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小糖片

關燈
18.

對於陳原搬家這件事,周周是最高興的,隔天一起來看見他在客廳裏工作,一連“呀”了三聲。

陳原聽到動靜擡起頭,說,“周周,我得在你哥哥這裏借住一段時間……哎,真是不好意思。”

周周使勁搖頭,腦袋跟撥浪鼓似的,“沒有不好意思!”

陳原笑笑,又問,“你怎麽起這麽早啊?”

“今天要補課。”周周指指墻上的掛鐘,小聲問,“……你要住多久呀?”

“不會太久的。我最近在找房子,肯定盡早搬出去。”

周周一根手指頭摳著墻,一會兒想要表達自己不是在趕他走,一會兒又想讓他多住一段時間,一會兒又擔心自己先斬後奏,惹哥哥不高興,憋了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來。

恰巧這時叮叮咚咚的門鈴響了起來,陳原剛從沙發裏起身,周周已經一路小跑到玄關處解鎖、開門,讓保姆進來。

“這是給我做飯的阿姨。”他向陳原介紹道。

面前的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她身穿灰色短袖,腳踩一雙白色運動鞋,視線在陳原臉上停留不過兩秒就移開了,似乎毫不在意屋內這位陌生男子的身份,換了拖鞋便輕車熟路地進廚房裏做飯去了。

周周跟在她屁股後面問,“阿姨,你能不能也給陳老師做一份飯?”

除了一個“好”字,女人再沒說過其他。

隔著一扇隔絕油煙的透明推拉門,女人在廚房裏手握菜刀專心切蔥,周周則將整張小臉都壓在了門上,如果此時她稍稍轉頭的話,就會看見周周被壓成小豬一樣癟平的五官。

發現她仍舊像以前一樣對自己視若無睹之後,周周轉身在餐桌前坐下,翹起雙腿,在半空中百無聊賴地踢來踢去,沒想到左手邊的椅子卻被人拉開了。

陳原在他身邊坐下,兩只手在筆記本鍵盤上敲得飛快。

周周被他的出現嚇了一跳,而後又忍不住歪過腦袋湊上前去看。屏幕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還有不少他壓根兒沒見過的英語單詞,他擡眼看看陳原,又看看屏幕,再次看向陳原的時候忍不住問他,“陳老師,你工作累不累呀?”

“我還好啊,你呢,上學累不累?”

“一點點……有一點點。”

好像被人戳到痛處,周周低下頭,用陳原幾乎聽不到的音量輕聲問,“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呀?”

成績並不重要——陳原差點就要脫口而出,可是現在他身份變了,他成了唐周周的輔導老師,他沒有辦法毫無負擔地告訴他:人生嘛,開心最重要。在決定未來的眾多因素之中,成績確實算不上第一條,可是這也是為數不多的、最容易把握的一條。

這世上有兩項回報與努力成正比的活動,除了健身,就是學習。

盡管陳原認為周周大可不必太過擔心,無論如何,哪怕他當真淪落到了沒學可上的地步,他家裏都會幫他的,就像他們幫助唐舟那樣——他們是世界上最好的銷售員,把最好的資源捆綁在一塊,再以免費的價格強行塞進唐舟手裏,推著他上前、坐上高位。陳原要是有機會拿到其中任意一條,未來都可能過得與現在大相徑庭。

可是他還是沒法說出那樣的話來。

高三的時候,陳原班裏來了一位轉學生。轉學生家裏條件不好,轉到陳原班裏以後也不跟人講話,整天埋頭苦讀,據他同宿舍的同學說他晚上都不睡覺,在被窩裏打著用一節紐扣電池供電的小手電看書。熬了這麽些年,勞積成疾,還沒等到高考就把眼睛熬壞了。

那時候,班裏幾個已經保送了的男同學將他圍成一圈,搶他桌上的筆記本,幾個人來回拋來拋去,扔籃球似的。

“那麽拼命幹嘛?有什麽用?”

“覆讀多浪費生命啊,我要是你我早就離家打工去了,還覆讀兩次!”

“餵,你要是真那麽想上大學就跟我說,我去跟我爸說一聲咯。”

陳原晚自習內急去上廁所的時候,發現翹了課的轉學生在隔間裏偷偷地哭。

轉學生總是坐在班上的最靠邊的角落裏,翹了自習也沒有人發現。

陳原一下沒了尿意,他走上前,將一只手蓋在隔間門上,思前想後還是輕手輕腳地溜到樓下去上廁所,沒有打攪對方這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讀書無用”這種話,陳原是講不出來的,哪怕不是冷嘲熱諷,而是當真發自內心的安慰,他也說不出口。他是應試教育的受益者,已經在學習這條路上將一個普通人能夠抓住的資源使用到了極致。從某種程度上講,陳原覺得自己得對唐周周的人生負責。

盡管唐周周與轉學生的條件大不相同,他還是無法模仿出事不關己的口吻。

所以他只能說,“別擔心,你盡力就好。你哥哥還說你上次正確率高了不少,這可是件好事兒,說明努力就有回報。”

保姆將兩份撒著蔥花的炒蛋端到桌前,周周沮喪地說,“其實是因為上次的作業比較簡單……”他用銀叉子在盤子上劃拉著,“我什麽時候才能做大人呀?做大人就不用寫作業了。”

“大人也要寫作業的。”

“真的?”周周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雞蛋。

“你哥每天工作到那麽晚,其實也是在寫作業,只是寫的科目跟你不一樣而已。”

“那我不做他那樣的工作不就好了?”

