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笑話傻/逼

關燈
72.

去掉那層玫瑰色的濾鏡,陳原才發現唐舟和他認識的其他花花公子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還當真以為唐舟是好心,對他的幫助感激涕零,原來自己在他眼中可能只是一只手到擒來的玩物。唐舟以前對他流露出的過分好意,現在也都有了答案。灰色的秤錘拉扯著陳原直直墜到了深海底部,揚起一片無聲的沙塵。

“這樣耍我很好玩嗎?”

唐舟一時語塞。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請我來給周周上課,故意要我到你家裏去住。”陳原一針見血,聲音卻冷靜得有些可怕:“還要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不過是想知道我發現了會有什麽反應。”

唐舟貼在褲縫處的右手猛然蜷起,心裏好似被人剜了一刀。兩個夜店裏臭味相投的人,難不成還真能共創未來?他的初始期望值的確不比陳原的高,盡管後來的發展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更何況他們只是默契地互相取暖,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能拿到太陽底下仔細瞧。陳原自覺沒有資格去指責對方,他更恨自己自作多情,可是親密的畫面仍舊從他腦海中走馬燈般一閃而過。平安夜那一棵沒有小燈泡點綴的灰色聖誕樹從他頭頂上烏壓壓地籠罩下來,好似一座能夠吃人的可怖山峰,他的餘光掠過唐舟的臉頰,他竟然還戴著那對黑色的耳釘!

“對你來說應該很好玩吧?可是對我來說卻不是。我把你當朋友看,沒想到你把我當笑話看。”

“不是的,我沒有把你當笑話看。”

陳原立即回擊道,甚至有點咄咄逼人:“那你把我當什麽看?”

唐舟一怔,這是他第一次直視這個問題。

看到他錯愕的神情,陳原並不感到意外,他木然眨了下眼,再掀起眼皮時,眼神已然黯淡下去,兩點燭火靜悄悄地熄滅了。

“你走吧。”

唐舟仍然立在原地,仿若沒有聽到。

滾燙的霧氣從水壺口裏滾滾噴出,碰到冰冷的瓷磚墻,凝結成一層濕潤的水滴。陳原自顧自地轉過身,拔掉了電磁爐的電源,擱在手邊。面前被霧氣籠罩的瓷磚墻上似乎還能看到唐舟的身影,規整的方塊格子之間,只能映出他略顯失真的輪廓。陳原咬緊了後槽牙,在一片漫長的沈默之中,他的聲音隨著呼吸的頻率顫抖起來,逐漸變了味。

“為什麽之前不說?”

他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的話,就像一句蜻蜓點水般的呢喃。

唐舟也這樣問過自己。兩人在同一屋檐下共住一百多天,要說解釋的機會,不可能一個都找不到,可是起初向陳原發出邀請、試探性地向他靠近時,自己的確是更為輕率的一方。

唐舟沒能抓住這個機會,可能他知道自己說什麽都是無用。虛掩的心門迅速關上,關得嚴絲合縫,陳原面無表情地轉過身來,看向唐舟時就像在看一位陌生人。

“可能我真就是個傻/逼吧。”

唐舟支支吾吾道:“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他不想給自己尋找開脫的借口,只能說“對不起”。陳原最見不得別人說對不起,他聽到過太多次別人對他說對不起。比起無濟於事的道歉,他寧可聽到一句有力的辯駁,寧可別人證明他自己才是過錯方。這一聲“對不起”讓陳原的怨憤驟然達到了沸點,仿佛一塊被投入涼水中的、燒得通紅的鐵塊,他看著唐舟站在自己面前,想起當初他站在草坪上似笑非笑地對著自己說好久不見,突然三步並作兩步,上前狠狠推了他一把,啞著嗓子高聲吼道:“你都要結婚了!你他媽都是要結婚的人了,就別招惹我了!行嗎?”

唐舟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再擡起頭時,眼裏是無法遮掩的詫異,他終於明白了陳原臨時搬走的原因。陳原則渾身僵硬,一時間忘記了呼吸,似乎比對方還要錯愕,他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竟然會是這句話,隨後卻發現自己的臉頰被打濕了。他的頭頂好像憑空生出一大片厚重的烏雲,豆大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從他的下巴滴落。

這跟陳原被裁時截然不同,唐舟第一次見到他哭得這麽傷心。陳原低下頭,兩只手掌輪番壓在自己的眼角上,好似根本不知道這水從何而來,他胡亂揉著兩只眼眶,驚慌失措的樣子像在為自己止血,眼淚卻如同斷線的珍珠般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從他的指縫間一顆又一顆地滾落。

視線朦朧中,他聽到唐舟沈聲問:“是周周告訴你的嗎?”

有那麽一瞬間,他還以為唐舟會否認、會辯解,陳原再也不去管從眼中簌簌滾下的淚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拼命將他往門口推去,“滾!”

唐舟被他推搡著往門口走去,他不敢使勁抵抗,怕弄傷對方,只能用腳蹬在地上,好增加阻力,“陳老師!不是你想的那樣,你聽我說……”

“你跟我說什麽?你怎麽不跟你未婚妻去說?她就活該被你騙嗎?”陳原憤怒地打斷他,說話的聲音裏卻帶了哭腔。因為呼吸過度,他的胸口起伏劇烈,細密的血絲已然爬上了眼白。

防盜門在唐舟眼前重重摔上,他貼上前,右手不斷拍打著陳原的門:“陳原,你把門打開!你把門打開,好不好?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將一只耳朵貼在冰冷的防盜門上,低聲呼喚著他:“別哭了……我不想看到你哭。”

“咚咚”的敲門聲接連響個不停,好似密密麻麻的鼓點,陳原走進廚房,將透明推拉門關得嚴嚴實實,好似升起一座自我保護的城墻,他拿起茶壺想要將裏面的茶水倒掉,沒成想卻被壺柄燙到了手。

不銹鋼茶壺落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棕紅色的茶水灑了滿滿一地。他趕緊扯過幾張紙蓋在腳下的瓷磚地上,將兩只手掌蓋在鋪了厚厚一層的吸水紙上,機械性地反覆按壓著。同樣滾燙的眼淚緊跟著掉在吸水紙上,頃刻間便沒了蹤跡。

因為蹲了太久,從地上站起來時,陳原感到兩只小腿一陣發麻。敲門聲已經消失了,他在餐桌邊的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一會,回屋前,忍不住又朝玄關走去。

貓眼裏,樓道裏的感應燈已經滅了,昏黃的路燈在樓梯上方映出窗棱的影子。

陳原折回廚房,從櫥櫃翻出一顆退燒藥咽下,然後摸黑走進臥室,就像蝸牛重新縮回自己結實又安全的殼裏。今夜安靜得可怕,風停止了流動,緊閉的玻璃窗外,梧桐樹不再擺動自己的枝椏,遠方偶爾有烏鴉在叫,聲音淒厲又聒噪。他閉上雙眼,沒一會兒眼淚又順著眼角向外流出,淌過他的臉頰,輕易地打濕了枕巾的一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