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你和艾迪一起去坐旋轉木馬的那天晚上嗎？

夜裏燈火璀璨的游樂場，一進門就能看到那個大大的摩天輪，你們兩個確認過眼神，都是恐高的人。

你現在明白艾迪為什麽總是罵毒液混賬了。

“哇啊啊！！！！！”

“——混賬！！！！”

漆黑色的外星共生體抓著你正在通向一幢摩天大樓的樓頂，他當然沒有老老實實地搭電梯，鋒利的爪子讓他在垂直的墻體上攀爬也輕松得如履平地，呼嘯的夜風在你耳邊嗚嗚作響，毒液的肩膀後面就是越變越小的街道夜景，川流不息的車輛和到處裝飾著的大小彩燈從高處看漂亮的不可思議，但是你並沒有心情欣賞，先不說風吹得你眼睛都快睜不開，光是在恐高的驚嚇之下時不時的尖叫以及運用各種修辭罵人已經夠讓你忙的了。

今天是聖誕節，街道櫥窗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噴畫和海報，翠綠的松樹掛滿糖果拐杖、襪子和金色的鈴鐺，大街小巷到處都能聽見jingle bell熟悉的旋律，商場裏扮成聖誕老人的工作人員給過往的顧客分發小禮物，即使不是小朋友也可以拿到有著漂亮包裝紙的糖果。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你用肩膀夾著手機正在給自己穿襪子，“今天也有工作嗎？”

電話另一頭發出些不滿的小聲嘟囔。

你笑起來：“別鬧脾氣，你今年五歲嗎？”

艾迪悶著聲音說：“六歲了。”

“真可憐，才六歲就出來工作了。”你真情實感地嘆息，“你的監護人是怎麽回事？我要去和他們談談。”

“監護人叫艾麗婭布洛克，請把她拘留到假期結束，謝謝。”

“叫誰布洛克？臭小子，滾去工作吧你。”

艾迪笑了半天，隔著屏幕你都能想象到他瞇起眼睛笑的樣子，眼角會勾起可愛的笑紋，淺紅色的嘴唇下露出白白的牙齒。

“所以，我今天要等到晚上才有空。”艾迪的聲音低沈沈的，毫不掩飾語氣裏的不高興，“看在聖誕老人的份上，這只是一個節日……連我這種記者都要被拉去湊熱鬧。”

“紐約第一帥氣的記者當然要參與啦。”

艾迪哼笑一聲：“行吧，勉強同意了。”

你笑得樂不可支，完全可以腦補那邊毒液已經開始了嘲諷。

“那麽我先出門了，寶貝，記得在McLaren酒吧等我。”

在掛掉電話的時刻你果然聽到了他叫毒液閉嘴的聲音。

等天色暗下來以後你就去了酒吧。天氣預報的帥哥主播說今天夜裏會有很幸運的聖誕雪，你一邊走在人行道上一邊擡頭觀察昏暗的天空，只有零零散散的幾片雲朵在上面晃晃悠悠，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今晚會有降雪。

有一件好事，自從你多了那個一聲不吭的老實小坐標之後，好像沒有以前那麽怕冷了。不過你仍然系著那條毛茸茸的圍巾，它蹭在脖子和臉頰上的感覺真的很舒服。

“聖誕快樂！”酒保卡爾手裏拿著一頂紅色的帽子，看見是你便招呼道，“艾迪還沒來嗎？”

你接過他遞來的啤酒，撇撇嘴說：“還沒呢。”

另外一位客人來到吧臺前，卡爾笑嘻嘻地把帽子扣到他頭上，順便遞給他一杯威士忌。

“為什麽我沒有？”你一手撐在臺面上，另一手伸長了去夠，被卡爾靈活地閃開了，“也給我來一頂唄。”

“不不不。”他搖頭，幹脆把那一摞帽子都挪到你夠不著的地方，“這是今天晚上酒吧裏單身人士才有的帽子，你不能有。”

“我可以假裝單身！”

“那艾迪會砸了我的酒吧。”

卡爾笑瞇瞇地一巴掌抽開你試著夠他頭上那頂帽子的手，指了指掛在你身後的那臺電視說道：“快看那兒。”

你眨眨眼睛，還沒轉身就先聽到熟悉的聲音——

“紐約的朋友們晚上好，我是艾迪。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浪費我的聖誕節日，但還是先對在酒吧或者家中的你們說一句聖誕快樂。”

屏幕裏的他和真人有些不像，但你還是不由自主地慢慢微笑起來。說話時偶爾擡起一側眉毛的小動作，念到生僻發音的單詞時略顯嫌棄的皺眉，講完一句話後下意識的微笑——只翹起一邊的唇角，臉頰浮起隱約的酒窩，似笑非笑地擡眼向人看過來——讓人覺得他不是一個嚴肅的記者，反倒像在街頭剛喝完一瓶伏特加順便揍翻了一打人，渾身寫著不好惹，卻又散發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這是誰家的帥哥呀。

真是好看死了。

你感覺剛喝下的啤酒在胃裏溫暖的發酵，讓你手心溫熱，臉頰發燙，似乎整個人都開始快樂的閃閃發光。

“……看個電視都能撒狗糧。”卡爾給你續上啤酒，“就這樣還想假裝單身？”

“誒嘿。”

