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分安靜地觀察了一會毒液白森森的尖牙。

他繼續嬉皮笑臉。

“……那個，”你憋了半天終於開口，“親一下臉可以嗎？”

原本只是開個玩笑的垃圾素質外星種：“……”

“可以啊！”

……嗯，涼冰冰的。

毒液得意的像是中了頭獎。你表情覆雜地看著他愉快地對你揮手再見，總感覺他不是因為被姑娘親了臉高興，更像是在特意氣死你的男朋友。於是他如出現時一般飛快地消失在艾迪的皮膚下，那個渾身濕漉漉、狼狽又憔悴的男人又重新回到你面前。

你們倆面面相覷了幾秒，沈默之後又同時想要開口，艾迪突然擡手虛掩住你的嘴。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先暫停一下。”他垂著睫毛不看你的眼睛，只是註視著你身上因為各種意外和爆炸造成的傷口，“……讓我看看你。”

從集裝箱上跳下去時落地姿勢並不太好，你記得自己用手掌撐了一下地面。現在手心裏灰撲撲的，掌根處因為皮膚破損而滲出了淺黃色的組織液，順著關節流淌到稍微紅腫的腕部上。身上細小的擦傷也不少，肩膀處由於開槍的後坐力還在隱隱作痛，背後被殺戮弄傷的地方倒是沒有什麽感覺，最嚴重的還是很有可能傷到骨頭的右腳。

你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活像剛剛從前線回來的傷兵。可是你因為綁架事件、神奇生物火拼事件、爆炸事件產生的茫然和焦躁，還有艾迪對你隱瞞的生氣，這麽多氣勢洶洶的負面情緒疊加在一起，在這個檢查著你身上大小傷痕的人一聲不吭的樣子前突然就土崩瓦解了。

你只能看到艾迪額頭上一道勉強長好了一半的血痕，還有他遮住眼睛的長長睫毛，鼻子下有些發白的嘴唇。他一句話也不說，把你的傷手捧到眼前，半天才伸出拇指小心地觸摸了一下旁邊完好的皮膚。

他不說話，可是看起來卻像難過得要哭了。

“艾迪……”

你滿腔躁郁和怒火全都消散幹凈，原本打算的要冷靜質問他的話也丟在腦後，取而代之的是突然洶湧上來的心疼和委屈。就像跟同學大吵一架過後想要回家和家長大聲抱怨，卻在見面的下一刻忍不住嚎啕大哭的小朋友，你還沒能把他的名字念完整就在尾音裏帶上控制不住的顫抖，接下來的話變成了沒出息的哭腔。

“我沒什麽事，你不要這樣看了……”你邊說邊哭了出來，視線一下子就模糊了，“你不要難過，這哪裏能算你的錯，你都這麽拼命了……”

眼眶裏的水在眨眼過後掉落下去，你暫時又能看清他身上那些狼狽又可怕的切割傷、貫穿傷了。“你都這樣了……你疼不疼啊？”

你的聲音哭得哆嗦，使勁眨眼想要繼續把他看清楚，好像多看幾眼他就能好得更快似的，實際上這只能讓你更加難過起來，“肯定疼死了……看著就疼。你這麽好、你這麽好的人……他怎麽可以這樣啊，他怎麽能這樣對你呢？”

肩膀上將近一指寬的貫穿傷，手腕處深深的割口，身上隨處可見的被割傷後綻開的皮膚和裸露出的鮮紅色內裏。灰色的衛衣被汗水和血液浸濕，變成斑駁的深灰和深紅。你多想抱抱他呀，可是太多的傷口甚至讓你不敢碰他。

艾迪布洛克做好了會被你譴責的打算，一遍遍想著怎麽回答你才最妥帖，甚至想到了你如果要和他分手該怎麽辦……他只是沒有想到你會這樣。

自己還灰頭土臉傷手傷腳的，怎麽先擔心起他來了呢。

人在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可以承受很多事情。比如一次又一次地丟掉工作，比如職業道德和現實壓力永遠不可避免的沖突，比如傷害了親近的人卻忘記開口道歉的自責。獨處的時候，大概天塌下來也只會想，唉，也不是什麽大事嘛。

