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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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庭對楊仕一直懷有忌憚之心,但又不得不用他,西北邊防,他交給誰都不放心。

所以他才將楊仕送到西北散養,並且希望他就守著那一畝三分地,好好死在那裏就行,平時有誰打壓楊仕,他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但是他沒想到竟然會動到西北軍頭上。

西北軍吃什麽穿什麽,死了多少人他不關心,他只要西北安穩就行,但是這件事情顯然違背了楊庭的原則。

當然,楊仕肯定也有做戲的成分,楊庭也不得不逢場作戲,他震驚地說道:“竟有這等事情?”

楊仕哭得肝腸寸斷,直細數冬衣作假,將士受難的種種情景,拿出一封血書呈給皇帝。

楊庭接過血書看了一眼,怒氣沖天地砸了許多奏折,俊陽君武宜之跪在他腳邊給他順氣,撒嬌道:“皇上莫要生氣。”

楊庭將他甩到一邊,武宜之的頭磕到了龍椅上,當即就紅了,他輕輕擡手揉了揉,沒敢吱聲。

楊庭怒吼道:“給朕叫禮部的人過來!”

大太監不多時就找來了禮部侍郎申時,申時是錢太師的門生。

三皇子執掌禮部,太子和三皇子雖然不對付,但是在坑四皇子這件事情上,他們的立場出奇的一致。申時說不定知道些什麽。

然而楊佑還是太天真了,以為當庭對質會得出真相。

申時到底是混了多年的老油條,一開始就裝作一副無知的樣子,在看了楊仕的血書之後,立馬便跪下來痛哭流涕,直陳自己老眼昏花,竟然出了如此錯漏。

他哭道:“老臣竟不知各地官吏黑心至此,竟然克扣軍隊物資。”

楊庭不耐煩了,“這又關著了各地官吏什麽事?”

皇帝連軍隊糧餉並一應物資從哪裏來都不知道!

申時只好解釋道:“西北軍的物資糧餉,一應由東南六省從民稅征調。”

按照齊國稅法,西北軍的軍資由東南六省的稅收提供,平攤在每個人身上。也就是說,東南的百姓除了要上繳每年的農稅、徭役,還要提供一份軍稅。

西北軍是騎兵,又是精銳部隊,差不多五戶人家才能養一個兵。

軍資直接從東南征調,過戶部的手進行操辦調動。

不過今年戶部為了方便,就把錢撥給了西北當地的官吏,讓他們自行籌措。

申時此話一出,就把皮球都踢給了皇帝和楊仕。

楊仕在西北經營多年,西北官場基本都是他說了算,自己人克扣糧餉,怎麽能怪中央朝廷呢?

軍餉由西北官吏操辦,皇上要問責,他只有不查之罪,真要讓西北官員來問話嗎?

一則路途遙遠,二則——皇帝根本就沒有那個閑心。

很明顯,西北的官員並不是鐵板一塊,不知三皇子怎麽運作的,竟然讓西北當地的官員鼓起膽子在楊仕頭上動土。

皇帝顯然就沒什麽心情,錢糧是西北出,是楊仕自己的轄下出了問題。楊庭道:“老四,你看,你自己人吃了自家的東西,來找我什麽晦氣。”

楊佑聽了此話心裏略感不適。

什麽叫自己人吃了自家的東西。他從前只知道,為了防止將領擁兵自重,才規定軍資從異地征調,由戶部轉手。

可是現在戶部在幹什麽?

也許是三皇子為了推脫罪責,將錢直接給了西北。

也許這一次能給楊仕一點不痛快,可是以後呢?

長此以往,楊仕就能掌握那一筆錢!

他有兵並不可怕,兵馬都需要大量的錢財支持。

這可是直接給他開了一個方便的大門!

