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對牛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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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出發去養老院前,陳原在山腳下的水果鋪裏挑了一斤橘子裝在白色的網兜裏,然後拎著橘子坐上班車,來到半山腰的一家養老院,到前臺登記。

養老院設施良好,因為坐落於半山腰,老人可以從公共的大陽臺上俯瞰山腳下的城鎮。簽合同之前陳原來這裏實地考察過,院內不僅設有棋牌室和小型電影院,每天下午還有專門曬太陽的社交時間。養老院門口有個被員工打理得整整齊齊的大草坪,夏天一到晚上七點半,一些身體較好的阿姨就會聚集在草坪上一起跳舞。

老人由專人照顧,院裏還配有三位專業廚師,每人的口味幾乎都能照顧到,然而養老服務費並不低,當年陳原升職以後,詢問過夏曉小的意見,她一律說好,她說你媽就是我媽,我看他們廣告上說一次性多付幾年會員費還能打個小折扣呢!哎呀,你別擔心這那的,我又不缺錢。

陳原在前臺登記完名字,拎著橘子往樓上走。此時養老院裏人並不多,因為趕上過年,好些都被兒女接了回去,所以一起留守在這的員工也少了大半,王雅麗是極少數還在這兒的老人。

陳原推開210的房門,徑直走了進去,“還好我之前有錢的時候把你的養老費都給付了,否則你現在就得睡大街去了。”

屋裏暖氣開得很高,王雅麗正躺在躺椅上,大腿上鋪了條毯子,聽到這話她迷惑地轉過頭,盯著陳原上下打量了兩眼,顫聲問,“你是誰呀?”

“每次來每次說,每次照樣還是不記得,我懶得和你說了。”

陳原將橘子放在她身邊的小木桌上,將另一個躺椅挪到她身邊,自己也擡腿躺上去。冬日裏太陽難得暖洋洋的,兩人齊齊面向窗戶,將全身浸泡在暖陽裏。

“你怎麽坐在這啊?”王雅麗又問。

“我給你交了那麽多錢,在這裏坐一下都不行?”陳原自顧自地閉著眼,“建了那麽多學校,捐了那麽多錢出去,你名下資助的貧困學生都能湊成兩個足球隊打比賽了吧?你看看,現在竟然只有我來看你。”

王雅麗聽不明白,困惑地搖了搖頭,“你說什麽呢?”

“怎麽跟你說什麽你都不明白?”陳原突然睜開眼瞪她。

王雅麗又老了,目光混沌,擱在毯子上的兩只手背幹得像皸裂的老樹皮,暗沈的灰色的皮膚就這麽皺巴巴地貼在她突出的骨節上,手腕處的老年斑像畫筆甩上的褐色泥點。陳原掃了一眼,皺了皺眉,隨即從躺椅裏站起身,下樓找前臺要了一只護手霜。

“天氣冷了,自己記得塗個護手霜。”

他重新回到房內,沒有為王雅麗塗抹護手霜,只是將它擱在放橘子的小桌上。

王雅麗疑惑地擡起頭,“你是誰呀?”

陳原有點不耐煩地說,“你就當我是陪護得了。”

王雅麗又湊上前仔細瞧了瞧他的臉,自言自語道,“哦,換人了……”

陳原一楞,嘴唇微張,最終卻是一個音節也沒吐出來。他垂下眼,搖搖頭,“這麽多年了,我以為我適應得很好,能夠做到把你所說的話全都當成耳旁風,可惜我是個小心眼,我就是在意得不得了,我就是能把你對我做出的每一個評論、每一句話裏的每一個字都記得清清楚楚。”

“誰說你啦?”王雅麗睜大雙眼,好奇道。

“你啊。”

“我說你什麽了?”

“你說我賤,說我跟我爸一樣窩囊,”陳原自說自話般苦笑一聲,“說我費心盡力地想要獲得你的關註,說我軟弱無能,說我這樣的人以後不會有作為。”

“不可能,我怎麽會這麽說你呢?”王雅麗的眉心挽出一個皺巴巴的疙瘩,“是誰這樣說你?為什麽他們這樣說你?”

