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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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萬兵馬圍困之下,楊仕想突圍,也得問問其他人答不答應。

楊佑倒是不覺得有什麽擔心,他已是籠中困獸,掀不起多少波瀾。

楊遇春過來讓他跟著去督戰,這是打仗的慣例,若是遇見萬無一失又十分重要的戰鬥,主公最好是親自到現場,把最大的功勞歸給主公,剩下的功勞主公分得開心,臣下也受得安心。

楊佑換上甲胄跟著騎馬出去了。

楊遇春把他帶到了一處山崗,剛好能從高處看到下方的戰況。

楊仕的人馬在包圍圈中艱難地應付著。

楊遇春吩咐好左右的人保護楊佑,打馬提槍就準備沖下山。

楊佑及時拉住了他的披風,兩人交錯時楊佑小聲在他耳邊說:“如果可以,別殺了廣武王。”

為他而死的士兵成千上萬,楊佑做的孽已經夠多了,他不想連兄弟之間這點最後的底線都丟掉。

他可以和楊仕爭鬥,可以剝奪楊仕的權力,卻不忍親手奪去他的性命。

楊仕殺楊倜的時候,他還可以冷眼旁觀,反正不是死在他手上,可到了現在,他卻要假惺惺地要留著楊仕的性命。

楊佑一時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虛偽至此。

楊遇春面露難色,“王爺,兩軍交戰,敵死我亡,廣武王神勇過人,若我留著一手,也不知能不能在他手下討條命回來。”

楊佑替他抹去肩甲上的塵灰,“我也只是說說,你盡力就好,若是不能保他一命,刀兵無情,我也不會怪你。”

“去吧。”他捏了捏楊遇春結實有力的臂膀,這雙手握著銀槍,叫囂著廝殺的熱血。

楊遇春雙腿夾住馬腹,如同入江之龍一般沖入了混戰之中,刀光劍影在楊佑眼前不斷地閃過,夜晚被戰火燒得敞亮,血腥味濃膩得連夜風都吹不開。

楊仕虎口生疼,手中的槍麻木地刺進一個又一個鮮活的血肉之軀,他也不知道這樣廝殺了多久,滿眼都是人,已經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是屍體。

在這裏,活人也是屍體。

坐下戰馬突然嘶啼一聲,他拉緊了馬韁,躲過了斜刺過來的一槍,眼看人越打越少,別說武川了,他連西北的塵煙都沒見到。

汗水從嘴角滲進來,帶著苦澀的鹹味,他擡頭望去,招展的神龍軍軍旗掛在不遠處的山上,帥旗下有一匹白馬,上面依稀坐著一個青年。

那是……楊佑嗎?

他一邊廝殺一邊回想,十年未見,就連在岐山對峙了那麽長時間,他和楊佑也沒有看彼此。

這竟是他們兄弟十年間最近的距離。

楊佑好像還是當年那麽俊朗,光是看著他一個模糊的模樣就知道肯定是個豐神俊朗的公子,不像自己,現在是一個血水沾染的失敗者。

十年前打馬回京,他還站在人群中看著自己,被自己當做盾牌去擋楊庭的懲罰,楊佑還會因為捕風捉影的威脅過來找他哭鬧。

那時候他是真的覺得這個弟弟又弱又笨,毫無威脅。

如今看來,那時的情態,楊佑到底帶著幾分真假?也許那個扳倒錢家的賬本也是他早就計劃好的一切。

他一直以為楊佑是個蠢豬,是只綿羊,他怎麽就沒發現楊佑皮子下那顆黑透了的心腸?

是了,他以為楊佑很弱,便不屑去管他。

天意如此,讓他栽在了十年前的一個小人物身上。

只是楊仕無論如何也不甘心,所有的一切都到了他的手邊,為何又會全部失去?

姚雋擋在他身邊,左肩已經中了一箭。

楊仕從背後拿下一張強弓,從腳邊箭囊中拿出最後一支箭,仰天大笑,吼聲若驚雷響徹戰場:“諸君,且看朕此箭!”

話音未落,楊佑只看到眼前銀光一閃,親兵大喊著:“王爺小心!”

太快了!

他耳朵裏還殘留著楊仕話語的回音,一只箭就**了他的胸口,箭頭直接切斷了兩片胸甲之間的鎖子,他聽到崩裂的聲音,借著一股大力從胸口貫穿而來,帶著他倒在地上。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懵懂地朝著天望去,雪白的箭羽勾著一根紅線,碎裂的龍鱗在空中化作點點細碎的星光,點點滴滴的微涼都落在他的臉上。

“楊仕!”又是一聲咆哮如雷,楊遇春看見楊佑倒下便不管不顧地殺將進來,怒目切齒。

楊仕背對著他,看著楊佑倒下的方向,也不再廝殺,只是放聲大笑。

楊遇春一槍將他挑到馬下,士兵們蜂擁而上,將他捅成了篩子,姚雋下馬想走到他身邊,被劉武一刀砍斷了脖子,血漿噴湧而出,比那耀眼的火光還要紅。

楊仕在黑夜裏漸漸看不清了,汙血湧上,他一張嘴就被嗆了,可是他還想笑。

天意!天意!

