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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違命侯出宮之後明顯精神了不少,雖然還是不能出門,但比以往在宮裏的壓抑生活好了許多。

楊遇春會找許多賣藝的人進府給他解悶,楊箏是他的妹妹,也經常陪在他身邊。

楊遇春對違命侯幾乎是親力親為的伺候,楊箏說他以前就是王府的奴仆,以前在齊國的時候,楊遇春雖然同樣貴為將軍,如果在楊佑身邊,也是照樣伺候的。

他們夫婦都有些防著我,不讓我過多接觸違命侯,此外倒是對我的自由沒有太多限制,可能他們考慮到陛下,也不會多做限制。

我每天有了很多時間上街,也有了很多時間做自己的事情,楊遇春為違命侯準備了一屋子的書,違命侯已經沒有太多精力看這些書了,他就讓我隨意翻翻,不懂的地方拿來問他。

我識字都是自己向身邊的人學的,他聽了之後說我這樣平民出身的女子,能識字已經很不容易了,不應該浪費天賦。

陛下曾經說過,違命侯的弟弟八皇子楊伭死後,生母麗妃患了瘋病,他獨自一人只身前往益州,條件險惡,然而他卻憑著自身的努力從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皇子,在十年後一躍成為了當時封疆大吏,擁有了爭奪天下的實力。

他憑什麽?

憑的就是他這個人。

我想沒有人會拒絕和這樣溫柔善良的人相處,他明明已經病得不行了,卻總給我一種感覺,無論什麽事情放到他面前,他都能做到最好。

無論發生什麽變數,他都能用最溫柔強大的力量守護著……我?

他在保護我嗎?我隱隱有些感覺,他一直都在保護著他認為應該保護的人,哪怕付出的代價是自己。

越是和他相處久了,我就越替他覺得可惜。

我並未對陛下生出不軌之心,可是一個天人般的人物如今卻是這樣的結局,實在令人扼腕不已。

他經常會和我將他身後的事情,陛下的意思是把他葬在他自己的皇陵裏。許多年前,違命侯就自己下令削減皇陵的規模,不要勞民傷財,所以他的皇陵也就是比一般的富貴人家大了點,倒正好適應了他亡國之君的身份。

每次說這種事情,楊遇春都會大發雷霆,然後又被違命侯的笑容安撫下來。違命侯常說生死有命,他一生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陛下為君之後,天下安定,百姓安樂,他此時離開也沒有太多遺憾。

楊遇春雖然沒說,每每看見他風輕雲淡的表情都有些臉黑。違命侯會偷偷背著他和楊箏,同我商量陪葬品的事情。

“其實死了也沒什麽,”違命侯笑著說,他靠在床頭在紙上寫寫畫畫,“但是我要是再同他們夫妻講這些事,對他們也太殘忍了。”

“那對我呢?”我擡頭看著他,鼻子有些發酸,“侯爺認為我是陛下的人,所以覺得這些事情,對我來說就不殘忍了嗎?”

違命侯顯然一直都把我當做外人排斥在外,但我並不討厭。

不,正是因為他把我當做外人,當做一個無關的人,卻還能對我如此真誠,待我這般良善,我才覺得震撼。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一開始還有些詫異,不好意思地對我笑了笑,“抱歉了,暮雲,是我沒想到這些。”

“侯爺不必每件事都責怪自己。”我搖頭,“就算是神,也有自己考慮不到的地方,您只是人而已,不可能每件事都考慮周全,這並不是侯爺的錯,侯爺也不必為此介懷。”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筆,“不怨天,不尤人,有的事情就是自己能力有限,怎麽能說和我無關呢?”

“好了,”他把紙交給我,“我暫時想到的就是這些東西。”

我揉著他軟弱無力的手腕,他想隨葬的東西,除了一些日常用具,還有許多酒,剩下的就是那些楊遇春給他找來的稀奇東西,比如什麽北海的珍珠和珊瑚,江南的皮影,甚至細到連楊箏給他繡的手帕也要帶進去。

他寫完還有空擔心我以後的生活,他總是勸我給陛下要一個名分,畢竟君恩如朝露,我這樣沒名沒分地陪在陛**邊,總是不保險,以後很容易就被人弄了。

當然,他勸我勸得最多的,是讓我離開皇宮,他說他一輩子都被皇宮囚禁,最知道那裏有多黑暗,吃人不吐骨頭,他說我們這些年輕的女孩,不應該為了帝王的欲望就在宮裏葬送了一生。

楊遇春將軍每天除了上朝處理公務,就是來陪違命侯,這時候任誰都看得出他對違命侯的感情了。下人們也開始隱隱有傳言。

有一次我正陪著楊箏,恰好就聽到了下人在說違命侯和北海將軍的事情,末尾順便表達了對這位夫人的可憐之情。

出乎我的意料,楊箏一點都不意外,反而懲處了那些嚼舌根的人,讓人們不許再提這個話題,然後一如既往地過去對著違命侯撒嬌,說些有趣的話題。

我這才想到,一直以來,只要楊遇春和違命侯待在一起,楊箏就不會過來。

是的,我們都知道。

我想違命侯和楊遇春君臣多年,彼此恐怕都很清楚。

可違命侯一直堅守著自己的距離,最後連楊箏都覺得有些看不下去,頻繁地試探,旁敲側擊地問違命侯為何不肯接受楊遇春,反正她和楊遇春沒有感情,楊遇春娶她也只是為了照顧她而已。

