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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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旋酒店的一頓飯吃到了九點過,柯明遠被人起哄喝了不少酒,不過他是個酒量好的,喝了那麽多也只是眼角帶紅,笑意盈盈地坐在那兒,傲視一眾手下敗將。

作為公司的新人,年莫少不了要跟著喝一點,幾杯之後就拱手求饒,大家高擡貴手放了他一馬,他才得空出了趟包間,再回來時小聲跟李莎說了幾句話。

等他和李莎說完了,柯明遠用眼神跟他交流了幾個來回,轉頭朝周游:“我改天再回去。”

周游剛才不小心瞥到了他倆的眉來眼去,聯想到那天柯明遠給人打領帶的樣子,猝不及防起了身雞皮疙瘩,連酒都醒了一半:“不是,你們……怎麽回事?”

柯明遠知道他對年莫的態度向來不鹹不淡,也不多加解釋,一臉理直氣壯:“怎麽,還不允許人自由活動了?”

“隨你吧,記得改簽。”周游搖頭,懷疑自己想多了,他們兩個應該不可能吧。

等到飯局結束,送走了要去趕飛機的一群人,柯明遠站在夜色中,看了拖著行李箱的年莫一眼。巡展期間公司幫訂的酒店房間已經被統一退掉了,年莫臨時改了行程,應該還沒來得及訂房。

“你晚上住哪兒?我那邊是個套房,”柯明遠氣定神閑地發出邀請,“反正空著一間,過來一起?”

要是換了從前,年莫自然會一口答應。可現在聽到這個提議,他反倒是遲疑了一下。柯明遠看他一臉游移不定,頓時不滿:“幹嘛呢,怕我酒後騷擾你?”

“沒……”年莫擺手示意沒有多想,“我這不是怕麻煩你嗎?”

柯明遠沒好氣地照著他腦袋來了一下:“麻煩個鬼,我又不會為你端茶送水。”說完不由分說攔了輛出租車,把年莫連人帶箱一路捎到了酒店。

和年莫他們住的連鎖酒店不同,柯明遠和周游訂的是X市繁華地段的一家五星級酒店。刷了房卡進去是個小會客室,一左一右兩個房間,關上門就互不打擾。

年莫是個不勝酒力的,晚飯時喝了幾杯,現在酒勁已經上來了。柯明遠看他暈暈乎乎的,便直接打開空著的那間房,囑咐他好好休息,臨走前又問:“你和她約的幾點?”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需要特意說明,年莫答道:“十點,離這兒有點遠,我得九點就出門。”

柯明遠點頭沒再多說什麽,只叮囑年莫記得叫他一起。

等年莫洗完澡出來,發現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是年曼如發過來的。那邊問他有沒有想吃的X市特產,她明天順便帶點過來。

年莫倒在床上,想了想回了個都行。他會再打電話去聯系,顯然出乎了年曼如的意料,剛接到電話時,她那邊顯得很驚訝的樣子,但很快就答應了見面。

他和年曼如十多年沒見面,自然猜不透她的想法,年莫回了短信就扔手機放到枕邊準備睡覺,反正對他來說,明天他想問的,只有一件事罷了。

年曼如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到約定的茶樓。她提著幾盒X市特產的點心,問服務員要了個包間,坐下來後就不停地絞著手指。上次遇見時,倉促中也沒來得及說什麽,這兩天她在家裏想了很多,這麽多年以來她當然知道,不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虧欠年家太多,但各種原因交織在一起,讓她最終還是不敢回去面對。

她從小就長得漂亮,在鄰居和同學的稱讚中長大,似乎從來不需要主動去解決什麽難題,勾勾手指就會有一大群人圍上來幫忙。平生頭一次感受到孤獨無助,還是因為在學校裏跟教授玩師生戀,一不小心搞大了肚子。

那時她被教授灌了迷魂湯,缺心眼地認定教授不離婚自然有他的苦衷,而她要做為了真愛奮不顧身的悲情女主角,決定含辛茹苦地獨自把孩子撫養成人。

等到深秋的落葉鋪滿了道路,她一邊重覆地聽著手機裏傳來“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一邊用另一只耳朵,聽到路過的輔導員跟人聊起教授已經被國外的公司高薪挖走時,她才突然醒悟,發現自己根本是被人給渣了。

痛哭流涕也無濟於事。那時候她已經懷孕八個月,強行引產容易一屍兩命,最後只能在年老太太的怒罵聲中,稀裏糊塗把孩子生了下來。

面對一個新生命,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從學校退學後,每天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裏,周圍人的白眼她雖然察覺得到,但總是提不起精神去做什麽。後來雖然又交了個新男友,但這個比上一個更差勁,騙她帶著錢到了X市做生意,誰知剛到沒多久,對方就帶著錢人間蒸發了。