申時怡然自得地看著皇帝數落楊仕。

楊仕卻不慌張,他早就準備好了說辭,“父皇,軍防一旦崩潰,整個西北各地將無一幸免,胡人鐵騎必將長驅直入,過了山海關便是一馬平川,屆時驪都將無險可守,整個齊國都有危險!西北上上下下誰不知道這個道理?若不是有人故意攪鬧,誰會動西北軍的心思。父皇,此等人公然置國家大義於不顧,置聖上安危於腦後,如若不除,恐怕天下難安!兒臣請父皇徹查,給西北軍,給天下一個交代。此事一日不查明,兒臣便一日不回西北。”

楊庭的臉色變了,說到底,楊仕就是想借機留在京城。

他能在外面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剩下的事情,他必須親自留在京城運作。

楊仕的話將皇帝逼到了道德的死路中,楊庭不得不答應他,會查清這件事。

在場的人各懷鬼胎,連楊倫都知道,這個所謂的查明不過是一個說辭。

誰會真正在意呢?

楊庭依舊皺著眉頭,手卻放到了武宜之的腰上,武宜之倒真的豁得出去,當著眾人的面就坐到了楊庭的大腿上。

眾人一看,紛紛告退。

皇帝雖然答應楊仕暫留京城,因為他縱馬禦街。便罰他禁足三月。

楊仕並不在意禁不禁足,他計劃的第一步就是留在京城,不管是以何種方式。

楊佑這幾天剛得了一點感情上不清不楚的滋味,看眾人也就格外好奇。

他眼見著武宜之和楊庭嬉笑打鬧,而楊倫,竟然一點都沒有異樣地離開了。

他不由得有些好奇,跟著楊倫的背影走了好一陣,想看看這位一直低調的皇弟平日裏到底是什麽樣子。

楊倫身邊連個經常跟著伺候的人都沒有,一個人在宮裏走著,頗有些孑孓一身的味道。他沒有回武惠妃的宮裏,左拐右拐,穿過一片竹林,走到了一座廢棄的宮殿。

楊佑定睛一看,正是他當時發現武宜之和別人有私情的地方。

楊倫低著頭,走到門檻上坐著,看樣子竟有些失魂落魄。

他低聲地笑著說:“五皇兄,君子何必窺視?”

楊佑聞言,便正大光明地走了出去,楊倫看著他瞇起眼睛笑了笑,嘴角滿是苦澀,“皇兄,既已知道倫的事情,又何必再來窺探?”

楊佑不可能和他說實話,“我知道什麽了?不過是見你神情恍惚,怕你出事,又怕你忌憚我,這才悄悄才跟著你,想親自看你回宮。”

楊倫仔細品了一番他的話,自嘲地笑了:“到底還是你們聰明,我什麽都不是,如果沒有母妃和俊陽君,我可能一輩子都不能和各位皇兄平起平坐。”

楊佑心裏明白,雖然除了太子之外,皇子們都是王,難道都是王便平等了嗎?楊倫也不過是自嘲罷了。

楊倫接著說道:“我一直都很沒用,連自己最愛的東西都守不住。”

楊佑看著他臉上的陰翳,本想寬慰幾句,但楊倫一副自暴自棄的樣子,他又開始怒其不爭,“皇弟,若是愛一樣東西,珍惜都來不及,怎麽可能讓他受苦呢?”

武宜之在楊倫身邊,能帶給他的只有一份背德的愛,甚至還有可能招致兩人的身敗名裂;可是武宜之留在皇帝身邊,除了不快樂之外,能帶給楊倫的多了去了。

讓愛的一切受苦,要麽是愛不夠深,要麽就是不愛。

或者說,本質上,人最愛的還是自己。

楊倫呆呆地看著楊佑,一時被他的話怔住了。

“皇弟,”楊佑勸道,“人生苦短,你到底想要什麽,趁一切還來得急,想清楚。”

楊倫苦笑著搖頭,“已經來不及了。”

他和武宜之就是個從頭到尾的錯誤,再也無法更改。

“是嗎?”楊佑準備走了,“我信事在人為,哪怕得不到最想要的結果,總會離自己所想的東西近一些。”

