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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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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妃和楊伭正在清芳殿裏用膳,見楊佑回來,楊伭立刻從座椅上跳下,跑過來抱住他的大腿,大聲叫道:“哥哥!”

楊伭像個肉球一樣撞在了楊佑身上,這一撞讓楊佑回了魂,他飄蕩在皇城上空無依無靠的靈魂,終於被一條絲線牽住,拉了回來。

楊佑單手將他抱起,坐到座位上。讓楊伭坐在他的大腿上,接過碗筷先餵楊伭吃飯。

麗妃拿起調羹慢慢喝了一口參湯,“今日去了鐘靈殿?”

楊伭喜歡吃魚,楊佑給他一根一根地挑刺,還要控制他不要吵鬧乖乖吃飯,他手上動作不停:“六弟親口告訴我的,他封了睿王。”

麗妃嗯了一聲,放下調羹,“我今日遇到了陛下,同他說了幾句你封王的事情,你平日裏表現不如其他皇子,封號大抵是換不了的,但是可以留在京城。”

楊佑沒想到麗妃今日出游是沖著皇帝去的,“母妃,我不想留在京城。”

“你必須留下。”麗妃沒給他拒絕的餘地,用生硬的語氣說道。

楊伭突然在他懷裏站起來,不小心掀翻了面前的飯菜,濺在他身上。

宮女們尖叫著伸手過來幫楊佑擦拭汙漬,他先看了一眼楊伭,除了一臉眼淚包包之外沒有什麽傷痕。

楊伭被湛芳抱了去,嘴一癟就要哭出來。

楊佑刮刮他的鼻子,“吃飽了沒?”

楊伭掛著金豆豆點頭。

“哭什麽,哥哥又沒怪你。”

楊伭眼睛更紅了,他拉著楊佑的食指不放,往楊佑身上臟的地方吹氣:“飛飛,飛飛……”

楊佑摸摸他的頭,麗妃讓人把楊伭帶去歇息,飯桌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這點小小的插曲讓母子之間的氣氛更加尷尬。

麗妃早已經吃過了,慢慢飲著甜湯,楊佑在一旁草草扒飯,味同嚼蠟。

他沒有把飯吃完,放下碗筷對麗妃說:“母妃,我……”

麗妃擡手示意他住嘴,吩咐道:“你們把桌子撤了吧。”

她對楊佑說:“我這幾日晚上睡不好,想去佛堂上上香,你同我一道。”

楊佑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

寺廟和道觀有著大量的壯年男子,不事農產,又有著大量的土地,楊庭將其視為一大毒患,對佛道之流管得很嚴,若是皇妃宮女自己私下裏拜神,他倒是並不會多管,只要不設計巫蠱之術便可放心。

清芳殿原本是沒有佛堂的,麗妃搬過來後,專門清理出一間偏僻的小屋,供養了一尊玉佛。

每當皇宮發生爭鬥,或是清芳殿又換了一撥宮人時,她都會來這裏念經上香。

菩薩低眉俯視眾生,楊佑跪在麗妃旁邊的蒲團上。

麗妃手持清香,閉著眼虔誠地頌念佛經,楊佑心思浮動,總是忍不住想要打斷她,偏過頭去看她的動作。

麗妃只是保持著姿勢,嚴肅地念著經文,她出乎意料地認真。

在楊佑不知側頭看她多少次之後,她終於起身將香**了香爐中,跪了回來,拿過木魚有節奏地敲打。

她低垂的眉眼竟然和菩薩有些相像,“你想好了再和我說話。”

“想好了。”楊佑吊著的一口氣慢慢沈下來,原本躁動的心也隨著木魚聲聲變得寧靜,“我想離開京城。”

麗妃很了解他,沒有插話,耐心地等他說完。

“以母妃看來,我的勝算能有幾分?我既沒有外戚之力,也沒有俊陽君等人助陣,更不是長子嫡子,除非四位皇兄死絕,否則我毫無勝算。”

木魚聲慢了下來。

“四位皇兄哪位是好相與的人?只怕我沒熬到他們死,自己就去了。既然如此,為何不提前退出,以弱示人,以求自保?”

