而華麗的夢,在織起了無數情絲之後,被生死決絕地斬斷。

敖宸靠在窗邊笑了笑,轉過身來在桌上放下一個黑色的黑子,四角金龍包邊,他推向我,“本來是專門找來給他的,現在他不在了,就給你吧。”

“這是什麽?”我問道。

敖宸轉身欲離開,“長生不老藥,隨你怎麽處置吧。”

他沈默了一會,最後留給我一個不知是自嘲還是苦澀的笑容,“都無所謂了。”

他的消失和他的到來一樣毫無預兆,也沒有任何痕跡。

天意弄人,我如今才懂了它的含義。

我打開了盒子,裏面放著一顆碧綠色的丹藥,藥香清潤了整件屋子,我陳舊的身體仿佛也因為藥香而輕盈了些。

我蹣跚地走到櫃子裏,打開暗櫃,拿出裏面的牌位擦了擦。

故皇帝楊氏諱佑之靈位,字都被我多年擦拭弄掉了些漆,我也是太不小心了。

我把不老藥放在靈位前供了一天,然後丟進了我房前的井裏,繼續一天的勞作,打水澆花。

花越開越盛,我忍不住想,那些在嚴寒中盛放的梅,究竟是忍著何等決絕的痛苦與孤寂,才要在風刀霜劍裏肆意地奉獻美麗。

我回到屋裏,寫下曾經學過無數次的詩,違命侯用瘦弱的手腕教我寫的詩。

自君之出矣,不覆理殘機。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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