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臘月底今年的日子就得數著來了。臘月二十三打發了竈王爺上天言好事, 臘月二十四就的開始寫對聯了。往年這一項活計由賈老爺子包攬，村民們到了這一天都紛紛提著一斤小酒或是一串雞蛋作為潤筆費，到賈家求老爺子幫忙寫春聯。家裏也有意識的一大早就搬了大桌子到院壩裏。賈珍珍幫著墨墨，這活最是考驗耐心, 淡了或是濃了寫出來的字都不是那麽回事。顧慕瀾就在一旁幫著裁紙, 間或看上她一眼。

賈媽媽從窗戶往外一望就正好看到兩個人相視而笑的樣子, 她憋著心思來到了廚房, 跟婆婆兩人一個上竈一個燒火, 做著早飯。終於還是憋不住了，

“媽, 你有沒有發覺小顧跟珍珍有些太好了？”

“你才發現？小顧那雙眼睛無時無刻都落在珍珍身上了。”

“珍珍還小呀。”

“你在珍珍這個年紀都懷上寶強了。”

“可是……”

“你對小顧不滿意？”賈奶奶奇怪的看著兒媳婦。

“那到不是, 小顧這孩子, 長得俊俏，為人又謙和多禮。只是顧家家大業大的，我到現在還記得二十年前, 顧家那對夫婦跋扈的樣子。”

“唉, 這事先這樣子吧。過了年珍珍就該高考了，然後該讀大學, 長期見不到面自然而然的就淡了。”

顧老爺子本是想到廚房裏倒點水喝，卻不妨聽到這麽一段, 他看了眼窗外。那小子正在給珍珍擦手, 何曾看到過他這樣溫柔小意的樣子呀。這兩個孩子站在一起, 男才女貌倒真是般配的一對。至於賈家婆媳擔心的問題, 哼, 以自家孫子的手段，那對蠢才怎麽會是他的對手呢。

早飯的時候，各方人馬不時看向坐在下手的那一對小年輕。今早的早餐是青皮鹹鴨蛋，一切兩半配上熬得軟糯的紅薯粥。那鴨蛋還是林奶奶帶來的，腌了二十來天了，此刻切開了，蛋黃已經翻沙流油了。賈珍珍喜歡蛋黃油潤細膩翻沙的口感，又嫌棄蛋白太鹹了，多看了兩眼，最後還是沒有動手，只夾了奶奶的招牌泡菜下粥。顧慕瀾註意到她的小動作，眼睛一掃，拿了塊蛋黃最多的，把蛋黃挖到她碗裏，剩下的蛋白自己吃了。這一番動作在餐桌上還是明顯了些，大家都或明或暗的打量兩人。顧慕瀾是鎮定自如，無所顧忌，賈珍珍則是被這蛋黃勾住了，沒註意到其他，白粥配鹹蛋黃，給龍肉也不換呀。賈家人見著她這副坦然的吃貨樣子，不由得搖頭嘆息，她大概還沒開竅吧。

吃過了飯，村民們陸陸續續的來了。賈老爺子鋪開了紙張，略一思索，就大筆潑墨，書寫了起來。

勤飼養六畜興旺；

多積肥五谷豐登。

這是貼豬圈的。

柴米油鹽樣樣不少；

酸甜苦辣味味俱全。

這是貼廚房的。

還有掛堂屋門口的。

開門迎春春滿院；擡頭見喜喜事多。橫批萬事如意。

顧老爺子舊時大家出身，這會看著也是手癢，圍著桌子轉來轉去的，又不好明著說搶飯碗。賈老爺子瞥他一眼，還是這麽愛現，把筆一擱，搖了搖手腕，

＂寫多了我手腕子疼，你要不要來寫兩筆？＂

＂好呀！我也來試試。＂顧老爺子也不謙虛，就擠了過來。

忙忙碌碌一上午，起初顧慕瀾還擔心爺爺身體吃不消，走過路過幾次，想著如果爺爺吃不消他就去幫忙，誰知道老爺子被人群圍著，時不時被恭維幾句，摸摸這家娃子，抱抱那家小丫頭，精氣神十足。楞是沒讓他找到表現的機會。

快中午的時候，人群逐漸散去，顧老爺子這才抱著一大堆＂潤筆＂回到廚房，對著正忙活著的新媳婦，林小嬌道，

＂小嬌，這雞蛋拿去，給爺爺做個韭菜炒蛋補補，今天上午可忙壞了！＂

＂好，爺爺辛苦了！＂經過這些日子接觸，小嬌也知道幹爺爺的性格，大度隨和，有時候有點老還小的孩子氣。

＂多割點韭菜啊！別舍不得！大冬天有這菜吃著順口！＂

＂好。＂

林小嬌取了鐮刀，就去了後院的暖棚。這個時候，三位奶奶都在暖棚裏忙活著呢。外面已經是數九寒天，這棚子裏因為與廚房的火墻、客廳的壁爐相連，任然維持著二十度以上的溫度。種那些要開花結果的東西費勁，但種些白菜蒜苗韭菜什麽的那就是手拿把掐了。百十來平方的棚子裏被劃分成了好幾大塊，種著不同的東西，綠油油一片看著很是喜人。

