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王八蛋放開洛洛！」千浚一上來就看到這種沖擊性畫面，大嚷著讓所有人註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兩個保鏢樣的人第一時間沖過去把他架住。

「多謝你的盛情款待。」 Anson放開我，對身後一個穿得很紳士的老頭說道，「恕我先行告退，下次回香港再會吧。很久沒見到我的親親，迫不極待地要跟他親熱一番呢。」 Anson故意隔著我濕透的衣服在胸口摸了一把。

紳士老頭盯著我們看了幾秒，黑色的眼珠裏暗潮湧動，似乎在分析Anson提議的可行性。最後揮揮手，示意眾人讓開一條路。

Anson環著我肩頭，臉上保持微笑，驕傲地穿過人群。身後零扶著小信慢慢走著，然後是瑪丹娜，千浚因為不合作被兩人架著走，Waco在一邊雙手抱胸看好戲。小信身上披著零的外套，看起來很虛弱的樣子。轉而看Anson，總覺得他的笑容哪裏有點奇怪。

我們坐進一輛加長奔馳，瑪丹娜跟著鉆了進來，然後千浚和Waco也被保鏢塞進來。司機發動車子，開得飛快。Anson靠在我肩頭上一動不動，試著呼喚他也未見答應。千浚、Waco和瑪丹娜坐在對面，一臉忍隱的表情看著我們，也不多說話，我開始緊張起來，瞬間，不好的念頭爭先恐後地浮冒。

湊近Anson的臉，他卻突然張開眼睛。

「雲雲把濕衣服脫下來，不然會感冒的。」

「笨蛋！要擔心的人是你自己吧！」

手摸到Anson胸前的衣服濕濕的，有點黏稠，就著路燈射進車裏的微弱光線，看到手上一片殷紅。

「不要說話！」又是這樣，這麽嚴重的槍傷剛才他居然可以保持微笑，到底要靠怎樣的毅力……

將他外衣脫下，裏面的白襯衣染紅了大半。我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說已經強到沒有人可以傷害你了嗎？怎麽又變成這樣！」

瑪丹娜不知從哪裏拿出個醫藥箱，取出卷紗布遞給我。還是女人比較心細，就算沒傷到要害，失血過多也會讓這家夥掛掉。

「小傷，不礙事。」 Anson一直盯著我的手，就像住在深山裏的人第一次看到頭上掠過飛機時的驚訝與專註。「雲的手指還是那麽漂亮。」

好不容易把布條打個結，待抽回手，卻被Anson抓住。

「又是那個老頭，我是不是對自己太過自信了？」

楞了一下，一絲奇怪的感覺從腦裏飛快滑過，快得讓人幾乎發覺不到。

「我認識的Anson是從來不會對自己猶豫的。」

「是麽……」Anson微笑著，然後閉上眼靠在我懷裏。「回酒店！」他給司機下著命令。

酒店頂層全部被Anson包了下來，各出口及可能會被人潛入的地方都有人把守著，就連打掃的服務生未經許可也不能進入。我們正位於這頂層的一間總統套房，最裏面的房間，瑪丹娜正給Anson作急救處理。

這時我才知道，瑪丹娜原來是同Anson一起長大的影使。影使是從來不被外界知曉，身份極為特殊的保鏢，他們一般在四五歲因各種原因進入黑幫，然後是訓練再訓練，以隱蔽的身份滲入社會各界，隨時聽侯差遣為主子抵擋外來威脅和解決麻煩。影使一生只服從一個主子。單從這方面來說跟日本的武士很像。

影使的事是兩年前偶然得知的，船上遇到的紳士老頭是Anson的叔父，記得不為了什麽原因，反正是跟利益扯上關系，之後兩人就開始了幫派內的火並，都想把對方置於死地。一次幾個小混混在放學路上用槍逼著我跟他們到一個破舊倉庫，那次差點要了我跟Anson的命，最後是個叫翎的少年以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救了我們，若不是親眼看到，恐怕這一輩子都不會相信有人會對自己做這麽殘忍的事。

「零，告訴我事情經過。」

「這個……說來話長。」零將手指插入那頭紅發中，輕輕梳理著。「就從我從酒店出來開始說吧。」

「話說當日從酒店凈身出戶後，想找個人依靠，不自覺就來到了Anson下榻的地方，剛好遇到大少爺出門。憑著當娛記時的敏感，雖然相隔甚遠也嗅到大少爺身上不同尋常的氣息。於是我決定做回福爾摩斯來個英雄救美，不料大少爺也是去救美人的。唉，那就幫大少爺把美人救回來他也會對我感激涕零以身相許吧，誰知道在我離開的那麽一小斷時間裏，少爺居然被個老頭傷了，這就叫差之毫厘，失之千裏啊……」

「Anson怎麽受的傷？還有，老頭為什麽放過我們？」努力跳過零引經據典以及亂用的成語，挑出句子中有用的信息。

「我要是看到的話還會讓大少爺受傷嗎？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主動權就跑回Anson手裏了，接下來的事情你們也看到啰。」零踱到一個有點像用來裝飾的酒櫃前，從裏面取出一只水晶高腳杯，隨手挑了瓶紅酒開啟，為自己斟上，一仰脖子喝了下去，突起的喉結上下滑動，並發出滿意的咕嘟聲。

