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你不是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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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周日早晨是享用早午餐的最佳時機。早午餐這個詞(Brunch)是早餐和午餐的合成詞,從字面意思上來看,即將早、午餐合成一頓,用餐時間也因此延長到了下午兩點半。許多學生和上班族在忙碌了一周之後,周末睡到日上三竿才從床上爬起來,和三五好友約上一頓早午餐。十點正是黃金時期,陳原落座沒多久就發現門口的隊伍越排越長。服務生上菜的速度實在算不上快,東升的烈日逐漸西移,將陰影全部拉到了唐舟那兒。

他捧起新鮮的咖啡嘗了一口,說:“我以為手磨咖啡總會有點澀口。”

唐舟笑逐顏開,“怎麽樣?這一家很特別吧?口感醇厚且不酸澀。”

陳原坐在太陽底下,頭發絲都被照成了淺褐色,唐舟看他幾乎要將眼睛瞇成一條縫隙,於是問他:“很曬嗎?要不要和我換個位置?”

“沒事……我往你那兒挪挪吧。”

放在戶外的椅子一般都由鐵打造,耐得住風吹雨淋,吸熱自然也厲害。陳原剛抓住椅子的扶手就被它燙到了指尖,他從椅子上站起,試圖用腳尖勾住蹬腿,餘光中一只抓著餐巾紙的右手卻伸了過來。

唐舟伸長胳膊,隔著餐巾紙握住了一邊扶手,將椅子徑直拉到自己身邊。陳原說了句“謝謝”,提起地上的書包在椅子前坐下,然後將自己的餐盤端到跟前。兩人擠在一小塊樹蔭底下,他拿起一旁的餐刀,手肘一不小心碰到了唐舟的胳膊。

“是不是太擠了?”他趕緊將手臂貼向身體,好似一只努力收起羽翼的麻雀。

“不擠,剛剛好。”

他看到唐舟將右手的叉子遞到了左手,若無其事地叉起一塊草莓。

結完賬出來已經快到十二點了,陳原捧著沒喝完的咖啡杯走出餐廳,被正午的烈日晃得瞇了瞇眼睛。學校旁便是一望無際的密西根湖,湖旁砌滿了大小不一的巖石,其中有些石塊被學生用噴漆畫上了奇形怪狀的塗鴉。他們沿著湖邊供行人行走的小道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盡管烈日高照,從湖面上吹來的風卻是萬分涼爽。一群學生模樣的人騎著山地自行車從自行車道上滑過,湖中央停著幾艘私人游艇,有的在垂釣,有的正躺在甲板上悠閑地曬著太陽。

今天天氣正好,陳原不自覺地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照了幾張湖景。天空中白雲滾滾,好似堆積在一塊的、層次分明的棉花,他剛擡起頭就撞上烈日,只得閉上眼睛胡亂抓拍幾張,然後躲到樹蔭下挑選起來。

“發給我爸看看,他從沒出過國。”

唐舟看到他選中相冊裏的照片,全部發送給了一位微信好友。

“等你畢業了,可以請他來參加畢業典禮。”

陳原收起手機,有些可惜地說:“他要照顧我媽,估計沒有時間。”

唐舟不動聲色地問:“你媽媽生病了嗎?”

“是啊,阿爾茲海默癥,她早就不記得我了……”陳原似笑非笑地說:“不過她倒是記得養老院的陪護。”他下到湖邊一塊巨大的巖石上,感嘆說:“到現在我都想象不出來,如果她知道我出國了會是什麽反應。”

湖面波光粼粼,好似由無數片精致的菱鏡組成。唐舟跟著站到一塊凸起的石塊上,陳原突然轉頭問他:“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們家條件艱苦?”

