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千浚幫我套上了件睡袍，一邊責怪自己一邊用藥棉清理著手腕上的傷口，還用紗布小心的包起來。把骯臟得不成樣子的床單被子換了，然後出門找鎖匠。

鎖匠很年輕，十五六歲的樣子，眼睛烏黑閃亮，臉蛋白凈，有著一雙靈巧的手。小夥計花了半小時，總算是讓我的手解放。

只是他一直在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的臉，大概是猜到什麼了吧……

「餵，小鬼！別隨便盯著別人老婆看！」千浚從皮夾抽出幾張鈔票，「活幹完就走吧。」

「切！小氣！」小鬼不滿的哼一聲，接過錢。

「出手還算大方，以後有事記得找我啊，我叫天竹葵，你可以叫我小葵。」

「我怎麼看他像韋小寶？」 千浚有點憤憤的。

「我倒覺得很可愛啊。」

起身下床，差點沒直接跪到地上。鈍痛一波波從後庭傳來，對昨晚的過度使用拼命發出抗議。一些粘乎乎的東西從那裏流出，熱熱地滴在大腿上。

死命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難聽的聲音。

「洛洛……對不起……」

千浚突然近身將我抱起。

「對啊，我從沒見過有誰像你這麼笨的！」

「嗯，下次一定會有進步的，不會再讓洛洛這麼疼了。」

「笨蛋！放我下來！我是男人，不要你抱來抱去的！」

跟他講話有時候是雞同鴨講。

進了浴室，不管他怎麼說，死命將他推出門外。我現在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好好整理自己的身體，還有……心情。

脫下浴衣，身體隨處可見昨晚狂歡的證據，就連最隱私的地方也隱約可見吻痕。將繞在手腕的紗布除下，傷口不深，只是有點醜陋。把噴灑開到最大，疲累地坐在瓷磚上。

冰涼的水打到皮膚很是刺激，就像下雨一樣。

如果把腿彎起來，再把頭埋進去，是不是感覺會很可憐呢？就像一只被遺棄的小貓，又冷又餓地縮在屋檐下，張大眼睛楚楚可憐地等待別人溫柔地摸摸頭……

突然很想哭，只要不發出聲音，是不會有人知道的。考慮了一下，決定放眼淚自由。

水沖洗著身體，帶著鹹味的液體瞬間就消失。我還來不及感嘆，就流了進看不見的陰溝，繼續它的另一種使命。

九月的天氣並不是很涼，但不知道為什麼身體一陣陣發抖，好像有股惡寒在心底某處騰升。大概是沖了一個小時冷水的緣故。唉，這個月又要多交很多水費了。

「總算洗好了。」從下而上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你蹲在門口幹嘛？」

「因為你很久沒出來，怕煤氣中毒嘛。」

「……腦子壞掉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有用熱水器了？」

「洛洛一定肚子餓了吧，剛才趁你洗澡的時候我準備了很豐盛的早餐，不，應該是午餐。」

千浚抓著我的手，心情很是愉快。

不大的玻璃餐桌上擺滿了食物。煎得漂亮完整的荷包蛋，七成熟的烤小牛排，翠綠可口的涼拌花椰，還有一條清蒸鱸魚……

「快嘗嘗我的手藝。」千浚興奮地看著我。

「全是你做的？」

不會吧，眼前的每一樣都是色香味俱全的樣子，跟一流大飯店相比毫不遜色。如果這家夥手藝這麼好幹嘛每天還要我做飯，吃那種單調得不能再單調的東西，簡直是虐待自己的腸胃。

「嗯，沒時間準備，只做了些簡單的。」

這還叫簡單？那我平時做的不都是垃圾了？

耐心切下一小塊牛排。這裏之所以用耐心是因為我特別討厭吃西餐這種麻煩的動作，吃中國菜多好啊，什麼都切成小塊，一夾起來就可以放到嘴裏，別的不談，光是吃東西的速度就可以快很多。

牛排呈淡淡的黃色，口感綿軟，火候正好合適。所謂多一分則老，少一分則像生肉。雖然我這人不會做菜，但食物的好壞還是很會分辨的。就像很多美食評論家跟本不會做菜是一個道理。

