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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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像是一個分水嶺,芒種過後,夏至將至,各個院系的考試周也陸續開始了。

遲筠這學期的課有七門,其中只有一節思修的公共課打頭先考,隨之而來的是三天六門專業課的考試。

持續一周的期末考試就足夠遲筠力倦神疲了,他顧不得去思考揣測一些有的沒的,白天在圖書館覆習,晚上就去畫室補畫。

每個學期末之前,畫室通常都是一晚不鎖的,遲筠在畫室通宵了兩晚,休息的間隙,他常常會對著手上的鉛筆灰發呆。

發呆的感覺就像是,在一片空曠而寂靜的田野裏,他變成了一片風一吹就跑的小紙人。

隨著風的方向,他被吹進麥谷垛裏,望見山川綿延,在行駛的綠皮火車上,看燃燒的日落,最後再浮在巴比松畫派的雲上,揪下一朵,當成是棉花糖。

但很偶爾的,遲筠會在這些虛擬的片段中,想起葉望濘。

從那天之後,葉望濘就再也沒有回覆過他的微信。

遲筠想了好久,在對話框裏輸入了一些無意義的文字,又刪刪減減,直到歸於空白,還是沒有發過去。

他不知道是哪兒出了錯。

在弄丟了第三塊櫻花橡皮,和第七次想起葉望濘以後,遲筠去買了兩杯全糖的芒果椰椰和蜜桃蘇打沙冰。

他把兩杯甜飲料擺在了一起,挨個插上吸管,雨露均沾地各喝一小口。

還是一樣的甜。

可是遲筠卻沮喪地發現,好像喝任何甜飲料,都無法讓他分泌更多的多巴胺和感覺快樂了。

最後一門專業課的考試結束以後,遲筠和同系的同學打了招呼,抱著畫板和工具箱走了。

路上遇到了也剛考完試出來的賴亦鳴,遲筠費勁地托著箱子,騰出一只手,笑著和他揮手。

賴亦鳴身邊有人,他用很古怪的眼神瞟了遲筠一眼,微不可察地點點頭,又轉頭說話去了。

遲筠還沒從考完的興致裏抽身出來,繼續哼著不著調的歌往宿舍走,接下來就是暑假了,他還有些東西放在宿舍,順便一起拿回家。

一堆開門,周宸樂正在地上收拾行李,他們系昨天就考完了,周宸樂一刻也不想在宿舍待了,馬上就買了車票回家。

遲筠放在宿舍的東西不多,統共攏一攏就收拾好了,於是他就坐在床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周宸樂閑聊。

“你看到我們學校公眾號了嗎?”周宸樂問,“生物系簡直拿葉望濘當招新標桿了,一共就五張圖,四張是他,還有一張是他們系的學生一起按著小白鼠對鏡頭微笑——多瘆人啊?”

遲筠一邊說沒看,一邊快速地點開了公眾號。

倒不至於四張都是葉望濘,但的確四張裏都有葉望濘。

一張側臉低頭的,兩張面無表情垂下眼臉的。

最後一張大概是在實驗室,葉望濘穿了件白大褂,他戴了一副銀絲邊框眼鏡,擡頭直視著鏡頭,眼底像是蓋了一層薄薄的霧。

竇航回來的時候,他們的話題已經換到了周宸樂下學期回來要帶的特產。

“我也要啊。”竇航插了句。

周宸樂笑嘻嘻的:“還能忘了你?”

遲筠也跟著笑,不過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竇航轉頭對他說:“小遲,我那個同學這周六能搬過去。”

距離周六還有半天,遲筠幾乎忘記這件事了,他遲疑了一下,委婉地說:“但是就是,我養貓,我怕你同學……”

“他家也養貓,”竇航一擺手,“不用怕,沒事。”

好了,垂死掙紮失敗了。

遲筠把地址和密碼發給了竇航,拎著東西,灰溜溜地回家了。

回家的第一件事是餵貓,第二件事是收拾屋子。

遲筠平時住主臥,另一個房間用作存放畫具和雜物,東西不多卻零碎,收拾和打掃花了不少時間。

整理完這些,他去淋浴間沖了個澡,等出來撲進暄軟的棉被裏,才卸了全身的力,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再醒來是早上,遲筠是被妹妹舔醒的,他下床去客廳轉悠了一圈,把水和罐頭補上,妹妹才終於不圍著他打轉了。

起都起來了,遲筠幹脆去樓下的麥當勞吃了個早餐,吃完還打包了兩份小食回來。

遲筠推開門時,妹妹正蹲在門墊旁等他,一見他回來,湊上前著急得直“喵喵”叫。

“又吃完了?”遲筠脫下鞋子放到一邊,“等一下,我換完鞋子再給你……”

剩下的半句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了擺在一邊的行李箱。

大概是新室友來了,遲筠換了拖鞋,去敲了敲側臥的門。

沒有人回應。

可能有什麽急事,新室友就放下行李出去了,遲筠又在心裏補全了經過。

他思考了一會兒,還是沒動新室友的行李箱,悄悄地回臥室裏了。

新室友是晚上回來的,具體是幾點,遲筠也不清楚,當外面輸入密碼的聲音響起時,他剛從夢中醒過來。

他聽見新室友來了門,拖著行李箱回了臥室,又關上了門,這期間遲筠有想過要不要出去打個招呼,不過直到門關上,他都還沒做好心理建設。

明天早上再打招呼吧,他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遲筠又一次整晚通了宵,白天睡得太多,又喝了麥當勞的鮮煮咖啡,導致他對著天花板睜眼了一個小時。

意識到睡是不可能睡了以後,遲筠打開數位板,他其實沒什麽想畫的,但鬼使神差般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在臨摹公眾號上,最後一張照片裏的葉望濘了。

一張速寫完成得很快,遲筠卻覺得不滿意,他畫了幾張速寫紙,才勉強畫出最符合那張照片裏,葉望濘的神態。

夏至來臨前,白晝逐漸變長了,遲筠覺出困意時,已經是早上五點了,太陽斑駁的光點透過白紗簾,投進了房間的角落裏。

遲筠把床頭燈關上了,縮進被子裏,發了一條微博。

配圖是那張速寫,他慢吞吞地打了一句話:不舒服,通宵的後遺癥。

發出去了幾分鐘,只有兩個點讚,沒有評論。

平時總是照例第一個評論的Feuille也沒來,遲筠想,Feuille也是需要睡眠的。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慢慢閡上了眼睛。

這次的睡眠只持續了不到六個小時,遲筠醒來看到手機上的十一點,半夢半醒間,還在疑惑是晚上的十一點,還是白天的十一點。

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和新室友打招呼這件事,於是磨磨蹭蹭地換了衣服出門。

意料之外的是,新室友又不在,遲筠敲了半天的門,才想起來去玄關看鞋架。

鞋架上只有他的鞋子,沒有新室友的。

遲筠有點苦惱了,他覺得自己和新室友怎麽有點像牛郎和織女,好難見面的。

他在客廳裏轉悠了一圈,剛準備去洗漱,忽然意外地瞧見茶幾上放了一張紙條。

準確一點來說,是一張便利貼。

遲筠把便利貼拿起來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請不要通宵開燈,會影響我的作息。

完了,遲筠在心裏想,新室友好像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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