“那你想做什麽工作呀?”

“……我想畫畫。”周周用叉子在盤裏劃著圈圈,“我想做大藝術家。”

說這話的時候,周周的語氣柔軟,眼神黯淡,好像在講一件難以啟齒的事情。如果是另一種家庭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小孩,說這話的時候應該是驕傲且自信的。

這是陳原到現在也無法解決的人生難題,生活與生存總是難以平衡。他揉揉鼻子,換了個話題,“你說我是不是把你哥的那份早餐給吃了?”

周周搖頭,“沒有,哥哥周末一般都是下午才起來。”

陳原若有所思,“昨天我來上課的時候他好像才剛睡醒。”

“他也有好多’作業’要寫,不過他都是晚上寫。”

陳原笑道,“其實我也是夜貓子。”

周周擡頭問他,“什麽是夜貓子?”

“就是喜歡熬夜的人——你可不要熬夜,會短壽的。”

“那你們為什麽還要熬夜?”

“……要恰飯嘛。”

“那是什麽意思?”

“就是要賺錢的意思,賺了錢才能吃自己想吃的東西。”

周周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陳老師,那你也會吃很多小糖片嗎?”

“什麽小糖片?”陳原感到莫名其妙。

“哥哥每天都會吃小糖片,晚上吃了,早上也會吃,有時候下午起來也會吃。”周周說到興頭上,把餐盤一推,跑到廚房的角落裏朝陳原神秘兮兮地招手,讓他過去。

保姆洗完碗,取下圍裙,說了句“我先走了”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陳原給她關上門後才跟進廚房。周周踮起腳,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頭頂最上方的櫃子說,“他都把小糖片存在裏面了。”

“你是想讓我打開?”

“沒有鎖的,你開開看看呀。”

“這不好吧?”

“你看看嘛!”周周撇著嘴,“你幫我看看是什麽口味的糖片呀,他都不給我吃。”

“這是你哥哥的小秘密吧,你就不怕他知道?”

“你別告訴他就好了呀!”周周有些著急,“等我再長高十厘米,我踩著椅子肯定就能夠到了。”

陳原看周周用力伸直胳膊,搖搖欲墜的樣子,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櫃門把手說,“那就看一眼啊——”

櫃門一開,滿目琳瑯的藥瓶映入眼簾,陳原赫然看見Melatonin幾個大字,那是褪黑素的英文。

雖然說現在褪黑素幾乎已經成為年輕人的日常必需品,但是陳原自己都不會囤這麽多輔助入睡的產品。

“看到了嗎?什麽味道的呀?”周周揪著陳原的衣角焦急地問。

陳原含糊其辭,“……上面寫著英文,我也看不懂,應該是保健品吧?”

“保健品是什麽?”

“就是對身體好的藥,比如說鈣片之類的。”

“是甜的嗎?”

“是苦的。”

周周失望地撒開手。

陳原將櫃子門關上,周周提醒他,“你別告訴他我讓你開櫃子了。”

“當然。”陳原領著他往客廳走,順口問道,“你今天幾點上課?”

周周這才想起正事,扭頭一看掛鐘,“呀,叔叔已經在樓下等我了。”他一把攬過桌上的作業本往書包裏塞,嘴裏念叨著,“遲到了遲到了……”

“別落了東西。”陳原幫他把掉在地上的筆袋撿起來,“要我送你下樓嗎?”

“不用不用。”周周火急火燎地跑到玄關,踢掉拖鞋一屁股坐在地上穿起鞋子,沒想到主臥的門卻突然打開了。

“唐周周?還不去上課?”唐舟黑著臉從屋內探出頭,看到陳原時明顯一怔,而後才遲鈍地意識到自己昨晚讓他搬進來了。他放緩了語氣道,“電話都打到我這兒來了。”

一聽他哥的聲音,周周抓著書包帶就跑出了門,留下陳原在後面提醒他,“你鞋帶還沒系好……”

大門一關,一切潛在噪音被全然隔絕在外。兩人對視了兩秒,陳原撓撓頭說,“……早上好。”

唐舟明顯沒有睡醒,“嗯”了一聲,關上門回屋了。

陳原松了口氣,他本來以為唐舟的起床氣很大——也許是挺大的,礙於他這個外人在這才沒發作。他去廚房裏接了杯水,視線忍不住又朝那個角落裏的小櫃子飄去。

褪黑素填了半個櫃子,而阿司匹林和安非他命則填滿了剩下半個。

※※※※※※※※※※※※※※※※※※※※

大家最近註意安全,勤戴口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