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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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自從小混血接起唐舟的電話之後,唐太太的疑心就從未消退,然而當時唐舟人在國外,又打死都不松口,從頭到尾都只借口說是朋友。除了明嘲暗諷,唐太太也找不到實質性的證據。

這下她終於抓到了把柄。

原本以為他結婚、成家了,就能擔負起家庭的責任。要不是周周隨口提了一嘴,說哥哥最近都沒怎麽在家陪他,她可能還真就被唐舟搪塞過去了。

唐舟再過幾個月就要結婚了,這等緊要關頭可萬萬不能出岔子,這事更不能讓親家知道,否則他們家的臉面該往哪兒擱?

盡管私家偵探已經拍到了不少照片,今天卻是唐太太第一次親自過來堵人。

陳原率先松開了唐舟的手,甚至還後退半步,像要為了刻意和對方拉開距離。

起初的驚悸逐漸消退,此時唐舟心裏只有一個反應,他想讓陳原離開這裏,越快越好。他轉過身,站在陳原面前,像要用自己的身形遮擋住不遠處路燈下的女人。

“我今晚可能不能陪你去慶祝了。”

陳原木楞楞地點點頭,手腳都有點不聽使喚,直到唐舟在他發顫的手腕上輕輕握了一下。

“你自己回家可以嗎?”

“好。”

陳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爬進駕駛座的,他機械性地擡動手臂,發動汽車,系上安全帶,右手卻搭在變速檔上半天使不上勁。他握上方向盤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率,卻仍然感到呼吸不暢,好似有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在心坎上,於是降下車窗,想要通風,卻從右側後視鏡裏看到了唐舟的背影。

唐舟走到路燈下站住,陳原不知道他們現在正在說些什麽,唐舟臉上又會是什麽樣的表情,但是周圍的路人顯然已經被兩人之間的對話內容吸引過去,他們頻頻側目,唐太太更是聲嘶力竭,盡管聽不清聲音,陳原卻看到她面目猙獰地揮舞著胳膊。

那根塗了紅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半空中劃了個圈,突然從唐舟的鼻尖轉向他,陳原被她這樣一指,頓時心驚肉跳,更讓他膽戰心驚的是,唐太太的腳尖陡然一轉,她側身繞過唐舟,直接朝自己的方向沖了過來。

唐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唐太太被他拽了個踉蹌,身形微微一歪,另一只抓著包帶的手則猛然上揮,提著包就往他肩膀上狠狠甩去。陳原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他轉身抓住車門門把手,想要推開,卻越握越緊。

他出去也沒用。他出去只會讓事態惡化。

陳原的手腕因為太過用力而抖了抖。自己現在竟然連車都不敢下,他感到無比窩囊。

兩人仍然在路邊推搡著,人行道邊還有不少路人在駐足觀望。吵鬧聲愈發大了,唐太太突然從胸腔裏發出一聲尖銳的喊叫,似怒罵又似發洩,接著高高擡起手腕,那是唐舟完全可以躲開的一巴掌,他卻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沈默地挨下這一記響亮的耳光,像在替人受罰。

陳原倒吸一口涼氣,再也顧不得其他,慌慌張張地推開駕駛座的門,從車上跳了下去。唐太太眼睛一斜,手指緊跟著一晃,好似一柄閃著寒光的利刃,刀尖直指罪魁禍首,四周的目光便全都朝他投了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她高高提起雙肩,像是一口氣沒有提上來,接著一手抓在胸口上,眼珠子一翻,倒在了腳下的水泥地上。

原本細碎的議論聲幾乎是頃刻間就翻了兩番,分貝高得幾乎要刺破陳原的耳膜,他下意識地就要跑上前去扶人,又想起來車鑰匙放在車上了,於是又轉身爬進駕駛座。

唐舟臉上終於流露出少見的驚慌,他蹲下身握著母親的雙臂將她從地上扶起來。離他們較近的幾個路人已經摸出手機準備報警了。陳原沖到他身邊,將車鑰匙使勁往他手裏塞,“快、快,你開我的車去醫院……你來開、你來開。”

