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你上周的提議還有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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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陳原沒想到夏曉小早就在門口等著自己了,他遠遠地就看見夏曉小穿著那件黑色的棉質長裙,兩只手各搭在一只行李箱的把手上。

結婚幾年來的行李,兩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裝完了。

同樣的,夏曉小遠遠地就通過那輛豐田車認出了陳原。陳原停車的時候,她幹脆將行李箱拖到了車旁邊。她骨架小,拖動兩個行李箱的時候肩膀高聳,手肘齊齊指向天空,姿勢十分滑稽,像只行動不便的木偶。

陳原下車接過箱子,“麻煩你了。”

他打開後備箱,剛舉起一個行李箱,夏曉小就十分默契地伸手拖住箱子的另一頭,以防滑脫。兩年的婚姻果實只剩下一點無關痛癢的默契感。

後備箱太小,大件只能勉強放下一個。夏曉小幫他托著第二個行李箱的一角,用盡全身的力氣,踮起腳尖,默不作聲地和他一起把箱子推進後座。陳原關上門,低頭對她說,“謝謝。”

“沒事。”夏曉小禮貌地回以微笑。

兩人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各自都以為對方會再說兩句話,導致沈默蔓延得十分迅速。夏曉小大概也覺得氣氛僵硬,伸手把頭發撩到耳後,終於開口說,“那我先回去了。”

陳原點頭說“好”,與此同時忍不住擡頭望向她家的窗口,就像他上次酩酊大醉時那樣。

與上次不同的是,這回他卻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在窗口晃動。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猶如烏龜縮頭,立即閃身躲到墻後邊去了。陳原望著空蕩蕩的窗口,心裏一空,猶如跌落冰窟,寒意陣陣襲來。他扭動脖子,看見夏曉小手腕上的那根紅線不再指向遙遠的天邊,而是穿過透明的玻璃窗,連向了窗簾後的某人。

原來無論是深愛還是薄情,人生都逃不過虛空中一根紅線的纏繞,這實在讓人無法理解這種命中註定到底是浪漫還是殘忍。

陳原望著她的背影脫口而出,“曉小,等一下!”

夏曉小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你忙嗎?”他來不及思索,張口便是,“現在有空喝杯咖啡嗎?”

這是兩人初識時的話題開端,現在變成了帷幕落下時打上的陰沈的黑色字幕。相較於第一次說這句話時、悠然自得的陳原,這會兒的他局促地抓了抓耳後的頭發,一臉難堪,仿佛提出了難以啟齒的請求。他也是第一次經歷婚姻破散,姿態自然不如以往分手那般瀟灑。

“太晚了,喝咖啡就算了吧?”

陳原嘴唇張了張,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請求實在不妥,正準備放棄時,沒想到她卻說,“我可以喝點果汁。”

小區門口的咖啡店還有四十分鐘就要關門了,晚上十點二十分的店面裏已經沒有客人。兩人挑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簡單地寒暄了兩句以後,夏曉小將手邊的餐巾紙遞給他。

“你的嘴角破了。”

“哦……謝謝。”陳原一下回想起之前王子林的突襲,他接過紙,在嘴角邊胡亂按了兩下,然而夏曉小並不知道這件事,她捧著透明的玻璃杯,問,“你現在還住在王子林家嗎?”

陳原緩慢地點了點頭,說這話時沒有看向她的雙眼,“是……下個月就搬了。”

夏曉小低頭沈默了片刻,兩根食指在玻璃杯的底座上劃來劃去。

“沒想到給你帶來這麽多麻煩。”她低聲問,“我很作吧?我是不是挺作的?”

她知道陳原為什麽會叫住自己。

陳原楞了一下,隨即搖頭,“我們倆是和平分手……不存在誰作誰不作的說法。”

夏曉小擡頭看他,語氣溫和,“你不知道吧?我去年過生日的時候一個人哭了好久。”

看著陳原一臉驚異的模樣,她突然輕笑幾聲,好像自己只是在講一些無足輕重的玩笑話。她提示道,“我的生日在周三,但是因為你那一周要出差,所以我們提前一周過了。”

陳原點頭,表示記得。

“你買了香草味的蛋糕,還有蒂芙尼的項鏈,我還戴了好久。”

陳原看向夏曉小,對方的脖頸處空空如也。

“可是周三的時候,我生日的當天,你都沒有祝我生日快樂。”夏曉小說,“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我一直都知道,可是那天你連我給你發的信息都沒有回覆過。我當時真的挺傷心的,我覺得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這是陳原所完全不知道的,他啞口無言。

“我有時候會想,可能你只是神經大條了點,畢竟你都給我過過生日,送過禮物了,可是後來我經常會想起那一天,有一半的時間裏我會覺得,你對我好像永遠只是在完成義務,另一半時間裏則會認定自己小題大做,自找煩惱。”

夏曉小講完這些,又問,“我很作吧?”她望著陳原的雙眼,就好像她真的希望得到他的肯定,“唉,對不起,講了這麽多有的沒的。”

陳原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講這些。相較於其他離婚者,他們還在協議離婚的階段時就已經對對方表現出過分得抱歉,這是十分少見的。要不是因為他剛才邀請她出來坐一坐,夏曉小可能從頭到尾都不會跟自己講這些。