＂奶奶們好！＂

＂小嬌啊，這時候怎麽過來了？＂

她把事情一說，奶奶們都笑了，這顧老頭事沒有多幹，邀功倒是挺能的，紛紛繞到韭菜區，幫忙收割了起來。說來也奇怪，這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長勢也太好了些吧。大概歸功於賈珍珍每天晚上比劃著長短偷梁換柱。

賈家現在人丁興旺，午飯開得略遲了些，二虎來的時候，透過窗戶一看，這家人還正吃著飯呢。溜達著想要去外面轉兩圈被眼尖的賈珍珍看到了，喊住了人，

＂二虎哥，家裏來坐呀！＂

二虎只得走了進來，賈媽媽招呼他跟著一起吃點，他搖頭拒絕，有些拘謹的坐在一旁等著。賈爸爸三兩口吃完了飯，跟著走了過來。

“二虎，這時候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志平叔，村長叔叫我來請您去開會呢。”

“咦，他咋不廣播通知？有說是什麽事嗎？”

“您去了就知道了。還有寶強哥，村長說你現在是村裏的會計了，也得跟著去旁聽。”

賈珍珍這邊撂下碗筷，聽到這話，估摸著這事小不了，八成跟之前謀劃的有關。果然，那邊二虎對上她的視線，

“珍珍妹妹，村長說也請你務必要一起去。”

得，他們一家今兒是唱主角的。賈家父子三人跟著二虎往村裏面去，往村委會走的這一路上，村子裏俱是安安靜靜。賈志平有些奇怪，

“二虎，村裏怎麽這麽安靜呢？人都上哪去了？”

二虎沒有吭聲，悶著頭往前走。賈珍珍拉了拉爸爸，父子三人對視間，都明白過來，都打起了精神。

剛一走到村委會前的大院壩，賈珍珍三人都楞住了。往日空空蕩蕩的大塊空地此刻已經被布置成會場。中間整整齊齊的搭著凳子，家裏面當家做主的男人都在座。臺上搭著從村小教室搬來的一排桌子，此刻上首坐著村長以及村子德高望重的幾位長輩。院壩四周都圍著家裏面的老小媳婦，今兒這事事關家裏面的前程，能走動的人都來了。

賈家人一露面，會場都安靜下來了，村長在上面招呼，

“志平呀，塊上來坐！就等著你們了。”

賈志平被拉著坐在了正中間，賈珍珍兄妹倆是決絕不敢坐在上面跟長輩們並排的，撿了下首第一排邊上的位置，一副乖寶寶的樣子等著旁聽。村長站了起來，開始了動員大會。

“大家夥都安靜了，人都到齊了。現在開始說一說這些日子以來，咱們各家各戶暗地裏琢磨的那點事。”村長從年輕人們前些日子的想法說起，解釋著事情緣由。完了，話鋒一轉，

“珍珍，你說說你家那超市以後的打算吧，事都是從你那起的。”

賈珍珍也不怯場，站了起來，走到前臺，面向大家夥。

“村長叔說的是，給大家夥造成麻煩很抱歉。年後呢，超市就要開門營業了，有500個平米大小。主要是經營蔬菜水果等土特產，需要的東西種類和數量都要求很大。不過，大家夥放心，我們仍然會收購村裏的特產。但是不夠的部分呢，我們會去尋找其他貨源。絕不給大家添麻煩，大家還是可以維持現狀。閑時呢餵幾只雞鴨，有多的蔬菜出產呢，我們也收。”

大家夥一聽，急了，這話咋跟村民們商量的不一樣呢，下面開始議論開來。

“五百平米的大超市呀，得裝老鼻子玩意呢。”

“裏面賣的東西咱們都能種的話，那咱們各家各戶不是都得發了？！”

“不是說了嗎，裏面賣的各種東西都要齊全。”

“那咱們分片種唄！說來說去也就是蔬菜水果，咱土裏刨食幾十年還有什麽不會的？！”

村長聽得下面鬧哄哄的，腦仁疼，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都安靜下來，聽我說。珍珍，鄉親們經過前面幾次跟著你做買賣，現在心氣都高了。有心想要把事情做大。這麽說吧，咱們村裏想完全承包你那超市的需求。你想賣什麽，咱就種什麽，你看咋樣？”

