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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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是楊佑的生辰,只是寡寡淡淡,太常寺的人想和他聚一次,被他拒絕了。

瑞芳和楊遇春也準備給他小辦一場宴席,也被他否決了。

一整天,他都在和陸善見談些玄之又玄的東西。

陸善見也想跟著他去西南。

五六十歲的人了,楊佑也不忍心讓他奔波,何況此去西南,除了路險,還免不了幾分人禍。帶著陸善見也不方便。萬一路上出了什麽事,也是麻煩。

他不帶侍女也是這樣的考慮。

陸善見也不能一直待在王府,楊佑給他包裝了一番,讓他在楊佑走後,借著弘光的方便,也進宮。

感恩寺作為佛宗,也抱著弘揚廣大的心思,陸善見雖然已還俗,但舊情仍在,在寺裏待了大半輩子,他已經和佛寺融為了一體。

只是剛剛長出來的頭發又得剃掉了。

楊佑一步一步地做好出行的準備。

他在京城也沒有什麽好牽掛的,臨行前和楊休吃了一次酒,再去楊伭的靈位前上了一炷香。

到了四月初,他便離開了京城。

太常寺的人一起到城外的長亭給他送行,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

楊佑此去萬裏覓功名,雖是好事,到底也生死難料,山高路遠,誰想到了臉上都是一片慘淡愁雲。

胸前傳來一陣冰涼——敖宸把五塊龍鱗全部用線綁成一串,掛在楊佑脖子上,這種謎一樣的審美讓楊佑也是無語了。

到了這一刻,楊佑內心無比寧靜,沒有迷茫,沒有失落,一個聲音堅定地呼喚著他,讓他朝前走。

龐巢吹起了《折柳》。

剛好是暮春,商洛將青翠的柳枝交給他,語重心長地說道:“此去千裏,自當珍重。”

楊佑跪下給他磕了一個頭。

楊遇春將他扶上車,他回頭看了一眼在細雨霧霭中的驪都,華麗的京城在煙雨中洗去了浮誇,多了幾分纏綿。

高高的城樓屋頂,一個黑色的身影遠遠地佇立在那裏,脊背挺直,黑發在風中飄揚。

楊佑伸出手,纏綿的雨滴落在手心,他朝著敖宸無聲地說道——等我。

太遠了,他看不清黑影的輪廓和神情,只能看到他靜靜地站在那裏,這就已經夠了。

他坐上車,楊遇春和他一起坐在車內,老黑在外面趕車,後面是其餘人的車隊。楊庭派來的兩位禁軍將領帶著兩百士兵護衛在側。

老黑手上剛揚起鞭子,就聽到一陣遲來的馬蹄噠噠噠響個不停。

楊佑掀起車簾,從城關處飛馳出一匹黑馬,一位瞿瘦的老人穿著白衣騎在馬上。

章太傅?!

他不是連著好久沒出門,不見客了嗎?

楊佑趕緊從車裏出來,站在外面,章太傅打馬而來,在他馬車邊徐徐停下。

不到一月,原本還精神矍鑠的章太傅,已經是老態龍鐘了。

他白色的頭發和胡子被風吹得淩亂,手中緊緊抓著一個布袋。

楊佑行了一禮。

章太傅只將布袋遞到楊佑跟前,楊佑接過一看,裏面似乎裝著的是發芽的種子,只是新芽被章太傅攥得粉碎,草汁散發著清香。

楊佑不解地看著章太傅。

章太傅擡頭望天,喟然說道:“這是我從災區來年的春種中取來送給八殿下的……”

他一時哽咽不能語。

楊佑也沈默著低頭。

“唉!唉!唉!”章太傅連嘆三口氣,堅持說道:“是我操之過急。沒想到老夫都等了一輩子,偏偏等不過這幾天。時也,命也!殿下今後好自為之,若有用得上老朽的地方……”

“罷了罷了!”他說道一半又擺手,“一副殘軀,風燭殘年……”

楊佑心酸不已,然而生老病死乃是人力不可及,他只能說道:“望太傅保重身體。”

“去吧!”章太傅回馬。

楊佑鉆進車裏出發了。

商洛笑著和章承望說道:“太傅近日如何?”

章承望在馬上看了他一眼,“我還記得你小子,你確實有本事。”

在商洛進入內閣的時候,他還年輕,章承望也不過天命,正是一個政治家最青春的時候。

那時的商洛還不懂什麽是以退為進,什麽是韜光養晦,只是一味地進取,甚至為了挽救危局,想要推行變法。

他差點釀出殺身之禍,幸好那個時候有章承望提點,才能在最後的關頭在太常寺留下一條小命。

是章承望教他如何忍耐,如何謙卑。

他學會了。

可是他的老師卻親口承認了自己的急切,自己的失敗。

章承望嘆了一口氣,“後生可畏啊,今後,這江山就留給你們看了。”

商洛眼皮一跳,“太傅……”

章承望搖搖頭,“我一生等了太久,可是就最後急了些,可我確實等不了了啊!”