你專心致志地把艾迪的那一段看完了才慢吞吞轉回吧臺，心不在焉地喝一口啤酒，視線落在酒吧墻上的裝飾彩燈上。

他就在紐約，也許就在距離你幾公裏以外的地方，甚至剛才就在電視上出現。

可是只是轉一個身，你就覺得所有歡笑聲、吵鬧聲都像潮水般退去，透明的罩子把你和人群悄悄隔絕開，你與他們近在咫尺，但熱鬧卻傳遞不到你的手裏。

你在想念一個人。想的不得了，想看見他的臉，想聽他的聲音，想的不得了，好像是腿上紮著滾燙的針灸，只能忍耐著不動一樣。

你用手指沾了一點啤酒，低著頭在桌上劃下幾個字母。

E-d-d-i-e。

突然有一顆圓圓的東西掉在你眼前，毫無準備的你被嚇了一跳。

……是一顆巧克力。

你們經常吃的那種。

你擡起頭左顧右盼，然而周圍的人都在忙於自己的交談或說笑。你又看看上方，那裏只是正常的天花板，除了閃爍的彩燈之外並沒有一個黑漆漆的嫌疑犯。

又傳來東西落地後彈跳著蹦開的聲音，你眨眨眼睛，順著聲音的方向找了找，發現第二顆巧克力掉落在幾步之外的地上。你想也沒想就跑過去把它抓在手心裏，緊接著第三顆就落在你的前方。

你順著從天而降的巧克力指引的方向出了酒吧，走到人行道上，又拐進一個小巷子裏。

路燈的光線模糊地映出巷子裏一個熟悉的身影，你開心地笑起來，顧不上打招呼就先大步跑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張開胳膊蹦了上去——

“艾迪！”

……等等。

“嗨，寶貝。”低音炮壞笑著說，“聖誕快樂。”

你敢肯定剛才站在這裏的是一個正常人類！神他媽大變活人一秒切換混賬外星種了！

你還沒來得及揪住這個混賬讓他把艾迪放出來，他就著你撲上來的姿勢抱住你，緊接著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你血壓飆升、腦袋發暈，等你再次睜開眼睛打算罵他混賬的時候，你看到的就是離地幾十米的懸空景象。

而且高度還在不停上升。

“混賬！！！！”你大聲罵他，每次他松開爪子騰空時你都會嚇到尖叫，“你不知道人類有個偉大發明叫做電梯嗎！？？”

“哦……我知道。”毒液說，“那是給慫包用的。”

“我他媽就是慫包！！！——嗚啊！！！！——你他媽能做點人事嗎！！？”

“不能。”他慢悠悠地回答你，“我又不是人類。”

等你終於雙腳落地，在腿軟的狀況稍微緩解過後，你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踹毒液那個混賬一腳。

“哎喲！”

……你踹到了突然出現的艾迪。

他的頭發這段時間養長了一些，之前大概用發膠梳過，大部分頭發都是服帖的樣子，額頭前面卻掉下來幾縷垂在那兒，艾迪擡手把它順上去，不出幾秒又會掉下來。他系著那條毛茸茸的、紅綠相間的圍巾，十二月底的天氣裏還是只在西裝外加了一件風衣，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被嫌棄地松開，衣領下面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印著小黃鴨的領帶。

“你說過的吧，”他眨眨眼睛笑了一下，“如果有人系著這條可愛的領帶想請你喝一杯，你一定會答應的。”

你原本氣鼓鼓地喘著氣調整呼吸，雙腿還因為恐高事件發軟，可是臉上的笑容卻像是春天發芽的小草一樣自顧自地冒了出來。你無可奈何地笑起來，“是的呀。”

“我會答應的。”你說，“但是這個露天頂樓又沒有酒吧。”

“有雪哦。”

“什麽？”

艾迪摸摸你的臉，“今天晚上會下雪。地面上看不清，這裏可以。”

他話音剛落你就覺得額頭上有什麽涼涼的東西落下。你擡頭向空中張望，果然有小巧的像是糖霜一樣的雪花。

“帶我到這兒來就是為了看雪？好吧。”你高興地笑著瞇起眼睛，“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那天晚上嗎？是紐約冬天的第一場雪。”

“是啊。我坐在車上抱著那頂傻頭盔，你跑下來親了我。”

“嘖，要是我嫌冷沒下來呢？”

他嘆氣，“那我第二天會因為後悔沒有拉住你，一個人在公寓裏哭哭啼啼地喝啤酒。”

“哎喲，真是個小可憐。”你捏了捏他的臉蛋，“哭著喝啤酒，太慘了吧。”

【他活該。】毒液從艾迪的肩膀上跑出來。

你微笑著看他，“今天的賬我還是要和你算的。”

毒液假裝沒聽到，【艾迪就是個蠢貨。】

“……你確實是個笨蛋。”你看向艾迪說，“傻乎乎的。”

“可能因為感染了寄生蟲。”艾迪一本正經道，“影響了智力。”

【——什麽？？】毒液大發脾氣，被艾迪一把按了回去。

“六歲工作養家，聖誕夜還要去加班，結果又感染了寄生蟲。”你搖頭唏噓，“何止是笨蛋，簡直就是紐約第一小可憐。”

“那麽，”艾迪笑起來，“紐約第一小可憐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問吧。”

“可以嫁給我嗎？”

“……什麽？”

他在說什麽？

你的耳朵真的沒出問題嗎？

又可憐又笨蛋的布洛克先生對你微笑，長長的睫毛沾到了一點雪花，這裏沒有照明，但是他的眼睛裏落滿星星，於暗處也漂亮的閃閃發光。

“你可以嫁給我嗎？”

原本在那個第一場雪、第一次親吻的夜晚過後，你以為不會再有那樣的雪夜，以迷離的光線，穿過漫天飛舞的雪花，將靜謐的心愛傳達，淡淡地、隱約地照出你戀人的美麗。

原來每一個明天都可以更美麗呀。

“好啊。”

今天是你在紐約度過的第二個聖誕節。

你收到了一個，很好很好的禮物。

你笑起來，但好像又哭了，“有人系著這條可愛的小黃鴨領帶，想請我喝接下來七十年的酒，我一定會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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