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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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

為了拍攝到一條有用的信息,唐舟等了整整一周,白天他仍然去公司正常上班,晚上回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內手動檢索監控視頻。他將日間拍攝到的畫面調到八倍速觀看,因為夜晚訪客較少,便加速到十六倍,就算是這樣,看完一整天的量也需要兩到三個小時。

直到第七天傍晚,他才抓住了確鑿的證據。

視頻裏示今天中午,唐先生拎著盒飯出現在了病房門口,他輕輕敲了敲門,不同於以往的是,這一回房門是從裏面打開的。

唐舟從椅子裏坐直,將視頻倒帶幾秒,逐幀播放起來,只見唐先生的手還未碰到房門,門把就自動向下壓去。他按下暫停,將畫面放到大最大,模糊的人影從門縫間一閃而過,由於唐先生的背影遮擋了大部分畫面,盡管視頻只能捕捉到對方的小半張側臉,但也足夠他認出這是誰了。

唐舟一手搭在鍵盤上,心中有了數,獲知母親平安的一瞬間雖感到如釋重負,可他的臉色卻愈發陰沈。視頻仍然在加速播放,唐先生進屋一刻鐘之後,房門被再次被推開了。唐太太在密閉的環境裏呆了兩周,每日吹空調吹得頭昏腦漲,加之唐舟一連好幾天沒有去過醫院,她也放松了警惕,便使喚丈夫給自己開窗通風。

唐先生為她打開門窗之後,站在了病床對面。這一回唐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坐在床沿,手裏捧著一個裝水果的陶瓷碟,碟上盛著一串飽滿的葡萄。

唐先生的嘴唇張合幾下,說的大概不是唐太太愛聽的話,於是她眉毛一挑,面露不悅,唐舟看到她扭過頭,嘴皮子動得很快,看來不是在罵人,就是在訓話。

唐舟取下金絲邊框的眼鏡放在手邊,兩只手十指交錯,壓在唇前,心情逐漸沈到了谷底。他要是再敏銳一些,是不是就有可能早點拆穿她的騙局,他和陳原是不是也不至於落得分手的下場。

回想起陳原默不作聲地坐在沙發一角,好似自己當真是導致他家庭破碎的罪魁禍首,唐舟感到心口一陣發慌,好像有小人拿著鼓槌惡劣地敲在他的胸口上,大聲嘲笑他作繭自縛。手邊的藥瓶裏只剩下三片布洛芬了,他低頭擰開瓶蓋,借著一旁的溫水,一顆接一顆地咽下藥片,然後靠在椅子靠背裏緩了緩神。

半小時之後,布洛芬就會開始生效,可是他一閉上眼就想起那天下午,面對自己那樣過分的“指控”時,陳原卻一句辯解都沒有。唐舟冷汗涔涔,來不及等頭疼緩解便抓過一旁的外套和車鑰匙,徑直開車去了醫院,好像一旦他晚上一分一秒,真相又會從指縫間溜走。

探視時間就要結束了,司機結束了一天的站崗,早已離開醫院,此時唐太太的病房門口沒有其他人,唐舟首先取下椅子底下的攝像頭和錄音筆放進口袋,接著轉身走到門口,右手搭在門把上。

他做好了硬碰硬的準備,甚至打算在拆穿唐太太的把戲之後,就告訴她自己不會再履行婚約。她以為自己將兒子牢牢握在手中,唐舟自然也掌握著輕易激怒她的法子,今天一旦他推開這扇門,就是覆水難收,再無退路,紛紛揚揚的硝煙勢必會牽連多方。

唐舟出神地盯著觀察窗上閉合的窗簾,將把手越握越緊,仿佛隨時就要用力下壓,破門而入。那個名字卻像一星轉瞬即逝的火花,從濃霧前一掠而過,他喉結一滑,眼神終於清明過來。

現在還沒到陳原出國的時候。

唐舟突然松開手,往後退了兩步,似乎對自己的舉動感到十分詫異,然後轉身匆匆忙忙地離開醫院,回到停在人行道邊的車裏。他將錄音筆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啟動引擎之後,卻不由自主地朝陳原家的方向開去。

自從陳原搬走後,唐舟就經常開車過來找他,有時候時間不算太晚,陳原說自己嘴饞,想吃點油炸的,他就順路買一份炸雞排帶過去。

兩個人窩在小小的沙發裏,電視裏播放著無關的對白,他們各自玩著手機,陳原刷到一條朋友圈,轉頭就告訴他:我聽說這個老電影很好看。

唐舟瞅了一眼,問:講什麽的?