現在你因為他滿身是傷，憔悴狼狽的樣子心疼得落淚，他突然覺得原本可以忍耐的傷痛變得不可忽視起來，既讓他想要嘆息，又想要好好抱住你。

太丟人了，甚至呼吸都變得潮濕起來。

【所以我特地出來又唱又跳的是為了什麽？】笨蛋外星種又在他的腦海裏嘴碎起來，【讓你們倆抱頭痛哭嗎？】

你還在哭。你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能哭，哪怕哭得看不清艾迪身上的血跡和傷痕，可是只要一想到他的狼狽，你就感覺胸腔裏住著的心臟變成一團浸濕水的棉花，稍微戳一下就跑出來許多涼冰冰的水。然而你又管不住嘴，不停地重覆著些語無倫次的話，直到艾迪把你帶到懷裏一遍遍摸著頭發，你還是沒辦法不心疼他。

“毒液到底是什麽東西，為什麽跑到你身上去了？”你因為哭嗝說起話斷斷續續的，“就變成好大好高的一個東西……嚇死人了。”

“都怪毒液，”你的理智掉線，開始不分目標地大範圍攻擊，“太壞了，怎麽可以這樣，完全不講道理……”

毒液：【……】

“你又瞞我了，這種事也瞞著我……好像我知道了就要丟下你一樣。可是我實在沒法想到，到底要發生什麽樣的事才能讓我丟下你。”

“……出軌？”

“你想得太美了，”你哭著說，“我會讓毒液咬掉你的腦袋。”

毒液：【……】

艾迪輕輕摸著你的頭發，你終於發現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你摟住了，嚇得哭勁憋回去一半，“你不疼嗎？這樣太疼了，我們還是隔開一點吧——”

“不好。”艾迪把你的頭往懷裏按了按，“疼也想抱著。”

你確實也想抱著他。想用胳膊環著他，想親密地挨著他，想聞到沐浴露的薄荷味，還有甜膩的巧克力味。

明明看起來兇兇的，怪不好惹的，可他是個甜心啊。

“好吧。”你避開他顯眼的傷口輕輕抱住他，“弄疼你了就告訴我。”

艾迪嘆氣，“我沒事。你的耳朵現在怎麽樣了？還有耳鳴的狀況嗎？”

“在毒液跑出來那會兒就突然好了……欸？”

艾迪低頭看你：“嗯？”

“欸？”你傻眼，“我們站著呢？”

他疑惑地眨了一下眼睛：“是啊。”

你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和往常一樣老實站在地上的右腳，並沒有因為疼痛而把重心分攤到另一邊，也沒有僵硬無法使用，簡直像是從來沒有受過傷。可是你清楚地記得落地時的一聲脆響和跑步時的可怕疼痛，甚至在被毒液拎過來的那會兒還在一陣陣作痛。

你試著跺了一下右腳。

沒感覺。

你更重地跺了一下。

……麻了。

艾迪松開你蹲下去檢查你的右腳，反覆觀察了半天，還捏了一下你的骨頭和關節。

“我從集裝箱上跳下來的時候，”你說到這裏時艾迪的眼神一下子嚴厲起來，本來有理由對他發脾氣的你反而心虛起來，“好像傷到腳了。”

艾迪想起你之前的壯舉，“……這件事我以後和你算賬。先告訴我具體是怎麽傷到了。”

“哢嚓一聲。”你說，艾迪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你馬上補充道，“不過好像是錯覺，我的腳現在又正常了，能跑能跳的。”

“能跑能跳？”他氣得笑出來。

【艾迪。】毒液突然從他的肩膀上冒出來，你再次被嚇得嗷了一嗓子，艾迪皺著眉向他看過去。

【那個坐標還在她身體裏。】

“我記得你說過那不算是共生體。”艾迪的表情冷下來，“別告訴我殺戮他——”

【不可能，別想了。他命再硬也不能從手指大的殘體變成一個完整體。】毒液像是厭煩般的嘖了一聲，【也不要和我說它會變成殺戮這種鬼話。要說起來他曾經還是我的一部分，我和他有哪怕一點共同之處嗎。】

