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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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你的到來是個驚喜”——會說話的父母大約都會這樣對孩子講,王雅麗卻說,“說意外那都好聽了,你就是我人生裏的一場重大事故。”

王雅麗白手起家,剛開始創業那會兒,她去西班牙見投資人,為了盡可能地省下每一分錢幫助公司發展,她一個創始人不住酒店,就睡在朋友家的車庫裏。

她雷厲風行,執行力極強。年會她上臺講話,第一句話就是我不喜歡形式主義,不喜歡勾心鬥角。別人一天的工作量,你要是四個小時就能做完,那麽你下午就可以下班回家。只要你覺得自己值得加薪、升職,我歡迎你直接來敲我辦公室的門。在我這裏,大家一律平起平坐,你什麽身份、什麽背景,我一點都不關心。

她是職場標桿,也是業界的女魔頭,同行對她避而不及,卻又巴不得往她手底下的團隊裏挖一腳。盡管公司裏的人都知道,業界以絕對高效著稱的“魔鬼敢死隊”,其實都是被王雅麗一手“折磨”出來的。誰也不想惹怒她,與其被人當眾羞辱,受盡冷嘲熱諷,還不如多花點時間多檢查幾遍小數點。

王雅麗眼睛尖,例會時同事正在匯報成果,她大致掃了一眼PPT,隨即瞇起雙眼,說,“這個結果看起來不合理啊。”

同事一聽,兩只手幾乎是下意識地絞在一起,來回搓動著,“初期我們也有過同樣的擔憂,不過我們幾個人來回檢查了好幾遍模型……”

王雅麗冷淡地打斷她,“把原始數據發我。”

於是她就在早晨八點半,公司還在開例會,周圍還坐著幾十個同事的時候,直接打開附件檢查起來。有幾個同事耐心地等了一會,發現老板仍舊眉心緊鎖,於是趁這個時候打開郵件回覆起郵件,諾大的會議室裏響起了接連不斷地鍵盤的敲擊聲。王雅麗對這種事情一般都不在意,反之她覺得這樣很好,這是在有效利用碎片時間。他們這一行往往要直接跟客戶打交道,平均每人一天要接收一百到一百五十封郵件。她給每人發了一部工作手機,導致大家往往在上下班坐地鐵的時候也會習慣性地查一查郵箱。

她跑了幾個散點圖,清了清嗓子,同事們應聲擡頭,齊齊望向會議室中央的大屏幕。

“這麽明顯的離群值都不剔除,PPT裏也沒見你們給出任何分析或解釋,你們是完全沒有看到這些數字嗎?”

“我們以為是模型出了差錯……”

“那麽模型有錯誤嗎?”

同事咽了下口水,深呼吸了一口,像是暗自給自己鼓氣,“沒有,模型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建的。”

“模型沒有錯誤,你們就不覺得這個預計值奇怪了?我看你們倒是挺自信的,我要是有你們一半自信,我早就破產了。”

沒有人敢吱聲,會議室裏靜得仿佛能夠聽見銀針落地。

“你們入職多久了?”王雅麗問。

“……剛剛一年。”

“都一年了?”王雅麗手底下其他工作一年的下屬都得抽空帶實習生、教新人了,“我沒有想到這麽基礎的分析對你們來說都成了挑戰。”

王雅麗並不是脾氣火爆,她只是無法忍受低級錯誤。她定期請專業人士來公司培訓,在網上為公司員工購買國外財經講師的網課,暑假還會邀請一流大學的教授過來合作做項目。她盡心盡力為他們掃除障礙,公司每年的財務報表上,培訓這一欄上的支出林林總總加起來簡直令人咂舌。

“我這裏不養飯桶。”合上筆記本前,她這樣說道。

三個人一起做的項目,三個人下午就從HR那兒領了箱子。

王雅麗四十歲結婚,將近五十歲才懷孕。懷孕是個意外,那時正值她事業上升期,有親戚勸她,說你都五十歲的人了,還有啥事業可操心,能保孩子就保孩子吧,那樣你的人生才算美滿。

王雅麗冷笑一聲,垂眼端著茶杯,從杯沿後悠悠冒出一句:您可別扯淡了。

他們不知道陳鄭川跪在她面前,哀求她別把孩子打掉,他抱著她的腿說:算我求求你了,這終歸是條生命,孩子生下來我養,你什麽都不用操心,算我求求你了——

明明剛結婚那會兒,陳鄭川還口口聲聲地說,有沒有孩子都一樣,有沒有孩子我都一樣愛你。

也許只是激素作祟,王雅麗還是沒有將孩子打掉。

可是這樣一位在創業初期主動招募女性、致力於改善職場環境的女老板,最終還是在面對無可避免的歧視時,將怒氣撒在了肚子裏的孩子身上。

那是位老客戶了,見面時看她挺著肚子,寒暄完以後笑呵呵地說了幾句“恭喜”,之後就開始旁敲側擊。

“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王雅麗身穿工整的職業裝,兩只小腿站得筆直,“不過您也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您知道我的能力。”

可是妊娠反應並不可控,王雅麗難以與紊亂的激素抗衡,她可以逼自己一天在辦公室裏坐十二個小時,卻無法控制自己開會時不上吐下瀉。那個時候她的團隊還沒有打出名氣,她一人就是整個公司的中流砥柱,她這樣一個招牌倒了,客戶自然會離她而去。他們說,沒關系,你這段時間先休息休息,等你恢覆好了我們再談。可是資本市場不會等她,何況她同行內的朋友本就不多,隨即就有競爭者落井下石,費盡心思地擠兌她,獵頭也開始馬不停蹄地挖人。

“一孕傻三年,她年紀那麽大了,還有多少三年夠用呢?”