賈珍珍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各位叔叔嬸嬸願意支持咱的超市發展，我當然求之不得。咱村裏水土好，出產的蔬菜這些比別的地方都好，還不用出運費從遠地方運來。只是這麽多戶，種什麽怎麽種，哪家擅長什麽這些安排起來都是事呀，怎麽顧得過來？”

村長叔沈吟了一會兒，語氣堅定的道，

“前兒我去鎮上學習，聽說南方很多村的脫貧致富先進事例。那些村通過改革開放的時機，大搞農村集體經濟建設。說白了就是村裏集資辦廠，村民們按勞分配，走共同富裕的路子。現在咱們村有了這個苗頭，就看大家的意願了。”

說著他對著賈志平，一副沈重商量的口吻，

“志平兄弟呀，我知道你們一家都是能人，可這一家富了不算富啊。有的時候犧牲點個人利益，帶著大家一起致富，咱們全村，後世子孫都記得呀！”

賈志平之前已經聽女兒說起了她的規劃，可他嘴笨，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看，在那急得不行。村長一看，要壞菜，忙著把話題拋給賈珍珍，

“珍珍呀，你們兄妹是村裏年輕一輩裏腦子最好使的。之前的聲音也是你牽頭的，。你來說說，這事怎麽弄？”

“是，大叔。關於你說的農村集體經濟建設，我聽老師上課的時候講過。總的來說是統一各種資源成立集體經濟，合理統籌安排生產建設。落實到咱們村來說，就是實行股份制。比如把超市都歸到村裏來，大家都能沾上點分紅。”

她話音剛落，下面就反對開來。

“這不行！前幾次帶著咱們致富已經很是感激呢，咱怎麽還能占這個便宜呢。”說這話的是東平叔。

“就是，你們現在發展得家大業大都是你們辛苦掙得。咱們羨慕但是不能要。”

“大家夥誤會了，我說的股份制不止是我需要投入，大家夥也需要。”

會場上這才安靜下來，繼續聽她說。

“我的意思是，我家以超市、拖拉機、以及大卡車入股，咱們各戶村民以各家的土地入股，集體成立一個大公司。統一規劃種植、養殖、采集的工作，為超市服務。大家就是公司裏的員工，參加工作，由公司發工資。年底的時候，在按照利潤每家每戶分紅。”

“可，我們都是些大老粗，不識字，能幹什麽呢？”問這話的是胖嬸。

“咱們就先來說說我們能幹些什麽吧。啞巴爺爺擅長養殖雞鴨鵝，他帶領一夥人專門幹這事，是不是比種地的價值更高？東平叔捕魚是能手，邊捕撈邊養殖這是不是又要很多人手？還有種植蔬菜、采摘、運輸這些也需要人。山上春天的野菜、秋天的果子。就連村裏的老人養花養蜂這些都可以幹呀。只要是對公司有益的，能產生價值的都是工作的一種。”

賈珍珍舉的例子引發了全民大思考。

“我擅長殺豬，到時候公司裏殺豬什麽的也算工資吧？”

“東旺叔你放心，殺豬的活計咱們不跟你搶。我做臘肉總行吧。”

“就是，還有我家二小子人機靈，跟著去城裏好幾次了。以後在超市裏上班總沒有問題吧？”

“可這土地出產都歸公司有了，咱們吃什麽喝什麽呀？”

這話聲音大了些，傳到了賈珍珍耳朵裏，她忙著解釋，“只要咱們村裏的蔬菜水果雞鴨這些一上市，這第一個月就能給大家夥開工資。而且咱們也會在村裏成立一個小型超市，所有出產東西都在超市裏出售，咱村裏人購買一律半價。”

“那咱們不就真成了城裏人，上班領工資，想買什麽買什麽？！”

“就是呀，活到老了沒想到還有這福氣呢！”

見大家夥的積極性都調動的差不多了，村長開始發言了，

“按照之前的商議，賈家出了大頭，占股51%，村集體占股15%用於村裏面的建設，剩下的34%就由咱們村民按人頭分配。這個是分紅，工資按照工作崗位調整。沒有意見的話，大家夥就排著隊開始登記吧，每個人的手藝都寫上，別把自家老人娃子忘了，他們也有分紅！”

到最後，賈家村男女老少501口人都在登記造冊了。整個賈家村變成了一個整體，所有的村民都在這艘大船上。賈家村委成立了幾個部門，一個是商品部，年輕人為主，負責超市的運營運輸這一塊；一個是農林部門，負責種植采摘這一塊；還有養殖部、綜合部等等。當然一切的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隨時在前進中調整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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