楊佑告別了楊倫,天色還早,他好不容易借著機會進了宮,便想著看看敖宸的神廟。他一搬出去就沒再給敖宸打掃過,敖宸那個樣子也不像是會做雜事的。

總擔心房子蒙灰。

楊佑尋了個僻靜的地方進入了敖宸的樹林,穿過樹林就是那一片沒有波紋的湖面,他在岸邊看了看,黑龍的巨大身影還潛伏在水下,沒有動靜。

他又喊了幾聲敖宸的名字,沒有反應,他也摸不準敖宸出現的機會,便自己去了神廟。

神廟似乎還保持著他離去時的樣子,一切擺設都沒有變過——敖宸霸了他王府的床,自然就不來這裏了。

所有的東西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坐墊和被褥全都發黴了。

楊佑只得認命,重新打掃一遍,他把發黴的家具都弄到外面的香灰池裏燒了,擼起袖子大約掃了半個時辰,才把屋裏都掃幹凈。

房頂又生出了一堆草。

他搬來梯子,上房揭瓦除草。

這一幹就幹到了傍晚,白日西斜,他累的直不起腰來,裝束好的頭發變得一團亂。

楊佑心裏開始不斷罵起敖宸。

什麽破龍神,一天到晚不幹正事,就一間神廟也不好好打理,還要他如此辛苦。

啪——

一塊石子輕輕打在他的手臂上。

楊佑怒而轉頭,下意識地罵道:“誰啊?有病?”

敖宸站在屋檐下笑。

楊佑一直都是在仰望他,唯有這一次是被他仰望。

濯濯如春月柳,皎皎若雲間月,無盡的雲海蒼嵐都化入他的眉眼,換作了溫柔一笑。

不似世中人。

敖宸笑著說:“就你那麽多事,一件破屋子也要管。”

敖宸一開口就沒什麽好話,楊佑打掃半天的氣又上來了,看著他的笑意,也無處發洩,只得說道:“別的神都香火旺盛,就你屋頂長草,神像上有鳥屎,你也不怕別的神笑話你。”

敖宸落寞地說:“哪裏還有別的神?”

楊佑自覺戳到了他的痛處,便不吱聲了。

敖宸朝他勾勾手,“下來。”

楊佑從樓梯上滑了下去,一落地就開始撣身上的灰,敖宸走過來,摘去他頭上一棵草,別到楊佑鬢邊,順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外面風大,別凍著了。”

敖宸的手分明比秋風更冷,楊佑卻覺得耳廓一片滾燙。

“你想做什麽?”楊佑又一次問。

敖宸沒有回答,只說,“去青樓睡了一夜,可有想明白?”

楊佑逆著光,看著敖宸的雙眼,胸前的龍鱗冰涼而滾燙,“我如何知道你所想和我所想一樣?”

敖宸張開雙手,似乎要擁住他,又停住了,他的面容在血色的夕陽下有些模糊,唯有話語如此分明:“我準許我的信徒做他想做的事情。”

楊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放在身側的雙手握緊又放開,有一滴汗從眼角劃過。

他深吸一口氣,周遭的環境突然變成了一片空白。

只剩下了一位逆著光而來的神明。

敖宸的黑發被風吹起,撩動著他的面頰,楊佑擡手抓住他的發尾,微微用力。敖宸順著他的力道低下頭來。

楊佑一直沒舍得閉上眼睛,敖宸的臉在眼前逐漸放大然後模糊,後頸被他扣著,能感受到敖宸指腹傳來的力道。

敖宸的肌膚、呼吸和唇都是一樣的冰冷,像是冰涼的海水,浪潮將他一點點淹沒,他在敖宸的懷裏微微顫抖,又如同撲火的飛蛾一般,獻祭自己。

夕陽很美,淡藍色的天空慢慢變成了粉紅色,天上只有幾縷若有若無的雲,敖宸的味道將他緊緊包圍,唇齒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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