雙袖龍鐘的太傅在馬上搖搖晃晃地回了城。

商洛看著他的背影,默默地為自己的老師送別。

他曾經想用自己的雙手滌蕩天下,時光卻奪去了他的一切機會,他再也無法做到。

元康十三年,驚蟄,八皇子楊伭早夭。

元康十四年夏,太傅章承望卒,年七十三,謚曰文忠,百官哭之。

車隊行至洛州,在當地的驛館休息,他們要在這裏乘船南下,從荊楚坐船進入西南。

卓信鴻仔細檢查了一番驛館的上下布置,詳細數過崗哨之後,搬了個小板凳和楊佑坐著手談。

楊佑隨手下棋,問道:“洛州好歹也是個富庶地方,你不去找你那些姐姐妹妹玩?”

卓信鴻的師兄霄寧坐在一邊,抱著劍笑起來,“卓兄自從遇到那個楚歌姑娘之後,別說是萬花叢中片葉不沾,就是這花叢也只去那楚歌姑娘一處。伯父以為他真要和人家在一處,嚇得跑來找我看著他。”

卓信鴻少有的幾次沒發話,神色反而有些抑郁。

半晌,他將棋子放入盒中,“不下了,沒興趣。”

楊佑看看霄寧,霄寧用手比了個蘭花指,無聲地說道:“姑娘。”

怎麽凈明道的人都如此有趣?

他一開始以為霄寧是個清雅的道士,誰知和卓信鴻一樣,身上都是帶著不羈的游俠之氣,難怪他們兄弟那麽好。

也因為霄寧是四方游歷的散人,與楊佑相處,更少了幾分拘束,談吐風趣,舉止有方,一路上經常為眾人說笑逗趣兒,兩人反而很快成了妙友。

卓信鴻推開窗,窗外有一株垂柳,他手中折扇在窗框上敲了敲,嘆道:“她挺好的。”

楊佑點點頭,說道:“也是個明白人。”

說著從行李中抽出一副畫,畫中是一位美人。霄寧故意大聲說道:“哎呀,這位美人膚如凝脂,唇如點朱,顧盼生輝,令人見之不忘,卻是何人?”

楊佑嘖嘖嘴,“唉,這你可就不知了,此乃是京城清苑有名的……”

話還沒說完,卓信鴻腳下步法一動,便將畫搶在手中,手指細細撫摸著雪白的畫紙,喃喃道:“是你筆觸,你是何時畫的?”

“那天楚姑娘去給青離作證,回來她讓我給畫的,收拾行李的時候看到了,就給你收了來。此去不知要過幾年,恐怕再回來,她也不知去往何處了,權當慰藉吧。”

卓信鴻從接到畫開始,就一個人坐在一旁不說話了,眼珠子一動也不動地盯著畫。

霄寧給楊佑遞了個眼神,兩人悄悄出了門,卓信鴻連這點都沒察覺到。

商洛生怕楊佑出事,叮囑卓霄兩兄弟,務必要緊緊跟在楊佑身邊,事事先為,是以現在楊佑無論走到哪裏,楊遇春、卓信鴻、霄寧三人總有一人在身邊。

楊庭派來的兩個將領,分別叫做秦淖和紀陳,都是世家子弟,目前看來都算是楊庭的人,和其他皇子尚且沒有表面的牽扯。

他們帶著兩百士兵一路護衛。

楊佑讓楊遇春和老黑去和那些士兵親近,這幾天趁著休息,楊遇春便天天和這些士兵賭錢。

男人間的情誼建立得十分詭異,賭桌、酒桌、青樓、乃至於拳頭都有可能讓人增進感情。

楊佑拉著霄寧走到一間黑色小屋內,裏面賭錢正賭得熱鬧,軍士禁賭,他們只能悄悄進行,小屋門窗緊閉,十分悶熱。

裏面充滿著臭腳味汗臭味,密閉空間又將這種味道再次加工,楊佑甫一推門,差點吐出來。好在他及時控制住了,連一點不悅的表情都沒有。

士兵們刷的一聲,將桌面打亂,呆呆地看著楊佑。

這是楊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這些士兵。

楊遇春像個沒事人一樣,大手一揮,招呼道:“看什麽,接著賭啊,剛才不是還要開盤嗎?俺說劉皮,俺剛押的大,你可別賴賬。”

劉皮歪著嘴小聲說道:“王爺……”

“王爺怎麽了,又不會罰俺們?”楊遇春道。

房間太熱,基本上大夥都是光膀子在賭錢,此刻全都在不聲不響地穿衣服。

楊遇春把腳從板凳上撤下來,用上衣將板凳仔仔細細擦幹凈,彎腰道:“王爺也來幾把?”

楊佑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走過去直接坐下,笑道:“好啊,賭什麽?”

楊遇春給他捶背,有些凝滯的氣氛開始慢慢松動,楊遇春道:“兄弟們,王爺出手大方得很,大家不要錯過這次機會哩!”

楊佑笑道:“瞧你說的,我要是拿不出什麽東西,還不得讓兄弟們笑話?”

一句兄弟們,無形間拉近了楊佑與兵士的距離。

劉皮手裏拿著骰盅,狗腿地問道,“那,王爺,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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