麗妃的木魚停了,“你連保護自己的刀劍都要放下嗎?一旦放棄了朝中的地位,諸位皇子他日對你屠刀相向,你將無力反擊,更無處可躲。”

“我加入戰局就能獨善其身?只怕要比外封危險百倍。”楊佑道。

麗妃想了很久,楊佑幾乎是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最後她神色晦暗,似乎是終於妥協了,“你不能走,幾個皇子都要成年了,伭兒還小,你要是走了,我們娘倆在京城裏無依無靠,該怎麽辦?”麗妃摸著自己的鬢發,溫柔地說,“你不想要的東西,難道不問問你弟弟要不要嗎?”

楊佑一直以為楊伭還小,等諸位皇兄爭好了位置,他可能還只是十多歲,根本沒有資格加入皇位的戰場。

他偏偏忘了這兩種可能。

他不想當皇帝,楊伭難道也不想嗎?

他沒辦法保證,那個位置實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麗妃的顧慮也不是沒錯,楊伭只有幾歲,只能留在宮裏,他不能把弟弟和母親一起帶走。

“你留下來,至少等伭兒長大了才能走。”麗妃此刻只想先穩住楊佑,一個即將成年的皇子將是一筆最大的助力,就算他不想當皇帝,給楊伭鋪路也是不錯的選擇,許多事情還得男子出面才最穩妥。

楊佑楊伭兩兄弟關系又好,照著楊佑的性子來說,楊伭當了皇帝他也不會介懷,倒是不必擔心兄弟鬩墻。

反正都是她的兒子,誰當皇帝結果都是一樣。

麗妃就不信了,讓楊佑留在京城,他還會一如既往的視皇位如糞土嗎?

楊佑只是不喜歡皇宮的環境,那就讓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個徹頭徹尾的弱肉強食的世界。

有些事情,走出皇宮才能看得更清楚。

“母妃,陛下那邊已經說定了嗎?”楊佑問。

麗妃知道這是他松口的意思了,便點點頭,“說好了,你會留在京城的。”

楊佑深呼吸,“既然如此,我便留下。只希望母妃答應一點,如果伭兒想要皇位,我自然會為他爭一爭,若他不想,還請母妃放他自由。”

麗妃靜靜地看著佛像,“好。我做的所有事情,不過是想讓你們活得更好,你們都是我的心頭肉,我也不想強迫你們。讓你留下,也不是讓你成天玩鬧。你總要為保護你和你弟弟結交勢力,狡兔三窟,我不希望出事的時候咱們無路可走。”

楊佑答應了,心裏還是有些忐忑。

他和麗妃以這樣詭異的方式達成了和解,他恭敬地告辭,關上房門,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麗妃往日一直念著心經,今日卻無論如何都提不起勁來,湛芳從門外進來,給她披上披風,慰藉道:“五殿下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麽做,既然他答應了,娘娘就不用操心了。”

麗妃疲憊地說道:“他就是太聰明了,以為可以按照自己的路走到頭,可那分明是一條死路。我擔心的是他一直都不想爭皇位怎麽辦?等伭兒長大,不知要錯過多少時機。你以後多關心關心伭兒吧。”

湛芳先是一楞,憑借著主仆間多年的默契瞬間懂了麗妃的意思,了然地點頭,“娘娘就算擔心,此刻也做不了別的。咱們本來就比別人差了一截,自然要好好從長計議。”

入寢之前,宮女們過來伺候洗漱,湛芳竟然親自到楊佑房間裏四處看了看,將一個包裹放在了楊佑的床頭。

楊佑莫名其妙。

他最近沒找湛芳要東西啊?