他們一人扶著唐太太一只胳膊,將渾身癱軟的她送進副駕駛。陳原給她系上安全帶,唐舟拉開駕駛座的門,連話也沒來得及說,就啟動汽車朝醫院奔去。

陳原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直到小跑車在前方的路口處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之中。路人們還在圍著他竊竊私語,不友好的猜測仍然在他耳邊清晰地回蕩著。

他又搞砸了——陳原如夢初醒,扭頭就朝相反的方向逃去。鋪天蓋地的驚慌和焦灼猶如一張鋒利的漁網,他雙手抱臂,頭垂得極低,好似要將脖頸對折才算滿意,生怕被別人看到自己的臉;腳步更是匆匆,好似在競走,都快走到附近的地鐵站了才敢停下腳步,攔下一輛出租車。

陳原一個人回到家中,世界終於安靜下來。他摸出手機,點開唐舟的頭像框,反覆輸入許多話又一一刪除,猶豫許久,最終只敲下三個字:

[對不起]

他後悔不已,更恨自己得意忘形,要去牽唐舟的手。

晚上十一點半,唐舟終於給他打了電話。

除了抱著手機幹坐在沙發上,陳原一晚上什麽都沒有做,幾乎每隔兩分鐘他都要看一眼屏幕,生怕自己錯漏消息。

當他看到來電人姓名時,他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唐舟的聲音有點沙啞,“我在你家樓下。”

陳原連鞋都沒換就匆匆忙忙地跑下樓了,期間一只拖鞋還被他蹬掉了,他又急急忙忙地撿起拖鞋套在腳尖上。

唐舟將車停在一顆梧桐樹底下,他同樣站在樹下,幾乎要和陰影融為一體,遠遠看去像一座輪廓模糊的雕像。陳原小跑上前,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了。

唐舟勉強扯出一個笑,“我一會兒還要回醫院,就不上去坐了。”他將車鑰匙遞過去,“我來還你的車。”

“你母親怎麽樣了?”陳原接過鑰匙,甚至不敢再多問一句。

唐舟搖搖頭,不知是不願提起這個話題,還是想要表示她沒事。

“她已經睡下了。”

陳原點點頭,只顧盯著自己的腳尖,他的拖鞋已經沾上許多泥。兩人站在昏暗的樹蔭下,春風刮過樹梢,挾帶花骨朵的清香,窸窸窣窣的梧桐樹葉互相摩挲著,像在交頭接耳。

唐舟率先打破了這份令人不安的沈默,“別想了,今晚早點休息吧。”

陳原咽了下口水,悶聲說:“對不起。”

猶如被人踢了一腳肋骨,唐舟心中一陣酸苦,“別道歉,不是你的錯。”

“別吵架。”陳原還想說:別因為我吵架。可是這句話說了也是無用,自己似乎連出現在唐舟面前都是罪過。他只能幹巴巴地重覆道:“……別吵架。”

“不會的。”

任誰都知道這只是一句蒼白的安慰。

“我要回醫院了。”唐舟停頓一下,擡眼看向他:“讓我抱一下,好嗎?”

陳原兩只垂在褲縫邊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蜷成了拳,他有些怕,控制不住地膽戰心驚,卻還是向前踏了一小步,拘謹地伸出兩只胳膊,輕輕搭在唐舟的腰間,好像自己稍一用勁,唐舟就要從他指間溜走了。

唐舟卻抱他抱得很用力,他埋在陳原的肩窩裏,呼吸聲沈重,眼皮微微顫動著,好似感到極其疲憊,體力已經瀕臨透支。

“我沒保護好你,你別怪你自己。”

陳原吸了吸鼻子,剛想說沒有,卻如鯁在喉。他不想讓唐舟為難,不想讓成為他完美計劃裏的絆腳石,可是他們就連手牽手走在大街上都成了奢望,只有在梧桐樹樹枝交疊的陰影之下,他們才敢小心地擁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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