唐舟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起碼在他的記憶中,大學時期的陳原總是在打很多份工。陳原將視線投向和湖面相接的天際,兩種顏色不相似的藍色緊緊相貼,仿佛兩道來自不同湖泊、卻試圖融合在一起的波浪。

“我媽以前一直是我們家的頂梁柱,創業初期什麽都得親力親為,家裏的親朋好友最愛唱衰她,說她要是和我爸離婚就是自討苦吃,沒想到離婚後她就迎來了高光時刻。”陳原淡淡地說:“零幾年的時候身家能有八位數,在我看來已經很了不起了。”

時間果真能夠撫平傷痕,如今再說起這些事情,回想起王雅麗和他之間的種種,好像也不會覺得那樣傷心。

“後來家裏總有親戚造訪,想要借錢。她拿我當擋箭牌,一年四季都說我要備考,拒絕任何人造訪。”想到這兒陳原不禁笑了笑,“我們誰都沒有想到,退休後她就把錢全都捐了,而且還是以匿名的形式——以前我以為她只是對我刻薄,沒想到她對自己也這麽狠。”他開玩笑道:“你說當初她要是能給自己留一點錢,現在也不至於讓我來給她交養老費了。”

一地雞毛被陳原隱去細枝末節,以一種陳述的語氣緩緩道來,微不可察的情緒波動被好整以暇地隱藏在平靜的湖面之下,站在湖邊的人朝湖面俯瞰時是發現不了端倪的。

他從石塊爬回人行道邊。

“我這樣說可能很自私,可是自從她生病了、忘記我了,我好像才能學著放棄掉那些’想要被她看見的’的想法和欲望。”陳原莞爾一笑,不知是不是被太陽曬的,他的臉頰稍稍泛紅,好似感到一點羞赧,“我跟你說這些,是不是很掃興?”

“沒有,我只是沒想到你會願意告訴我這些。”唐舟低聲說。

“盡管我家是這種情況,我還是會希望別人能夠家庭美滿……”陳原垂下眼皮,“所以看到你和家裏鬧成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像個罪人。”

“你不是罪人。”唐舟搖搖頭,“我不想假結婚,繼承家業更不是我的理想。如果你能擯棄他人對你的期望,我也想要做一回自己。不瞞你說,飛機落地的那一刻我感到如釋重負,我甚至會想,要是當初我沒有回國,而是直接申請讀博,回到我母親夠不到的學術圈中,或許我就能一直自由自在的。”他頓了頓,揚起嘴角,道:“可我要是沒有回國的話,就又要錯過你了。”

陳原呼吸一滯。他說的是“又”。

“好在我已經得償所願了,陳老師,所以你不要認為自己是罪人,否則我會覺得自己才是那個自私的人。”

從湖面吹來的風放肆地撥動著頭頂紛擾的枝丫,不遠處的石塊上坐著成雙成對的學生,他們十指相扣,緊緊相依偎,猩紅的線卻如同抽芽的枝條,猙獰地向上野蠻生長著。

以前陳原總以為他們是世間極少數的、沒有未來的人,每每望向唐舟時,他都覺得自己好似看著一面鏡子,然而鏡子之後的男人卻從未受它束縛。他永遠不會告訴唐舟有關這根線的秘密。無知是一種恩賜,唐舟不會像他一樣自怨自艾,所以望向鏡子的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應該學著對方的模樣往前走才是。

“我還得謝謝你才對,要不是你,我一個人肯定做不了這麽重要的決定……”陳原說:“我這樣保守的人,肯定會留在原地。”

密西根湖比他們城市裏的人造湖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當他還在為了備考和申請而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們也是像這樣繞著城市裏的湖泊慢悠悠地散著步,不是前往公共圖書館,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陳原已經來美半個多月了,走在異鄉的街道上,擡眼便能看到各種膚色的學生從他身邊走過,朋友圈裏刷出來的卻全都是國內的動態。他偶爾還是會感到一絲恍惚,仿佛自己是一只飄在異世界裏的風箏,唯一讓他感到真實的,牽扯著他、讓他覺得自己沒有那般頭重腳輕的線軸好像是和他並肩前行的唐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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