湛芳湊到他耳邊,溫柔地握著他的手:“是我的疏忽,五殿下長大了,這種事情沒什麽丟人的,以後莫要隨便把被子和衣物丟了。”

她指了指床頭的包裹,“裏面的東西,殿下晚上好好看看吧,若是要人,幾個小丫頭都是極好的。”

瑞芳看著他別過了頭。

楊佑當即覺得大事不妙,“不是,我沒有……”

“噓!”湛芳將手指放在他嘴上虛掩著,“殿下不用明說。這也是麗妃娘娘的意思。”

湛芳說著退出了房間。

楊佑示意宮女下去。

待在他房間的四位宮女卻都不肯離去,默默地站在了外間。

楊佑沒辦法,自己點起小燈,在床頭打開了包裹。

包裹是藍布包著的,裏面放著三本書,楊佑看了看封皮,分別叫《玉嬌娘》、《春潮急》、《如意君》。

在妓院待了多年,這種東西他早就看過不少,小時候他以為只要自己有錢,就可以帶麗妃離開,經常去找和妓院相好的畫師買畫本,然後高價賣給國子監的監生。

他隨手翻開《玉嬌娘》中間一頁,連字也沒有,兩個極其抽象的小人,在花叢間嬉鬧。

不過是一床被子,湛芳這是想到哪裏去了……他真是又氣又想笑。

皇子十四五歲便會有女官過來教導此事,在清芳殿裏,唯一能承擔這種責任的人,只有麗妃和湛芳,麗妃不可能親自過來說,就把事情交給了湛芳。

楊佑了解宮裏做事的流程,一般來說都是女官親自教導,事後皇子便會把女官納了。

湛芳看著他從小長大,情同母子,年齡也不合適,便叮囑他宮裏的幾個小丫頭註意伺候。

倒還真不用開蒙了,楊佑想著,這種事情他早就和人做過了。

楊佑想了想,吹了燈,把書放到床頭的暗格中。

剛把暗格門打開,冰涼的笑意就在他耳邊響起。

敖宸手扣著暗格門,拿出了一本書。

楊佑來不及阻止,只好整個人撲在敖宸身上,壓著書不讓他翻,然後伸手去掏。

敖宸只用一只手抓著書,楊佑使了吃奶的力氣,臉紅脖子粗也沒把書拿到自己手上。反觀敖宸,他跟平常一般,神色輕松,臉上帶著點嘲諷的笑意。

楊佑不信邪,雙手握著書想和敖宸搶。

敖宸的手握住他的肩膀,微微用力一掀,楊佑就被掀翻在床上,他乘勢扭腰,跨坐在楊佑身上,壓著楊佑,手裏拿著書饒有興致地翻閱。

楊佑被敖宸壓得差點喘不過氣,他扭了扭身子喊道:“你能起來嗎?重死了……”

敖宸聞言更大力地往他身上坐。

楊佑徹底服了,敖宸就像個隨心所欲的孩子,越說越反著來。

敖宸翻書的速度很快,幾下就翻完了,他拿著書去拍楊佑的臉:“背著我看這種書?行啊,你的聖人不做了?”

楊佑接機把書搶在手中,他之前本就想著自己和敖宸的那檔子事,此刻又被他壓著,難免想起了些回憶,血氣上湧,臉色緋紅。

“喲,小媳婦臉紅了?”

楊佑被揭穿的羞澀在敖宸的尖牙利齒中消散,他反駁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聖人也是人,怎麽可能沒有七情六欲。再說了……”

他指著敖宸說:“要不是你把我被子搶走了,我至於被湛芳這樣誤會嗎?”

敖宸並不想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思,腆著老臉說:“你連這種小事都處理不好,還敢怪我?”

楊佑:……

敖宸不放過他,繼續追問:“怪誰?”

“怪我怪我……”楊佑求饒。

敖宸哼了一聲,並未從他身上起身,而是壓低了身體,將楊佑的雙手牽住,將臉湊近:“看來麗妃娘娘也很害怕五皇子不通人事呢,外面那幾個小姑娘可是漂亮得緊。”

他的手指在楊佑手心畫著圈,眉眼淩厲,聲音低沈,從上方看著他。

楊佑莫名覺得口幹舌燥,並攏了膝蓋,對著敖宸輕聲呵斥道,“下去。”

敖宸趴在他的身上,“真的不用叫人?誰都是這樣過來的,你也不必緊張。”

楊佑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推到一邊,卷過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團,背對著敖宸,“不用管了,也不用去糟踐其他女子,活在宮裏都不容易。”