要麽就是借為她好之口中傷她。

“我看你差不多就得了,折騰這麽多年,得虧你老公一直順著你,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這類評價王雅麗已經聽過無數遍,第一次聽時她還會叉著腰、挺著肚子跟別人對罵,聽到最後心如死灰,只覺得麻木,無論別人再說什麽,那就像針尖紮在砧板上,她已經百毒不侵。

陳鄭川一心沈浸在組建家庭的幸福之中,他興致勃勃地布置了嬰兒房,在網上選購了五花八門的幼兒用品,奇形怪狀的玩具堆得家裏滿滿當當。他知道妻子事業受到重創,卻無法百分百地理解她。事實上,他並不是一個志向遠大的男人,他喜歡跟在王雅麗身後端茶送水。親戚說他吃軟飯,他也只是憨憨地笑,王雅麗罵他怎麽一點臉皮都不要,他也只是小聲嘟囔著,那人家說的也沒錯嘛。

陳原出生以後,陳鄭川歡天喜地,抱著孩子坐在病床邊激動地雙眼盈滿淚水,渾然沒有註意到鬼門關走過一趟的妻子情緒已經出現了變化。

公司幾乎人去樓空,每隔幾天HR都會發郵件通知她有人事變動。有時候她氣得拿起電話就要撥回去,她花了這麽多錢、這麽多精力,到頭來只是成為一塊還不賴的墊腳石。員工到新公司面試,新公司問他們為什麽跳槽,他們大約還會聳聳肩:老板辦事不利咯。

陳鄭川看她月子還沒出就氣勢洶洶地要去公司,立馬上前阻止她,他抱著陳原興高采烈地說,我們都有孩子啦!你為什麽還要每天悶悶不樂的?

王雅麗斜著眼看他,冷哼一聲。

以往陳鄭川每次被她這樣斜眼打量都會下意識地當起縮頭烏龜,盡可能避免一切吵架的契機,唯獨這一次他挺直腰板,說,你能不能也考慮一下我?

我考慮你?你覺得我沒考慮你?王雅麗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陳原念小學三年級時,王雅麗與丈夫離了婚。

她拼命想要爭奪陳原,法庭上涕淚漣漣,只是出於報覆。

明明她已經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唯獨無能的陳鄭川卻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世界真是不公平,有人給點陽光就燦爛,有人卻一生都無法與自己和解。

哪怕是兒童時期的陳原,也能發覺媽媽不喜歡自己。

“你後悔生我嗎?”他問。

“這是什麽問題?你希望我說不後悔嗎?”王雅麗嗤笑一聲,“你最好能讓我有一天覺得不後悔。”

王雅麗很快就又東山再起,後來的“魔鬼敢死隊”也在她覆出之後迅速聲名鵲起。也許是年紀大了,陳原在她眼裏似乎也沒有那麽不順眼了。

陳原念初三時,王雅麗已經六十多歲了,她早已到了功成身退的年紀,卻還是每周一化著精致的淡妝去公司開例會。她終於不需要再日日熬夜加班,她擁有了財富、名聲,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成為了當代女性的職場偶像。

王雅麗回家的頻率逐漸高了許多,她仍然經常和年輕的下屬出去喝酒。酒桌上她從不討論自己的家庭,導致大家以為她一輩子未婚。同事們都覺著這位老板雖然是個刀子嘴,不過心態卻格外年輕。

陳原晚上剛下晚自習,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他剛趕回家門口,就看見王雅麗癱坐在門口的階梯上,他把母親扶進電梯,扶到沙發上,王雅麗讓他給自己倒杯熱水,陳原卻置若罔聞,他在她身邊坐下。客廳裏黑漆漆的,兩人的膝蓋幾乎靠在一起。

王雅麗醉眼朦朧,向後陷在沙發裏,陳原則弓著腰,身體前傾,兩只手十指交叉擱在自己的大腿上。

“媽媽,你為什麽要爭我?”?  這個平時滿口反問著“我對你還不好嗎”的母親好像第一次有了動搖,她仰頭盯著天花板,緩慢地長籲一口氣,“為什麽你總是問我這種問題?”

只有在她喝醉以後——無論是不是為了應酬,好像只有在這種時候,她看向陳原時的眼神才會稍有不同。王雅麗難得以一種平靜的、不再滿含譏諷的語氣說,“你會覺得……我對你不好嗎?”

她瞇著眼靠在枕頭上,臉歪向一邊,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陳原聽見她說,“你也有自己的人生要打拼……我什麽也給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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