楊佑沒死,他看得見那一箭,那一箭很準,若是射中了,楊佑當場就得死。

可是他也看得見,那支箭被什麽東西擋住了,雖然會有傷,可楊佑不會死了。

他驀地想起了那個神秘的黑衣男子。

“你當不了皇帝。”

“你沒有這個命!”

“住嘴!”

“我只會選第一個見到我的人。”

“住嘴!住嘴!”

“沒有我的承認,你當不了皇帝,還有你的哥哥們,你們誰都不會坐上那個位置……”

“哈哈哈哈哈……”他笑起來全身都痛。

楊儉、楊倜、楊仁、狄飛……你們都是陪襯。

我也是陪襯。

他看向東方,露出了猖狂的笑意。

誰都不會贏,因為有一個人,有著凡人沒有的力量。

又是那個道觀。

不過這一次的夢更完整些,中年男子坐在馬車上,身邊是一個形容邋遢的老漢,道觀已經著了火,他們似乎要離開。

老漢隨意盤腿而坐,抓著衣服上的虱子,“陛下,仲微道人不幫就是了,何苦要燒了好好的一座道觀?”

陛下?

難道這人竟然是個皇帝?可是他穿的是一般富人的衣服,這種衣服從周朝到齊國都沒什麽大變化,身上也沒有什麽飾物,楊佑一時也不能判斷他是哪朝哪代的皇帝。

楊佑想轉個方向去看他的臉,卻無論如何也不能移動。

中年男子似乎不在意他的邋遢,“他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不幫我就不能留著。事關天下,我不可不慎。和尚不知道跑哪去了,仲微也死了,現在只有你能做這件事了。”

老漢認命一般地嘆氣,“一個人做風險太大,還需陛下配合。”

中年男子點頭,“你只管說,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提供。”

“若是要陛下的弟弟呢?”

中年男子的手指微不可見地抽搐了一下,“為了天下,他會答應的。”

為了天下什麽?他們又要做什麽事?要陛下的弟弟做什麽?

楊佑突然被釘在了原地,看著自己穿過了馬車,看著馬車越行越遠,最後只剩下兩行光溜溜的車轍。

“王爺,你醒了?”他睜開眼睛,夢境過後一切都是那麽清明。

楊遇春守在他床邊,一勺藥放到了他嘴邊。

楊佑擡起手,想自己拿勺子,卻不料牽扯得一身的痛,忍不住咬牙。

“別動別動!”楊遇春放下藥碗按住他,“你要做什麽,我給你做了。”

“我要咳咳……起來。”楊佑有氣無力地說著。

楊遇春俯身,一只手摟著他的脖子,一只手撐著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傷口,將他抱起來,卓信鴻也在一旁看著,楊遇春把楊佑扶起來,卓信鴻便坐到了楊佑身後的位置,讓楊佑靠著他。

楊遇春替他壓好被子,這才開始繼續餵藥。

楊佑喝了幾口便開始幹嘔,卓信鴻輕輕拍著他的背替他順氣,“這藥也就是苦了一點,忍著些,等會喝點粥就好了。”

楊佑又開始咳,楊遇春遞給他一張手帕,他咳了半天咳出一堆黑色的血。

楊遇春看他咳完臉色暢順不少,安心道:“大夫說你胸口有淤血,咳出來就好了。”

楊佑只覺得嗓子幹疼,勉強喝完了藥,塞了兩口茶潤潤嘴,開始問卓信鴻:“最近有什麽要緊的消息嗎?”

卓信鴻道:“廣武王已經入殮,靈堂就停在了武川。咱們現在就在驪都城外二十裏,狄飛將軍就是不開城門,他不讓我們進去。”

楊佑靠在他的肩上,有些困倦:“什麽理由?”

“說藩王不得帶兵如京,要想進城,咱們就得解散兵馬。”

“他瘋了。”楊遇春冷冷地說。

楊佑也覺得是這樣,仗都打了大半年,狄飛難道還沒看清他們都不是善茬嗎?

“難道是楊仁要稱帝?”楊佑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可能,為了自己的外孫能當上皇帝,狄飛自然會阻擋楊佑進京。

“沒有。”這是卓信鴻要說的第二件事,“他們沒有聖上的車架,也沒有玉璽,什麽都沒有,不敢稱帝。”

“難道父皇真的在四哥手裏嗎?”楊佑問道,“你們清點玄甲軍物資是有沒有註意到父皇的東西?”

“實際上,皇上現在在咱們大營了。”卓信鴻道:“昨晚到的,師叔帶著他來的。”

弘光真人?

“師叔說二皇子帶著皇上東逃時他也跟著去了,後來廣武王和狄將軍交戰,慌亂之中,二皇子被搶了回去,他趁亂帶著聖上和玉璽逃走了,也不敢進京,就帶著陛下躲在農家裏。直到我們的軍隊來了,他才過來投靠。”

“父皇怎麽樣?”

“陛下除了有些消瘦外,身體康健。”

楊佑莫名覺得有些好笑,楊庭被折騰來折騰去,竟然還能活著。

有時候他甚至想,倒不如讓楊庭死了算了,為君為父,他都算不得一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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