可是陳原心裏還是不舒服,就像有人在心頭上捏了一把,捏得雖不用勁,但足夠讓他五味雜陳,“也許你該告訴我的。”

“我怎麽好跟你講呢?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成功……也許只是我們倆要的東西不同。”夏曉小頓了頓,聲音降低,似乎對自己感到失望,“我好像,很難體會到被人愛著的感覺……我想我總是需求很多。”

好像很難體會到被他愛著的感覺,覺得他的眼裏裝滿了野心,認定自己只是某個角落裏只需要在固定時間澆水便能野蠻生長的多肉植物。許多時候,夏曉小一個人躺在床上,想破腦殼都無法分辨陳原到底是出於真心,還是無法忍受孤單,好奇他的討好到底是否只是來自於愧疚。

愧疚他無法給予陪伴、關懷,還是愧疚他無法提供更為富足的生活?

好像都不是。

直到離婚的這一天,夏曉小也無法分辨出陳原眼裏那份若有若無的自卑到底來自何方,它就像憂郁的蔓藤,生命力無比旺盛,緊緊地、如一層透明的塑料薄膜一樣將他層層纏繞。

明明貼在一塊,夏曉小卻只能隔著那層薄膜撫摸他。

這一切都讓她難以開口。以兩人現在的身份來看,這其中的任意一條信息都容易被對方誤認為是譴責,況且她方才已經說了太多。

玻璃杯裏的果汁已經見了底,陳原望著自己手腕上的斷線,似乎一眼就瞥見了人生的盡頭,他突然長舒一口氣,說,“那我也說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吃北方菜。還好以前只是一周吃一次。”

沒有怨念,沒有爭吵,兩人結婚以來甚至都沒有紅過臉。陳原曾經以為自己幸運,走出咖啡廳的時候才發覺其實並不是這樣。他將夏曉小送到家門口,坐進駕駛座裏,愁雲慘淡地嘆了口氣。他打開手機,迅速滑動著自己的通話錄,然而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大多都已經成家了,好不容易找到三兩個他印象中還單身的大學同學,其中兩個電話沒接,接了電話的另一個支支吾吾,顯然並不歡迎他的到來。

陳原只覺得有些淒涼,王子林並不知道他婚後的存款並不多,除了一棟房子,能夠留給夏曉小的更是少之又少。上個月的工資還要過幾天才發,他打開手機查了查賬戶餘額,心想著可以先去旅館裏湊合一段時間。

開到大學城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大學城附近的小旅館多,且價格低廉,然而前臺告訴他最近是旅游旺季,加之開學季又要到來,家長早就將附近的旅館訂得差不多了。這家不是不能住,只不過單人間最多只能住六天,要麽就只剩下最貴的套房。

陳原問她套房多少錢一晚。

“八百五十三。”前臺的姑娘說,“住滿十五天打九七折,三十天九五折。”

還講得煞有介事,當真有多劃算似的!陳原告訴她自己要想一想,出了旅店先去旁邊的小賣部裏買了聽可樂和一包軟中華,然後背靠著駕駛座的車門,站在梧桐樹的巨大陰影底下一言不發地連抽了三根煙。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低頭盯著通訊錄裏唐舟的名字,半天沒有眨眼。人倒黴的時候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他眼一閉,一鼓作氣撥出了電話。反正死馬當活馬醫吧,再不濟就是睡後座唄,留條縫總不至於被憋死——陳原朝車內掃了一眼,意識到自己的後座已經被箱子塞得滿滿當當。

聽筒裏規律的滴滴聲就像倒數的鐘表,他一腳使勁碾著地上早已被踩爛的煙頭,一手插著褲兜,心情十分煩躁。

結果才過了五秒鐘不到,陳原就後悔了。找誰都行,找唐舟就是怎樣都不對勁,況且現在深更半夜的,難免不會被當成變態。

他正準備掛斷,唐舟卻及時接起了電話。

“餵?”聽筒那端停頓一下,問道,“陳老師?”

陳原立刻弓起身子,用手捂住嘴,以防風把自己本就沒底氣的聲音吹散。他想說自己打錯了,可是這個理由未免太過牽強。大腦一片空白,猶豫不決的時候時間又過了十來秒。唐舟也不催他,就在電話那頭靜靜地聽著對方細微的、略顯懊惱的喘息聲。

喘息聲戛然而止,陳原小心翼翼地說,“抱歉,這麽晚打擾你。”

“沒事,怎麽了?”

籲嘆聲稍縱即逝,就像迅速癟掉的氣球。

“……你上周的提議還有效嗎?”

如果唐舟這一刻問他在說什麽提議,陳原就準備說自己打錯電話了,打死都不再提這件事。

電話那端沈默了三秒。這三秒對陳原來說十分漫長,似乎連自尊都被人殘忍地擺上臺面,明碼標價,即將被出售。他捏緊手機,就像等待拍賣行倒數的最終落槌。

唐舟的聲音順著滋滋作響的電流幽幽傳來,陳原後頸皮膚上的細小絨毛隨即大片立起。

“當然作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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