他知道自己不喜歡任何一個宮女,即便發生了關系,也不可能給她們一份愛,最多是把人納進府裏。

然後讓她們重覆麗妃的命運罷了。

糟蹋別人生命的事情,他不願意做。

敖宸看他不願說話,隔著被子摸了摸他的手臂,“楊佑,你這是心病,你不能總把人和人之間的關系想成那樣。”

他很早就察覺到了楊佑對男女之事的異樣看法,楊佑一直不說,其他人也無法察覺。

敖宸猜測這應該是他從小帶著的想法。

“你可能看到了許多壞的關系,但也有許多好的關系。”敖宸說著躺在他身後,“這種事情並不骯臟,你要慢慢學會接受。”

楊佑控制著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一些,敖宸的話語和氣息都無法控制地打亂著他的思緒。

“幫你叫人?”敖宸問道。

“不。”楊佑依舊拒絕。

敖宸嘆了口氣,從背後抱住了他。

楊佑沒說話。

敖宸反手和他十指相握,能感覺到楊佑十分用力,好像將所有的不安和羞恥都寄托在敖宸和他緊緊交纏的手上。

……………………

敖宸看了看外間,燈已經熄了,傳來凡間女子安穩的呼吸聲。

敖宸笑著戳了戳被子,“看來她們也不是很喜歡你。”

“這樣最好,還不如嫁給老實人好好過日子,皇宮不是人待的地方。”

楊佑在被子裏回頭一看,敖宸大大咧咧地穿著鞋子踩在他的床上,腳上那騰飛的金龍耀眼無比。

楊佑捂住臉,“祖宗,大人,我求求您,能別穿著鞋子踩嗎?”

敖宸提起他的鞋底湊到楊佑眼前,“本君的鞋底怎麽可能會臟,切勿用凡人來忖度神明。”

楊佑雙手合十道歉:“小的錯了,您能先脫鞋嗎?”

敖宸迅速蹬掉了鞋盤坐在床上,撿起放在一旁的書放回暗格中,半天才點評道:“畫工不好。”

楊佑差點一口血吐出來,“能別說這個了嗎?”

敖宸點頭,“聽說你要封王了?”

楊佑低著頭,把今天和楊休、和麗妃的對話都告訴了敖宸。

他不願意做皇帝,這在敖宸的意料之中,但敖宸根本想不到,楊佑是他親自從楊休房裏撈出來的,他居然還能跑去和楊休好好說話!

他更沒有想到楊休對楊佑居然抱著別的想法。

敖宸掐著眉心說道:“我怎麽覺得這個故事有點眼熟?”

這次楊佑及時借上了話,“肅宗和平王。”

敖宸依舊感嘆道:“還是你們楊家的傳統啊。”

楊佑沒有說任何評論的話,如果可以選擇,他相信楊休肯定不願意抱著這樣的感情看他。

可惜,越是深沈的情感,越不受人控制。

“你知道他的所作所為,難道沒有些別的想法嗎?”敖宸問。

楊佑把頭埋在枕頭上,“我能理解。”

即使知道楊休只是為了得到權力,他好像也不怎麽生氣。

楊佑總是有讓人驚訝的地方。

他明明在最惡毒的環境下長大,卻執著地相信著人心中有美好的一面。

還真是有些嘲諷。

敖宸道:“你不是要留在京城嗎,有沒有想過經營自己的勢力。”

楊佑笑著說,“我可不想被別人盯上,自保就夠了,倒不如投靠其他人。”

楊佑小心翼翼地看著敖宸:“你說,四哥怎麽樣?”

敖宸聳肩,無所謂地說,“你想去就去,人家還不一定看得上你呢。”

他總是熱衷於打破楊佑不切實際的幻想。

“你和他排行差不多,他母妃死了,你還有個看起來比較得寵的母妃,他駐守邊疆,你留守京城,近水樓臺先得月,你說他要怎麽相信你?”

楊佑皺眉:“愁死了。”

敖宸摸摸他的頭,“既然都決定留下,倒也不急於一時,慢慢來總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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