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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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唐舟研究生一畢業就在工作了,從一開始被限制在較為基礎的技術層面,到後來能夠對公司的各個項目迅速上手,無論是硬實力,還是溝通能力、團隊協調,唐舟已經達到了同齡人難以企及的高度。第三年的時候,部門主管直接分了一個團隊給他打下手,讓他當負責人。

雖然只是非正式的安排,主管的意圖卻很明顯,為的就是讓他試一試,看看習不習慣、喜不喜歡。部門每到年末都會進行Peer Review,即所屬同一部門的同行對所有有過工作接觸的同事進行匿名評估,對對方的各方各面進行打分,小到每一次的郵件回覆,大到成果展示、項目匯報,最後得出1至5分的評分,作為年終獎的計算基礎。

80%左右的人拿到3,5%~7%的人拿到4。唐舟工作三年,3、4、5各拿過一個。3是第一年時拿的,那年他秋季才剛入職,主要工作是給更為資深的同事清洗數據。

只要他不捅大婁子,年底就能向上飛躍,就連跟老板1-on-1時,老板都暗示他,明年你的職責將會更多。職位的提升意味著更廣的選擇和機會,意味著更高的權限和更大的平臺,比如神經網絡,比如人工智能。

然而年底出結果時,大家卻沒有在標題欄為“Congratulations”的郵件中看到唐舟的名字。

起先唐舟並沒有覺得不妥,他才來三年,還算半個新人,這個位置讓有五年工作經驗的人坐無可厚非。他去參加別人的慶功宴,老板卻把他拉到角落裏,先是假裝無意地朝四周張望一圈,然後才說,“哎,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欲言又止,晃了晃手裏的香檳杯,最後搖搖頭,眼神飄忽不定,“還是你適合一些。”

唐舟立刻就猜到可能發生了什麽事,他聳了聳肩說,“沒關系,還會有機會的。”

只有他自己明白到底還有沒有機會。

這樣的鬥爭已經不知道持續了多少年,也許他的將來註定會按照固定的軌跡運行,什麽時候算是到了玩夠了的年紀,什麽時候回家接管生意,什麽時候結婚、組建家庭,這些隱秘的軌道早就被寫進他手掌的命運線裏。

在唐太太眼中,常青藤不過是塊鍍金寶地。親朋好友的孩子都是這樣過來的,畢業就回國,三十歲當上高管,一輩子不愁衣食,光宗耀祖,憑什麽她的兒子就非要在陌生的國度裏從頭開始?

唐舟在網上投遞簡歷,唐太太認為他是不務正業,是浪費生命。每逢過年過節,親戚之間問起唐舟的近況,都訕笑著說他踏實,唐太太一聽,臉隨即就黑了。明明有更高效的路線可走,卻非要將自己的起點線後拉,這不是天真,是愚蠢。

唐舟的求職歷程並沒有比陳原順利多少,不過這不是因為他的人際關系不夠廣,而是因為他家裏的觸手總能在他走到最終輪的時候一把將他推下。曾經有面試官偷偷發郵件給他鼓氣,他們形容唐舟有才華,還在郵件底部篤定地表示,你一定會有更好的發展機會。

無奈被拒的結果擺在那兒,唐舟自然認為對方在客套。

後來他換了個法子。他沒再去校招和公司的宣講會,而是改為聯系兄弟會的朋友,尋找內推機會,盡量將簡歷繞過HR,直接發給部門內的朋友,由他們轉交給主管或面試官,而不是走外部通道。

直到唐舟正式開始工作了,唐太太才知道這事,她難得沒有生氣,只是在掛電話前,冷冷地說,“要是真這麽樂意的話,你就永遠呆在那兒吧。”

三年以後,唐舟才意識到,母親所指的是毫無發展空間的原地,意味著無論他做多少年,那些他更感興趣、更樂意鉆研的項目和機會永遠都不會落到自己手中。

在別人的公司備受打壓,在自家的公司總該沒有必要繼續被她使絆子。

唐太太知道他終於願意回國時笑得臉上都樂開了花,她再三保證說,“你就按你的步調來,真是的,我們還能幹預你嗎?我們哪次不是為你好?”