你被他們對話中的信息量搞得頭大：“什麽？”

艾迪和毒液住了嘴，一齊向你看過來。

“能給我好好科普一下嗎？”你早就想問了，“這都是些什麽？”

毒液一聽就不像打著好主意似的低聲笑起來，艾迪用眼神無聲地威脅他，抿著嘴醞釀了片刻才開口道：“……實際上，毒液是被運載火箭從彗星上帶到地球的共生體。因為不能單獨存活所以需要寄生在人體上……”

“寄生？”你看看黑漆漆的他，“寄生蟲？”

【什麽！？？？】

你被突然暴起的毒液嚇得冒出一個哭嗝，“對對對不起。”

毒液看起來很想發火但是勉強忍住的樣子。

【看什麽看？】他冷笑著瞟了眼艾迪，轉移攻擊目標，【只有你不知道道歉！】

“閉嘴，毒液。”艾迪一把推開跑到前面遮住視線的他，重新對你解釋道，“大約一年前我在生命基金的實驗室裏找到了他，把他帶了出來。從那之後他時不時會跑出來……就像你剛才看到的那樣。我們偶爾，呃，做點好事。”

“我也想過扔掉他，但是出於一些原因，毒液救過我，我……不能看著他死。這種危險的外星共生體交給別人或者在社會上公開也不是好事，所以就和我一起待著了。”

“殺戮也是一個共生體，跟著運載火箭一起到了地球。他和卡薩帝共生後在你右手上留了坐標，”艾迪的視線落到你的手上，“……一部分殘缺的共生體，殺戮用它來感應方位。今天早上毒液試著把它抓出來，沒成功。”

“所以我的手冷得像冰渣？”你回憶了一下說，“還做了噩夢。”

【好得很。】毒液扔下話就消失在艾迪的身體裏，【兩位再見。】

“是的，那感覺確實很壞，毒液的體溫太低了。”艾迪嘆氣，像是想起什麽糟糕的回憶。說到這裏他突然打開你的手心看了看，那裏蹭破的皮膚已經愈合了大半。

“果然……盡管效率很低，但確實在發揮共生體的修覆作用。”艾迪因為你的傷勢好轉而松了口氣，但表情並沒有輕松起來，“之前毒液說把殺戮揍老實了，讓他親自把坐標拿出來……現在是不太能了。”

【我看你的肝是不想要了。】

艾迪毫不留情地嘲笑：“是誰說要把‘那個雜種’大卸八塊？”

“不要吵架啦。”你捏捏他的臉，“你們都很努力了。”

“可別誇他。”艾迪撇嘴，“他不經誇。”

“現在該怎麽辦？”你摸了一下後背，那裏之前被刺破的皮膚也已經恢覆如初，“這個坐標……嗯……”你為難地說，“它幫了我很大的忙……”

艾迪長長地嘆氣一聲：“……當初我也是這麽想的。”結果就被賴上了。

【能怎麽樣？】毒液再次從艾迪的肩上跑出來，陰陽怪氣地說，【只是一個殘體，有我看著它敢怎麽樣？】

“它……他拜托我不要殺他。”你想起了夢裏的對話。

你眼巴巴看著艾迪，他面無表情地看回來。

“好吧。”他敗下陣來，“……知道了。我們會盯著他，一旦有問題馬上會抓出來處理掉。”艾迪被毒液的嘴炮念叨得不耐煩，“毒液讓我轉告你不是他的技術不行，只是因為不能吵醒你的情況下沒辦法抓住坐標，現在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很好辦了。”

你瞇著眼睛笑起來，晃了晃艾迪的手。

“別晃。”

“餓。”你小聲說，“我想吃東西。”

艾迪的目光猛然警覺起來：“……你想吃什麽？”

你被他身上的巧克力味勾得特別饞，大概從腳傷變好的那會兒起就開始餓了，現在已經餓到想要吃一切哪怕你討厭的東西。

不過當然不包括人啊！艾迪那是什麽眼神！

雖然你倒是挺想抱著他舔一舔的。

“什麽都行，平時吃的就好。”你一個勁偷看他的口袋，“甜心，你有巧克力嗎？”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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