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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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唐舟父母兩家人是世交,父母從小就定了娃娃親。這件婚事是門當戶對,對各自的家族企業都有好處,相輔相成,皆大歡喜。

唐太太婚後手握財政大權,每月給唐先生一千塊的零花錢,這還不夠大學生花的。除此以外,她仍舊要求對方每月通報花了多少錢,哪些買了煙,哪些買了酒,只要稍有出入,或者僅僅因為唐先生的語氣稍有不耐煩,到她嘴中就變成了心懷鬼胎。

爭吵是常事,更像是唐太太單方面的發洩。唐先生不喜歡吵架,他往沙發裏一趟,點根煙,雙眼一閉,兩耳也一閉,人就像徹底聾了。

每次吵架都是循序漸進,唐舟早就摸清了規律。唐先生會先為自己辯解幾句,然而唐太太聲調一旦提個八度,他就不說話了,在屋子裏踱來踱去,雙手背後,眉頭緊鎖。唐舟如果聽到拇指不斷摩擦滑輪的點火聲,那就代表著戰爭即將進入白熱化。

家裏的保姆不知道換了多少個,每次都是莫名其妙被牽連。屋子裏烏煙瘴氣,唐太太又叫又哭,當著唐先生的面撕扯自己的頭發,唐先生則裝死裝得十分逼真。發現苦肉計得不到回應以後,她手邊隨便抓著一個無辜的人就開始發火。八成的保姆撞上槍口都會被罵哭,連當月的工資都不要了,甩門就走,唐太太雙手叉腰,冷笑著,還不忘罵道,說她還以為自己養了條狗,沒想到是只白眼狼。

唐先生看她發洩完了,終於睜開眼說,都是我的錯,你別生氣了。

也許這的確為很高效的解決方法。唐太太不過想要一句道歉,好顯示自己正確,證明她能將一切牢牢掌控於手中。脾氣上頭時說這句話很有可能會起到反作用,這是經驗之談。

唐舟曾經提過這件事,他說你能不能別挑爸爸的刺了,唐太太大驚失色,怔了半天,眼皮一眨,隨即聲俱淚下,“你以為我想這樣嗎?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好處都讓她占了,卻還要說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唐太太的妹妹率先看不下去了,她每次過來看望唐太太,唐太太都把她拉到沙發上,還沒來得及開口,眼淚便率先往下掉,可是當她被妹妹問起為什麽當初非姐夫不嫁,為什麽還要逼婚時,唐太太又是滔滔不絕,總能夠提出許多觀點,每一條卻都經不起推敲。

她絮絮叨叨地說完自己的觀點,像在背誦課文,背完以後臉上是藏不住的傲慢,好像在炫耀自己的雷霆手段。

“對啦,我前段時間不是才介紹了一位青年才俊給你。人家說喜歡你,你怎麽又看不上別人?”

妹妹訕笑著說,“哎呀,我還不著急……”

“你還想玩是不是?男人玩的起,你玩的起嗎?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

“我又怎麽啦?我還在讀博呢……”

“我看你書讀太多,把腦子都讀壞了。你不結婚你還想幹什麽啊?”唐太太語重心長地問,“你實話跟我說,我保準不發脾氣——你是不是不想結婚?”

“也不是不行……”

唐太太一聽卻立刻變了臉,“這怎麽行?這當然不行!”她氣得兩只眼角都高高吊起,“什麽丁克、不婚,都是矯情,我看你是有病。”

“幹嘛罵我啊,你怎麽一天到晚罵我,你再罵我我下次不來了。”

“我是為你考慮啊,我是為你著急,你看外人管你不?也就你家裏人在乎你才告訴你,難不成你要一個人過一輩子?”

妹妹反問她,“我為什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

唐太太嘴一張,半天沒說出話來,她不是被妹妹問到了,而是覺得這問題蠢到令人發指,蠢到隨便拿一條理由都能一擊致命。她覺得妹妹的腦門被驢踢了,於是換了策略,打算以理服人。

“我以前的大學老師也是不想結婚,不想生小孩,後來我聽老同學說,他在醫院裏碰見她一個人去看病,結果身邊連個陪的人都沒有,就佝僂著背,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你說她可不可憐?”