眼前這幅軀體裏裝著的已經不再是王雅麗,陳原知道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可就算是對牛彈琴也好,就算真正的王雅麗永遠也不可能知曉他的想法,此時能夠親口說出這些已經實屬難得。一時間他不禁笑自己可憐又可悲,以前倒是從來都不敢對她說這些話,現在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地拿陌生人發洩。

也許他不是不敢說,而是怕聽到她的肯定,怕她順著自己的話端冷嘲熱諷,怕她說自己還算有一點自知之明。

陳原深吸一口氣,體內好似藏了一個正在急速漲大的皮球,他雙肩微微聳動,似乎被這個堅硬的皮球撐得連胸前的肋骨都跟著疼,最後卻只是從胸腔裏擠出一聲輕微的嘆息,“可能因為我對她來說就像累贅。”

“累贅?什麽是累贅?”

“就是想要扔掉的東西。”

“他們想要扔掉你嗎?”

“是。”

“為什麽?”

“因為知道我什麽也把握不住吧?”

皮球表面撕裂出成千上萬細密的裂縫,陳原一動不動地躺在躺椅裏,好像被人抽掉了脊梁,語氣逐漸變得疲軟,“我經常會想——這個想法總是很讓我恐懼,無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光是想一想都讓我膽顫……”他語氣一頓,“你說,她會不會是對的?”

王雅麗似乎並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她望著陳原,思緒卻像飄到了天際。

陳原望向窗外,山腰上的樹枝皆是光禿禿的一片,沒了生命力旺盛的樹葉擁簇,山看起來空曠又貧瘠,“你知道嗎?我現在沒了工作,在別人家借宿,一不小心就會被掃地出門。”

“沒有工作可不行哦,”王雅麗搖搖頭,“你這麽年輕,還有很多機會,不要自暴自棄,年輕人不可以自暴自棄。”

陳原扭頭怔怔地望向她。

他以往也會來看王雅麗,不過每次都是意氣風發,神采飛揚。他偶爾說起工作上的事情,會談起幾個大學同學的近況,還會告訴她自己剛剛付掉了房子的首付,王雅麗每次都是安靜地聽著,她用那雙混沌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向窗外,看起來好似在神游。陳原對著空氣滔滔不絕,說多了也就膩了,他已經永遠無法從她這裏得到想要的回應。

如此對比之下,往事歷歷在目。

陳原從躺椅裏坐起來,側過身背對王雅麗,兩只手肘抵在膝蓋上,背壓得很低。

母親從未對自己說過的話,他卻可以輕易從陌生人口中聽到。

陳原用兩只手捂住臉,無助地哭了起來。

王雅麗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攥著毛毯的邊緣小心翼翼地問他,“不高興啦?”她往陳原那兒探頭探腦,“我說錯話了?”

壓抑的喘息聲戛然而止,陳原揉著眉心說了句“沒有”,起身急匆匆地出了房間,低頭快步走到樓梯拐角處的公用衛生間裏。

有了流水聲的掩蓋,他才敢繼續張開嘴喘氣。他緊閉雙眼,流水將他的臉頰洗刷得冰冰涼。他的胸膛抵在低矮的洗手臺上,喘息時被堅硬的大理石壓得生疼。他覺得世界好像兩片沈重的黑色石墻,他被夾在中間動彈不得。

陳原勉強撐開眼皮,望向面前的鏡子,任憑臉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墜。鏡子裏的男人十分陌生,對方的雙肩不自覺向下壓去,好似背上背了一塊虛無的巨石。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打量過自己。以往每次照鏡子時,他想的都是別人,想的是要怎樣笑才能更自信,脊背要挺直到什麽角度才會更有底氣。他從來沒有以自己的眼光去打量過他自己。

當他再次回到王雅麗的房間裏時,王雅麗沒有向往常一樣問他是誰,她已經躺在椅子裏睡著了,毯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膝蓋上,隨時就要滑落。

陳原走到她身邊,伸手將毯子往上拉了拉,蓋過了她的手腕。

他看到王雅麗的紅線則如往常一般穿透玻璃窗,指向遙遠的天邊,指向她永遠也到達不了的遠方。

“以前你總說,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都無法得到幸福……”

陳原站在她身後,目光平靜如水,“你也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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