我也說過類似的話,我知道他很難忘記龍神,可是人都要死了,也給楊遇春個好念想吧。

違命侯搖搖頭,目光看著我不知道的過去,“我並不喜歡他,也不會做戲,這輩子唯獨承了他的情沒法還,是我對不起他。如今我死了,還要帶著他的情下去,留他一個人在世上空空地守著,我於心不安。”

他說這話的時候,楊遇春正好在門口偷聽,我默默遮住了違命侯的目光。楊遇春聽完沒說什麽,照例敲了三聲門進來和楊佑說話。

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將其他人排斥在外,我心裏知道違命侯是個極有主見的人,也沒再說類似的話。

但我也忍不住想,如果沒有龍神,如果在遇見龍神之前,他就先遇到了北海將軍,那麽這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想著想著我就笑了起來,沒有龍神,違命侯甚至都不會喜歡男人。

每個人都是被周圍的環境和人物塑造出來的,以敖宸在他生命中的分量來說,或許沒有敖宸,違命侯也許也不是今天的楊佑。

可是敖宸為什麽不來看看他,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有那麽多的仇恨,難道也不能原諒一個如此愛他的人嗎?

“恨和愛是不能抵消的。”違命侯聽了我的話後如此回答,這時候他已經快要死了,躺在床上氣息微弱。

老天也保留了對他的最後一絲憐憫,即便病弱也沒能奪走他的風姿,他依舊整潔而俊美。

“恨帶來的傷口,會在心裏永遠留下疤痕,愛是擦不去的。愛也不是快樂,它有痛苦,有不甘,有嫉妒,有獨占。”

“既然如此,愛又有什麽用?”

他伸出手來指著我的心說道:“愛是救贖。充滿著骯臟和罪惡的人,也終將因為心中的愛而得到救贖。”

他說道此處,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我理解他,他或許並不恨我,他只是沒辦法找到面對我的方式。換做我是他,我恐怕也無法找到面對他的方式。”

“你……有傳言說陛下是因為他相助才能最終奪取天下,你不恨他?”

“不恨,這不過是八百年前就結下的因果罷了。但我果然還是覺得有些遺憾啊。”他嘆了口氣閉上了雙眼。

我想他說了這麽多話,應該累了,我幫他蓋好被子,離開了將軍府。

皇上也知道了他要死的消息,這幾天一直讓我回宮匯報將軍府的動向。我本應該稟告完就退下,可我用了些心眼,在延英殿留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陛下上朝的時候我還沒走,趁著沒人註意拿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木匣,放在他修建的不為人知的密室裏,我比任何人都要熟悉延英殿,為了陛下的安全我曾經把延英殿上上下下摸了無數遍。

我拿走了木匣裏面的東西,匆匆忙忙地趕到了將軍府。今天的將軍府有些不太一樣,安靜得有些詭異,我心下暗道不好,不祥的預感快要成真。

我也顧不得什麽禮數,直接闖進了違命侯住的內院,楊箏站在門口攔住了我。

她滿臉淚水地說道:“你就讓他們待一會吧。”

我看向院裏,違命侯今天穿了一身整潔的白袍,楊遇春則換上了齊國制式的甲胄,院子裏的楊樹下放了一張躺椅,違命侯就躺在裏面,膝蓋上放著一本《春秋》,楊遇春則跪在旁邊不時地和他低聲說話。

我看著楊箏,她沖我點了點頭。

我的淚水瞬間抑制不住,就那麽直接地從眼眶裏沖出,然而我還是進去了,拿著東西的手心被汗水濕透。

楊遇春見到我也不發脾氣了,違命侯似乎有了預感,眉間躍上了一絲喜悅,打亂了他平靜的表情。

我跪在他腳邊,把手裏的東西交給了他。

那是一枚黑色的鱗片。

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鱗片,有些疑惑地看著我,啞著聲音問道:“這是?”

“這是陛下的龍鱗。侯爺可以……”我哽咽地說不出話來。

“哦。”他的反應很奇怪,沒有做任何事情,只是不斷地笑,笑得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啊,他一直都在騙人。”違命侯說著譴責的話,語氣卻十分親昵,“你們都被他騙了。”

他用指甲敲了敲鱗片,“這不是龍鱗。”

我想北海將軍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也有,可是我們都沒問。

因為違命侯的臉上難得露出了晴朗輕松的神情,我想他現在一定很高興,甚至有些接近於幸福。

這不是龍鱗,龍神同我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卻在最後解開了謎面。

“我困了。”違命侯笑著說。

楊遇春點點頭,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摸了摸他的額頭和臉頰,“陛下好好睡吧。”

違命侯的嘴角越來越上揚,“我看見伭兒了,我要和他一起去玩了。”

“好,替臣同小皇子問好吧。”

“我知道,他一直很喜歡你。”

我不敢再看,伏在違命侯的膝蓋上哭了起來。

一陣風吹來,楊樹的葉子紛紛揚揚,落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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