「原來如此……」大概是老頭用了同樣的手法把小信綁了去，但是對於Anson的能力我從未懷疑，因為他跟我一樣，是對死亡有著向往和眷戀的人。

「……洛洛真厲害。」千浚突然抱住我，「他說的話居然能聽得懂喔。」一臉崇拜地，然後又有點壞壞地笑著。

「嗯？」還沒搞清楚狀況那家夥就強勢地吻上來，說是吻不如說是啃來得恰當點。

餵餵！不可以這樣，不可以亂來！很不幸的，這句話只能在心裏喊，千浚跟本就沒給我出聲音的機會，居然還就著身體優勢壓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很沒面子地被他壓在沙發上。

直到被吻得缺氧到沒力氣再抵抗，千浚才舍得松開嘴唇，卻又馬上像只大狗般在我臉上、耳垂又舔又咬的，手已經開始不規矩地伸進衣服裏亂摸了。

「千浚你幹什麽，給我起來！被你弄得一臉的口水。」

一腳把這只發情的狗踢下沙發，真受不了，他居然隨時隨地都能把人撲倒。

「嘿嘿，這樣才是我的洛洛，身上都是我的味兒。」

「閉嘴！」很不客氣地再給了他一腳，別以為笑得燦爛就可以亂發花癡。

直到早上八點瑪丹娜才從房間裏出來。

「少爺怎麽樣了？」一直窩在沙發裏不出聲的姜信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沖到瑪丹娜跟前。

「子彈取出來了，少爺正在休息，休養幾個星期就沒事的。」瑪丹娜美麗的臉上寫滿疲倦，如湖水般湛藍的眼眸像覆上了層煙霧。

「太好了……」姜信說著，全身力氣好像突然消散般，抓著瑪丹娜慢慢滑下去。

離他們最近的零趕緊過去攬住姜信的腰，讓他不至於掉到地上。然後把右手拿的酒杯遞給瑪丹娜，「這是特意為女士準備的。」

零把姜信平放到沙發上。

「何苦這樣勉強自己……」他用手指梳理著姜信那頭柔順的黑發。

「雲少爺，Anson少爺請您進去。」瑪丹娜看也沒看倒下去的小信，用一種很工式化的口吻述說著Anson的命令。

按下要起身跟我進去的千浚，俯身看進他晶瑩的眼眸。

「相信我，等我，好嗎？」

Anson躺在純白色的床褥裏，床很大，像是四人份的那種床，周遭的物品太過奢華，他睡在那裏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坐到床上來吧，我想好好看看你。」Anson的聲音有一絲沙啞。

於是脫了鞋爬上床，盤腿坐到他身邊。

「又拒絕用麻藥？」看著他可以說是蒼白的臉，輕輕在心裏嘆了口氣。

這家夥就是這樣，時刻都要求自己頭腦清醒，不管受多重的傷也不肯上麻藥。

「回到我身邊來，雲，你是我的，誰也不能搶走。」他擡手摸我的臉，被子向下滑，露出剛動過手術的胸膛，上面纏著厚厚的紗布。

「我不是東西，更不屬於任何人。」淡淡地否認了他的話，我們之間沒有任何羈絆。

「知道為什麽我會去救小信嗎？」他的手指慢慢地撫摸著我臉上每一塊皮膚，像是失明的人想要確認對方長像般。「老頭犯的這種低級錯誤，本來只要派幾個人去就行的，但我突然懷念起那個倉庫的感覺，雲好像在那等著我……」

「過去那麽久的事還懷念它來幹什麽。」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這一年裏，他變強了，也變得更難以琢磨。

「以經沒有任何人可以威脅到我了，還是……」 Anson故意停了一下，以一種有點狡猾的眼神盯著我的臉。「還是你覺得跟那個弟弟在一起比較舒服？」

「只是一個居留之所罷了，跟他是誰沒有任何關系。」能跟Anson相處那麽多年，其間有種很微妙的平衡，這種平衡一旦傾斜，便是再也回不到當初的時候。我們從不過問對方的事，也不會關心彼此的想法。

「無聊會死人的……」 Anson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沒你在的日子有夠無聊。」

「……」

「雲有在吸我給你的煙吧。」他嘴角向上彎著，「是不是很有效？」

「你可是這方面的專家，除了你還有第二個人能做出這麽有效的東西嗎？」看著Anson好像在微笑的樣子自己也不由得放緩了情緒。

「可是快沒有了吧。真是件叫人頭疼的事呢。」

閉上眼沒有答他，的確是件叫人頭疼的事，有些東西不是單靠漠視就能解決的，它在那裏，不去解決它就永遠在那裏。

「冰淚也是不能夠完全解決問題的，來我身邊吧，會給你找最好的醫生，也會一直保護你的。」

「謝了！」Anson的聲音在耳裏越來越遙遠，意識快要模糊前拒絕了他的好意，「目前還沒這個打算，你應該知道，我們都是不會去做有風險事情的人。」

「呵……」Anson輕輕地笑著，「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他似乎很疲倦地閉上眼。「需要冰淚的話直接找我，號碼沒變。我累了……」

「好好睡。」

在走出房門時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Anson，一動不動地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黑亮的短發在白色枕頭上顯得特別突兀，像一只不和諧的黑蝶突然闖進了精靈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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