「千浚，既然你這麼會做飯，以後的吃飯問題你就自己解決吧。」

「不行，這不是會不會的問題，我們約定過的，洛洛不能反悔。」

「……」

之後是安靜地吃飯，千浚一直看著我，灼熱的，令人快燒起來的視線。我假裝不知道，埋頭努力吃著盤中食物。

「待會你去店裏嗎？」看著千浚收拾餐盤的身影，我首先打破沈默。千浚圍了條圍裙，身上一跟本找不到一點豪門世家大少爺的味道，反而有點像慣常居家的上海男人。

「不去，洛洛身體不是很好的樣子，我要在家裏陪你。」

「我不會跑掉的，去幫忙吧，我想一個人在家裏好好睡一覺。」

千浚洗碗的手頓了頓。

「知道了，會按洛洛說的去做。」

身體的確是不太對勁，從來沒感覺這麼困過，只要一靠在某個地方就想合眼，像是千年都沒睡過，以前是卻是怎麼逼自己去睡都睡不著的。

灌了杯咖啡，點一支煙含在唇上，撐著眼皮開計算機。

花了一分鍾等待藍天白雲的畫面，然後上線。

打開郵箱，裏面有四封黃姐的催稿信。主題分別是：好了沒？急。很急。馬上跟我聯絡。裏面一個字也沒有。有時候也覺得她這人挺有意思的。

選一張描著淡綠花草邊的電郵信紙，輕輕在鍵盤上敲著。

‘這周的稿件要開天窗，上次你說的事，答應了，但請給我一個月時間。’鼠標輕點，看著郵件已發送成功的字樣，感覺一切塵埃落定。於是！滅煙頭，將自己扔上床。

原來床上的東西已被千浚用床單裹成一個大包扔出去了，備用品正散發著奇怪的纖維特有味道。來不及思考更多的不同，就已合上了眼皮。

這期間睡得並不沈穩，幾乎每半小時就醒來一次，然後抓起邊上的水杯不停地喝，身體很燙，我想自己是發燒了。

這就樣睡睡醒醒，然後千浚回來了，忙亂地跑前跑後，逼我吃藥片。

然後又睡。

千浚一直在照顧我，這是知道的，只是身體累得慌，連眼皮都不想睜一下。

記得六歲時也是這樣病了一場，比這還要嚴重，那個我稱為父親的人一直用他的手摸我額頭。他的懷抱是溫柔的，令人安心的，小小的我每次都呼吸著他的體味才能夠睡著。

等我真正想起床時，已經過了三天，而且健也在。

「你若是再不醒來千浚就要叫救護車了。」

健在桌子邊，用我的計算機玩著游戲。千浚坐在床邊，兩眼通紅，臉色很是暗淡。

他把額抵上我的，然後就緊緊地抱著我，緊緊地，像要把彼此溶成一體般。

兩分鍾……

五分鍾……

「……千浚？」

他居然就這樣抱著我睡著了。

用力把他拖到床上，還真沈。

打開窗戶，點了支煙坐在健的對面。

「他一直沒睡嗎？」

「好像是這樣吧……」

沈默健繼續關註著他的游戲，直到半小時後閃出Game Over的畫面。

「給我一支。」健自顧從煙盒裏抽了一支，點燃。

「他很容易受傷。」說這話時，薄霧擋住了健的臉。

「……」我不知道說什麼，亦不想說話。

「那天他發瘋似的把我從店裏拉到這兒，看到你的樣子，什麼都明白了。」健向窗外吐了個煙圈，「我是Gay.」

這還是第一次聽健說起自己，平日健的話不多，沈穩的樣子讓人感覺很可靠，每個人都習慣性地把他當成大哥來對待。我寫BL小說大家是知道的，有時也會拿我跟千浚開開玩笑，沒人當真。有點吃驚健居然會承認自己是Gay.「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千浚沒說嗎？」

「沒有，他只是揪著我的衣領要我保證你沒事。」

煙快燒到指頭，扔到煙灰缸中，示意健將空氣凈化機開啟，千浚這小子睡在這兒，他不喜歡煙的味道。

重新點了一支，盯著那點紅色，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緒。

「是我要求他的，然後就做了。」

「他愛著你。」

「我知道。」

「今後怎麼辦？」

「不知道。」

然後沈默，抽煙。

其實我早有了決定，只是不想告訴任何人。

很早以前就習慣了一個人獨自生活，冰冷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這種狀況從六歲一直持繼到現在，今後也沒有改變的打算。

我們一如往常地去店裏幫忙，千浚很快樂，時時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店裏的女客超乎尋常地多，而且久久不願離去，擺明了是來看人的。

我在鋼琴前彈奏著時下早已不流行的古典樂，音樂的世界裏，我是自由的。

曾經拼命只練肖邦的曲子，只因為那個男人說他想聽。然而等到能用自己的手奏出來時，男人早已不在。於是，一切的一切變得蒼白而空洞。

看著因寂寞而泛白的指關節，感覺它在日漸麻木。

千浚在店裏穿來穿去，背影飄忽得像只蝴蝶。

時間真的可以沖淡很多東西。知道千浚是風氏企業的獨子時，那種震憾不可言喻。現在卻覺得他還是以前那個快樂的大孩子，一個普通的，愛著我的男人。

我們親吻，也做愛。這對我來說並不代表什麼，或許只是一時頭腦發熱的沖動，一種可恥的利用。

千浚卻不同。在他的觀念裏，做愛是只有相愛的人才能夠做的事，他把心投入了進來，赤裸裸地，忘記加裝備。

「點歌！」健突然拍我肩膀，嚇得我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

什麼時候出臺點歌這種服務了？有些疑惑地看向健遞過來的白紙。

‘take me to your hear’這曲倒是聽過，因為Shire最近經常在店裏放這個曲子，好像很喜歡的樣子。

「換點味道吧，嘗試一下，也許會喜歡上。」健把白紙硬塞到我手中。

試著按了幾個鍵，我想還是能記起它的調子的，於是沒停，一直這樣按下去。彈了一小段，Shire站在琴邊跟著樂曲邊哼邊搖擺起來。

「太捧了！」Shire突然一把抱住我，也不管旁人的眼光。「我要是會你這手就好了。」

「Shire，先放開我。」

「怕什麼。」Shire得寸進尺地俯在我耳邊，「兩個帥哥抱在一起是被社會所充許的。你看看那些女人，口水都要流一地了。」

Shire今年十七歲，還只是一個高中生。長得很漂亮，大大的杏眼，白凈的瓜子臉，染著極為時尚的黃發，時常穿綴著很多金屬亮片的衣服，活像個偶像歌手。不過據說他最大的心願就是當個歌手。

「洛洛，你彈我唱怎麼樣？讓我也當回明星。」

眼角餘光發現千浚正向這裏投來吃人的眼神。這兩天我都盡量避開千浚，他的熱情有些過度，讓人承受不了。而且事情並不是像他所期待地那樣發展著，心很亂，我開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嘴裏說著不想任何人再受傷，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著身邊的人。

母親說，我是個不祥的人，血管裏流著骯臟的液體。

很清楚自己只是母親的一個工具，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心卻始終堅韌不起來。曾試圖恨過一些人和事，但最終隨著時間的推移都在慢慢淡化。心太柔軟的人註定做不出什麼大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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