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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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落前下了一場暴雨,劈裏啪啦的雨簾從南到北橫掃千軍,二十分鐘之後又迅速銷聲匿跡。晚自習剛剛開始,老師尚未到場,唐舟從教室的窗口裏往外望去,天邊架起了巨大的彩虹橋,朦朦朧朧,色彩繽紛,一頭藏進稀薄的雲層,一頭與金色的天際線融為一體。他低下頭,一手將自己的翻蓋諾基亞打開又關上,打開又關上,屏幕的藍光映射在他眼中,猶如一星藍色的燭火,幾度亮起又熄滅。

這裏的排水系統不好,一場稍縱即逝的暴雨就能讓城市瞬間陷入癱瘓。晚上九點,陳原拿上車鑰匙,擡腳跨過人行道旁一灘淺淺的小水窪,一頭鉆進自己的二手豐田。發動汽車前,他用小靈通給唐舟發了條信息:出門了,二十分鐘後到。

電臺裏正在播放周傑倫的《彩虹》,陳原將音量調大,降下車窗。今天這場暴雨幾乎將全市的土壤層都翻了個面兒,空氣中狹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其實土味並不好聞,但空氣難得清新,等紅燈的間隙他把頭從車窗裏探出去,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夏日的風是淡綠色的,月亮遠看像長滿了金黃色的黴菌,看來明天還得下雨。

校門口的學生已經散了大半,唐舟單肩挎著黑色的書包,站在校門口的花壇邊上,正低頭將學生證塞進錢包。藍白相間的校服外套被他系在腰間,兩只袖子在一側松松垮垮地打了個結,隱藏在校褲口袋裏的右手搗來搗去,搗鼓了半天終於舍得從裏面摸出一部黑色的諾基亞。唐舟翻開手機蓋看了眼時間,接著打開QQ,對著陳原黑白色的企鵝頭像發了會呆,剛想給他發條信息,隨後便聽見對方清透的嗓音。

陳原一腳急剎停在他跟前,向右斜傾身體,手動搖下副駕駛的車窗擡眼沖他訕笑,“路上有點堵……快快,周五人多,別一會沒地方坐……等多久啦?”

唐舟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沒事,我才剛下課,今天拖堂了。”

“又拖堂啦?你們班主任真行。”陳原提醒他,“系上安全帶。”

陳原像往常一樣載著他去了大學附近的小吃一條街。以往他都是周日晚上給唐舟補完課了,趁著唐舟父母不在家才帶他出來吃夜宵,不過唐舟馬上就要高考,最後一次補課也在上周末結束了,要不是因為今天唐舟臨時約他出來,上周日則會變成他們倆最後一次見面。

陳原以前從不在唐舟面前喝酒,盡管他能喝,也喜歡喝,主要是為了在學生面前起到正面作用,誰能想到唐舟今天一上來就沖“明明串串香”的攤主比了個一。

“一打。”唐舟說得風輕雲淡。

在陳原的萬般阻撓之下,高考前夕的唐舟最終只下單了一瓶啤酒。陳原看他今天一反常態,以為他是在因為考試而緊張。

“就兩周了——再熬兩周就解放了!再說了,你就按你上次模擬考的狀態考,什麽學校上不了?”

“我爸媽想讓我出國讀書。”唐舟突然說。

陳原一楞,不得不把自己早就準備好的三百多句解壓雞湯吞回肚子裏,“……美國?”

唐舟點頭,“今年暑假去美國上暑校、做志願者,回來就準備那邊的考試,明年開學之前再去上海的銀行實習兩個月。”

唐舟難得一口氣說這麽長一句話,陳原下意識就問,“哪家銀行?”

唐舟報了個名字,陳原喉頭上下一滾,小聲喃喃道,“挺好的,挺好的……我就說嘛,你爸媽對你可上心了。”現在他倒是挺想喝酒了,“你都要出去讀書了,幹嘛還要參加高考?那邊又不會看你的高考成績。”

“如果把分數和排名放到申請之中,是不是也可以證明我還有其他選擇?”唐舟扯了扯嘴角,陳原頓時覺得他在苦笑,“哎,你呀……”他有點無奈地搖搖頭,壓低下巴的瞬間眼睛一眨,隨後又嬉皮笑臉地說道,“我要是你,我早就把我爸媽的人際關系榨幹了。”

他發現唐舟在看他。唐舟望向他的時候眼睛一動不動,兩顆眼珠像嵌在眼眶裏的碳珠,容易讓人生出一種他在密謀反事的錯覺。盡管陳原總覺得他心思重,可是眼神不會騙人。因為長期被人保護良好,唐舟的視線毫不設防。一時間他真想告訴唐舟,該用的關系得用,利用自己的優勢並不是作弊,不是在走捷徑。二十歲的時候多走幾條彎路看起來不算什麽,等到三十歲了,上升空間說不定都會大打折扣,這是無法預知的連鎖效應。陳原欲言又止,幾度就要開口“說教”,最終還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唐舟是不會理解的,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之中,他永遠都不會理解。

當墨綠色的啤酒瓶蓋被撬開之後,雪白的啤酒泡沫從瓶口噴薄而出,自此以後唐舟就沒開口講話,他垂著頭,眼神失焦地望著天藍色的塑料餐桌,桌底下的兩只手已經將半透明的塑料桌布撕扯出四個變形的破洞。