想到懷孕時年老太太的暴怒,她就提不起回去的膽,渾渾噩噩地在X市打短工過活,總算老天爺沒有放棄,最後終於讓她認識了現任的丈夫。

對方是個懦弱的老好人,在家什麽都聽她的,也勸過幾次叫她回去。有時候她想起S市,會有幾分懷念,想著什麽時候回去一趟,誰知一拖就拖了這麽多年。

推門聲打斷了她的回憶。年莫走進包間,看到來的只有她一個,心裏稍微放松了點,他本來還怕年曼如帶了丈夫和女兒過來。

年曼如連忙站起來,把包裝好的點心盒遞過去:“都是些特產,你帶回去分給朋友吃。”

年莫順手接過,給自己倒好茶,見年曼如的杯子居然還空著,想了想還是給她添了一杯。

這個舉動讓年曼如緊繃的情緒得到了緩和,臉上的神情輕松了一些:“前天是我不對,我回去想想,你怪我是應該的。”

年莫看了她一眼,正奇怪她怎麽突然就想開了,年曼如就接著說:“老李讓我要理解你,畢竟是我虧欠你在先,哦,老李就是……我丈夫,他在銀行工作的。”

“嗯。”年莫點了點頭,這些事他已經知道了,“其實我今天只想問一件事。”

年曼如忙道:“你說,媽媽知道的都告訴你。”

這個自稱讓年莫很不習慣,他長籲一口氣把心底那點抵觸驅散掉:“我爸是誰?”

提到那個男人,年曼如的表情變得晦暗,她低下頭拿出手機:“是我大學時的教授,人去了國外,不過前幾年人已經沒了,”說著她把手機遞給年莫,指著網上的資料,“喏,就是這個。”

年莫接過手機看了看,網站照片上的男人五官端正,看上去已經有了點年紀。照片下寫著他的生平簡介,幾行瀏覽下來,就能看出這人在生物領域小有名氣,難怪還能在網上搜到,最後一行記載著他在五年前死於一場交通事故。

“我也是看新聞發現的,”年曼如撇了撇嘴,“他不是個好人。”

年莫把手機還回去,嘴角扯出個冷笑:“跟我抱怨有什麽用。”

年曼如被他這麽一笑,聲音又微弱了下去:“這些年,我想過要回去的,也打過幾次電話回家,不過正好都沒人接。”

她本來就長得柔弱,這句話聽上去更是委屈的意味十足,換了旁人或許還會心生憐憫,但年莫聽了只覺得好笑。

整整十八年,只有幾次電話。

不過他並不想去指正年曼如什麽,她逃避責任又怎樣,照樣有人會對她好,和她建立一個家庭,為她遮風擋雨。至於自己,大概只是她因為無法割舍的血緣關系,偶爾想起來念叨幾句,卻不願意承擔的責任罷了。

柯明遠點了壺鐵觀音,獨自占了張小桌坐著。他是跟著年莫過來的,看著人進了包間之後,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外面等人。不想一壺茶連一半都沒喝掉,年莫就出來了。

他趕緊結了賬跟過去,見年莫一直沒說話,不由得問:“怎麽了?”

“沒怎麽,就聊了聊近況,她過得挺好的。”年莫走到茶樓外,望著街上的車輛反問,“你怕我跟她吵起來?”

旁邊的人沒說話,年莫當他默認了:“以前我總是在想,見了她要說什麽。可這次真的見到了,問到了想問的事,反而沒什麽話好說了。”說著他深深地呼吸了幾次,“柯明遠,我爸死了,但我一點也不難過。”

知道親生父親死訊的那一刻,他確實非常平靜,乃至還有空去想,簡介裏寫的生命方面的專業名詞他都看不懂。就像今天見到年曼如一樣,他們兩個人仿佛只是為他提供了出生於世的渠道,然後就從他的生命中離開,只留下父母的概念,虛無得還沒有隔壁鄰居來得真實。

前天見到年曼如時的不忿,仿佛是他對這件事所能產生的最後的激動,跟煙花一樣,炸完了就什麽都不剩了。

說不定真的跟柯明遠說的一樣,他可以找個時間遁入佛門了。

柯明遠看他一副古井無波的模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無聲地安慰著。他懷疑年莫就是這個性格,難過到極點的時候看上去就很平靜,就跟他外婆去世時那樣。

“市效有座古寺,要不要去散散心?”柯明遠問。

年莫恍惚地點頭:“幫我找師父?”

“……找什麽師父,你還真想出家啊!”柯明遠哭笑不得,拉著他去街對面坐地鐵,“我跟你說,你敢去找哪個師父,我就敢天天去寺廟門口鬧,看他們誰敢收你。”

好好一個青年才俊,活生生把自己形容成了潑皮無賴,柯明遠一路計劃著要如何大鬧古寺,直到年莫終於被他那些天馬行空的主意給逗笑了,才總算決定高擡貴手,還佛門一個清靜。

隨著人群擠上了通往市郊的地鐵,柯明遠望著車窗上映出的倒影,松了口氣。

至少這一次,他會一直陪在他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剛立下隔日更的flag,晚上家裏就斷了網,更新晚了點,抱歉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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