他們樂意為唐舟提供資源,還不忘告誡他要懂得變通,要學會感恩,要知道家長的不易,要知道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好處。

結果唐舟回國到現在還沒開始工作多久,HR就要給他升職,頭銜誇張、且不合理,幾乎要讓他跟主管平起平坐,這無異於是在向整個公司宣告,唐舟享有至高無上的特權。

唐舟事先根本就不知情,臨近下班時才收到群發郵件。收拾完東西回家的路上,他經過一排排的隔間,同事們與他視線相撞,卻立刻低下了頭,竊竊私語跟著戛然而止。

這不是驚喜,更像是一種羞辱,是對他掌有所有控制權的無聲宣告。

“你的消息還是一如既往地靈通,明明兩個小時前我才推掉。”唐舟毫不留情地出口諷刺,臉上卻帶著分不清真假的笑意,“光是過來就得要一個多小時吧?你竟然還來得及買這麽多東西。”

唐太太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臉上。

“不識好歹!”

這一巴掌打得唐舟側過頭,打得陳原差點驚呼出聲。周周拉住陳原的袖口,臉依舊貼著桌面,說話時的聲音像是從木頭芯裏傳出來似的,“別看了,陳老師……”

唐舟不是什麽在地上撒潑打滾耍無賴的小孩了,他已經是一位二十七歲的成年人,更何況陳原這個外人還在這,他的母親仍然能夠毫不在意地當著陳原的面,當著周周,甚至是身後那位陌生男子的面甩他巴掌。

原來唐舟只是她的一件所有物,一件被擺在展示臺上供人欣賞的商品。

臨走之前,唐太太垮上手包,冷言冷語道,“戴什麽耳釘,男不男女不女的,下次別讓我看見這些有的沒的。”

氣氛陡然降到冰點。唐舟回到客廳裏,陳原看到他的左臉破了皮,淺淡的劃痕幾乎從鬢角延伸下巴,那是戒指劃出的痕跡。

陳原不知如何是好,和周周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唐舟一言不發,先去衛生間裏洗了個臉。坐回餐桌前時,他左右環顧,發現兩人的臉色都不好看,於是語氣輕松地問,“我的蛋糕呢?”

陳原反應過來,趕緊起身從冰箱裏拿出蛋糕擱到餐桌中央,用水沖了沖被自己胡亂塞進抽屜裏的刀具,然後幫還在懵逼狀態中的周周把作業收起來放進書包裏。

“周周,你不是想吃蛋糕嗎?”陳原推了推周周的肩膀。

為了讓氣氛好一些,他又把揚聲器打開了。背景音樂變成了跳躍的生日快樂歌,陳原將刀柄遞給唐舟,“周周要饞死了。”

唐舟切了一小塊三角形的蛋糕放到一次性紙碟中,推給周周,“牙都沒長全,不能吃那麽多甜的。”

周周一看蛋糕,心情立馬好了起來,他握住一把塑料叉子插了一塊塞進嘴裏,含糊道,“我早換完牙啦……”

唐舟接著給陳原切了一塊,陳原雙手接過碟子,“你應該先給自己切才對。”

“都一樣。”唐舟垂著眼笑,最後才給自己切了一塊,放進盤中。他問周周,“好吃嗎?”

“好吃。”周周掀起眼皮看了唐舟一眼,接著又迅速移開視線,盯著蛋糕上的裱花,鼓著腮幫子大口咀嚼著,然後才小聲問道,“你的臉還疼嗎?”

“不會。”唐舟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笑,好像剛才挨巴掌的並不是他自己,“破了點皮而已,算不上什麽,和你以前跑步摔跤比起來要好多了。”

“我怎麽了?”周周擡頭問。

“你不記得了?半個操場都能聽見你的哭聲,聽得我腦袋都疼了。”

周周似乎有了點印象,他不滿地嘟囔著,先是偷偷瞅了一眼陳原,像是要說給他聽似的,“我沒有哭!”

陳原往嘴裏送著奶油蛋糕,實則並沒有嘗出什麽味道。唐舟從頭到尾都像無事人一樣,一邊吃著蛋糕,一邊陪周周聊天,只有臉上那道泛紅的印子格外刺眼。

唐舟今天就滿二十七歲了。

回想自己的二十七歲,陳原認為自己的人生正處於最為美滿的時刻。那個時候他剛剛開始跟夏曉小約會,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會在淘寶上搜索各式各樣的小禮品。年底了,老板剛給他升了職,加了薪,還發了一大筆年終獎,因此他才有能力一口氣幫王雅麗提前交了三年的養老服務費。

盡管每天的睡眠時長不到六小時,周六周日都在機場轉機,可是有時候他晚上十一點半走出辦公室時,他擡頭看著夜空,都覺得這天上的明月都是為他而圓。

二十七歲是陳原記憶中為數不多的高亮時刻,高亮到他曾經發自內心地認為,人間值得。

可是二十七歲的唐舟,卻在生日這天挨了自己親生母親狠狠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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