“還說喝一打呢,怎麽才一瓶臉就紅成這樣了?”陳原忍不住笑話他。還好只要了一瓶,唐舟要真是一打灌下去,自己今晚估計就得睡在急診室外頭。

唐舟不想說話,陳原也不逼他。看到他並不會因為高考而要死要活,陳原多少松了口氣,他一手撐著下巴,咬著在辣椒粉裏打過三滾的牛肉串,擡眼打量路過的穿著黑色吊帶衫的女人,一不小心心思便飛到了天際。

發呆出神的功夫,他發現唐舟又仰起頭開始咕嚕咕嚕。

“別喝了啊!別喝了。”

他立即伸手去搶唐舟跟前剩下的小半瓶酒,不料才剛抓住細窄的瓶頸,因為酒精而神情木訥的唐舟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立即握住了半透明的綠色瓶身。兩人往各自的方向拉扯,酒瓶則立在原地紋絲不動。陳原嘆氣,“你爸媽總能聞出來的……你是不是仗著我不教你了,可勁耗我呢?”

唐舟盯著手中的啤酒瓶,或者說,他盯著緊握在瓶頸之上的陳原的右手,一字一頓地說,“他們今晚不回家。”

唐舟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心事重重,一般來講心思重的人向來寡言少語,唐舟卻恰恰相反,他比同齡人懂得多,什麽樣的話題都能接上幾句,然而陳原總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覺得唐舟可能心裏想了十分,卻故意向外人表達出最淺層的一分。

陳原再度發力,唐舟的另一只手也隨機招呼上來,隔著陳原的右手抓住了瓶頸。唐舟的手心很燙,陳原想要抽手,卻被他越按越緊,按得他手指的指節生痛。

“餵……你幹嘛?”

唐舟劍眉星目,目光灼灼,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明明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高中生,舉手投足之間卻已經帶上了幾分成年男性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刻意模仿,還是受家庭影響。陳原被他盯得有些渾身不自在,眼神飄來蕩去,“我看你有點醉了。”

“我沒有。”

眼前變幻出兩個一模一樣的陳原,唐舟望著他微微喘氣,心跳也跟著翻倍。

“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為什麽不想回去?”

“家裏沒人。”

“不是有兩個保姆嗎?”

陳原說完連自己都覺得這句安慰未免太過蒼白。

四只陳原的眼睛裏裝著四個自己,唐舟的嘴唇張合數次,喘息聲被無限放大,心跳聲震耳欲聾,他用力瞇起眼睛,將註意力聚焦到視線中央的青年臉上。

“我喜歡你,陳老師。”

陳原嘴一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告白,他難免有點心動,不過他深知自己的心動只是來源於偶然竄入大腦皮層下的精蟲。如果這人不是他的學生——盡管他只是業餘時間教唐舟寫寫作業,未來的工作規劃也與老師毫不沾邊,他保不定真的會答應。

想著想著,視線便落到了唐舟的左手腕上。

唐舟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幾乎看不到皮膚上的紋路。陳原的第一反應就是,這雙手的主人肯定沒有幹過重活。淡藍色的晚風撥動著唐舟額前的發絲,卻無法撼動那根纏繞在他手腕上的紅線,它看起來就像是懸浮於空中。

按理來說,閉合的紅圈上還會生出一根無窮長的紅線,向上延伸,穿過墨綠的叢林,探進灰色的雲層間,指向遙遠的、未知的、另一個人的手腕。

可是陳原卻清清楚楚地看到,唐舟左手腕的另一側垂下了半截斷掉的紅線——他已經這樣確認過許多遍,從他見唐舟的第一面起,他就發現唐舟的紅線的的確確是斷掉的。

陳原當機立斷,一臉平靜,“我也喜歡你啊。”

唐舟呼吸一滯,臉在酒精的催化下生出淡色的潮紅。緊張,且不可置信,這不可置信之中還藏著兩點幻想成真的泡沫,夏天的晚風一吹,泡沫轉眼就發酵。他語氣艱澀,“真的麽?”

或許是沒有喝酒的緣故,陳原比以往都要清醒,他趁機收回右手藏到桌下,用左手搓搓右手手背,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容,“當然了!我底下這麽多學生,你可是最聰明的一個,以後我可就指望你拿國際大獎,好讓我跟著沾沾光了。”

唐舟一怔,眼神頓時暗了七分,猶如黎明褪去的海灘。他放下手中的啤酒瓶,雙手垂到大腿兩側的褲縫處,十根手指蜷起又松開,將校褲扯出漩渦狀的褶皺。

陳原清了清嗓子,扭頭移開視線,嘴裏咬著兩小塊怎麽嚼也嚼不爛的牛肉塊。高中生,正趕上青春期,上的還是男校,唐舟肯定是憋壞了,一時半會想找個人互相慰藉。陳原心下表示理解,畢竟他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想到這兒他不禁瞇了瞇眼,自己那會找了誰來著?

想了半天都沒有想起她的名字,只記得對方好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你不知道,陳老師,你不知道……”唐舟晃晃腦袋,聲音裏帶了一絲醉意,語氣卻沈沈,不似那根飄忽不定的紅線。

“是想要搞你的那種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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