我也不知道。陳原將朋友圈裏的海報放到最大:他們都說好看。

於是唐舟將電腦接到電視屏幕,陳原從冰箱裏拿出一瓶冰鎮的大瓶可樂倒進盛滿冰塊的玻璃杯中。客廳的燈一關,兩人躲在一張柔軟的毯子之下,就好似坐在包場的私人影院裏,而且是沒有扶手礙事的私人影院。

這會兒他很想去陳原樓下呆一會兒,看看他的窗口是明是滅。也許是止疼藥的劑量不足,唐舟麻木地站在懸崖邊緣,幾度就要做出危險的舉動,好在他開到半路便回過神來。他一個急剎,立即調轉車頭,朝相反的方向駛去。

路過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藥房時,唐舟停下車,又去裏面買了一瓶布洛芬。他將藥瓶放進口袋裏,心裏好像也踏實了一點,不再覺得腳踩棉花,總在半空中漂浮。

回到家後,他將錄音筆調試到與視頻同步,然後從門被打開的時間點開始播放。

於是靜默的畫面裏終於有了生機,偶爾有人從鏡頭前走過,紛沓的腳步聲夾雜著走廊裏忽遠忽近的交談,好似嗡嗡不停的白噪音。常速播放的畫面中,唐先生將房門打開後,站到了病床對面。床沿邊唐太太捧著手裏的水果,嘀嘀咕咕了幾句,唐先生聽到後卻突然面露慍色,聲調終於高了一些,因此也被門外的錄音筆捕捉到了。

“我看他很擔心你啊,本來都要叫外面的專家過來看看,全靠王醫生才攔下來,人家也不容易,每天要給別人治病,還要管你。”

“我怎麽了?我在這住院是給他交錢哎,對他有什麽不好的?”

唐先生繞著病床一邊踱步一邊說:“要不你還是算了吧?你這麽懲罰他有什麽意思呢?”

唐太太將手中的葡萄擱回碟中,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因為我,他就得悔婚了,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唐舟看到這裏就將筆記本合上,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他不感到意外,卻也不覺得憤怒,氫氣從破了一道小口的皮囊裏緩慢流失,人在這一刻只能感到一點疲倦。

除了疲倦,還感到四肢沈重,房間內的重力好像成倍地壓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如果陳原沒有清空他的櫥櫃,他大可以翻出幾顆褪黑素咽下,可是現在他身邊只有一瓶未開封的布洛芬。想到這兒唐舟從口袋裏摸出藥瓶,放在床頭櫃上,放在一睜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然後他拿過手機,點開了和陳原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聊天記錄是陳原問他媽媽的情況有沒有好轉,再往上翻就是東窗事發的那一天,陳原發來的:

[對不起]

唐舟用力眨了下眼,用拇指輕輕按在屏幕上方。聖誕樹下的合照、香港上空的月亮、還有陳原三十歲生日時的合照從他眼前一閃而過,親密無間的對話裏,偶爾夾雜著滑稽的自拍,越往前翻,語氣則愈發客氣和疏遠。他機械地翻動著聊天記錄,直到頂頭的日期顯示二零一九年夏。

那個兵荒馬亂的夏天,他向陳原發出了第一條邀約。

唐舟點開輸入框,虛擬鍵盤的敲擊聲滴滴噠噠,他想要告訴陳原自己不會結婚了,母親的病情也沒有他們倆想得那樣嚴重,他接下博士生項目的Offer,他們就能一起出國,遠走高飛。他將手機裏這條長長的信息反覆讀了好幾遍,即將發送之前,卻又想起了那封簡短的感謝信。

他無法預知陳原在看到這條信息之後,到底是欣喜更多,還是憂慮更甚。陳原難得做出了遵從內心的選擇,他不想成為對方的心理負擔,不想再聽他自欺欺人地說:追尋夢想還不如在投資理財來的實在。

輸入框裏密密麻麻的字最終還是被他一一刪除,唐舟將手機關機,扔到一邊,半睜著眼,楞楞地望著床頭櫃上的藥瓶。

他不敢輕舉妄動,不想再冒險,就連一句想你也不敢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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