妹妹感到困惑,“如果只是想要找人照顧的話,到時候可以請陪護呀?”

“你就這麽相信外人?人家指不定就圖你的錢,等著你死!”

“哎,姐,話不能這麽講。”

“那你想讓我怎麽講?你是不是要急死我?”唐太太突然握住妹妹的一只手在手掌心裏搓搓,搖搖頭,“我是為了你好,你能不能別讓我傷心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每晚想到這件事我都難過得要流眼淚?”

妹妹抓了抓頭發,嘆氣道,“說來說去就是想讓我要小孩嘛,大不了我可以去領養一個。”

唐太太瞠目結舌,“領養?領養你也想得出來,你領養個白眼狼我看你到時候找誰說理去,到時候扔都扔不掉。”

“自己生也可能生出白眼狼啊……”

唐太太氣結,兩只眼睛都向上翻了翻,幾乎就要昏倒,她說不過對方,罵了句,“你才小,你懂個屁。”

盡管妹妹只比她小了一歲。

那個時候唐舟就已經隱約產生了“不婚”和“丁克”的概念,他在自己的書房裏聽到談話聲逐漸變小,直至再也聽不見,就又低下頭繼續拼著小姨送給他的樂高模型。模型就要拼好了,他全神貫註,渾然沒有發覺媽媽的到來。

唐太太已經將妹妹送走,她站在唐舟的房門口,一拳頭砸在門上,唐舟嚇了一跳,終於扭頭去看她。他看到母親變成了一只憤怒的野牛,高聳著雙肩,眼白裏布滿血絲,她闊步沖到自己跟前,抓起書桌上的完成品一把扔在了地上。

積木碎成幾百片,散得滿地都是。

唐先生聽到聲音趕過來,剛要說兩句話,唐太太後腦勺像長了眼睛一般,她手一指,指向門外,道,“滾!沒跟你說話。”

唐先生只好噤聲,灰頭土臉地走了。

“跟你說話,你就要答話,聽見沒?”

唐舟點頭,“我聽見了,媽媽。”

“那你給我重覆一遍,我剛剛說了什麽。”

唐舟說不出來。

唐太太往地上的碎積木上狠踩了一腳,地板上瞬間刮出十幾條凹凸不平的細小劃痕。

“我說,你以後不要接你小姨的東西!什麽玩具都不準接!聽到沒有?”

“……聽到了。”

“知不知道你的條件都是誰給你的?”

“……知道。”

“是誰?”

“是你們。”

“是我!”唐太太厲聲打斷,胸口起伏不定,高高在上地朝唐舟的頭頂翻了個白眼,雙手抱臂往屋外走,“一會自己把這些垃圾收拾好扔了。”

唐舟蹲在地上將積木一個個撿起,收集在手心裏,接著聽到媽媽的聲音遠遠地傳來。

“真是養了個白眼狼。”

唐先生並不讚成這樣的教育方式,可是他說話慢吞吞的,從來就只有被罵的份。

才剛上小學的唐舟,半夜裏再一次被屋外摔東西的噪音驚醒,阿姨似乎又被媽媽弄哭了。他從床上爬起來,趴到窗沿邊上,高高舉起了自己的左手,五根指頭慢慢舒展開。

父母手中的紅線自始至終都連在一起。因為孩子,因為家庭,因為無法割舍的利益交換,和紅線相連的對方永遠捆綁在一起。無論生老病死,都要在一起。也許婚姻不過是一場人造幻覺,可是仍然有許多人上當受騙,大多是因為沈沒成本過高,或者僅僅是為了服從社會法則,到最後都演變成了心理騙局。

唐舟突然一手拽住了半空中的紅線,使勁向後拉扯。線緊繃著,刀片一般鋒利,好像隨時就能劃破自己的手掌心,他卻不為所動,又將線在手掌裏纏了一圈。

一道幾不可聞的崩裂聲後,唐舟長舒一口氣,他松開手,仰起頭,目送線的另一端從指尖滑落,消失在無垠的夜空中。

那時他年齡尚小,便已在心中許願。他想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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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舟:我坑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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