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膀子坐在沙發上翻起了相冊。

悶油瓶有了身份證之後我們出門方便了，我研究起了攝影，旅途中拍了不少照片，有些拍的好的就整理出來，同時又把杭州家裏的一些照片集合起來，送去制成相冊，這天剛拿回來。悶油瓶翻了兩頁，停下來，我剛好走到他身邊，他擡頭看了看我，又低頭指著一張照片道：“吳邪，你看。”

是我上大學時的一張單人照，拜悶油瓶所賜，那時候我從身體到心靈都是青春無敵，於是我由衷地說：“嗯，好看。”

聽到我如此自戀，他擡頭很認真地看了看我，然後又垂眸註視那張照片，還用手輕輕去觸碰。

“你老了。”他說道。

聞言，我動作一頓，然後捧起他的臉，端詳片刻，回道：“你也老了。”

普通的兩句話，說來百味陳雜。如今，我們都有了三十來歲的樣子，往後的歲月裏，可以慢慢老去，可以親眼見證對方生出皺紋與白發。與張起靈相識已經快70年，很多人的一生都沒這麽長，而我們被命運捉弄，在漫長的時光裏峰回路轉。那麽多的掙紮，悲痛，絕望和無奈，都沒能改變這份心意，最後有幸執手，有幸偕老。此刻回顧，只覺昨日今朝皆可舉杯，敬人事、敬命數，與這一路艱辛把酒言歡。

我摸著悶油瓶的臉，“老了也這麽好看，再過幾十年，絕對是個帥老頭。”

他看著我笑了。

但是，這種情況，難道不是應該讚美回來嗎？只是笑一笑我怎麽能滿足。不過小哥大概是沒有這種自覺的，我只好自力更生，把相冊再往後翻幾頁，指著一幅放大的我倆合影，“你看我是不是也特別帥？”

他很給面子，低下頭認真看起來。那張照片是設定好相機自動拍攝的，一連拍了幾十張，這張我最喜歡：晴空朗朗、萬裏無雲，我倆動手動腳的打鬧間，我攬緊他的腰，他摟住我的脖子，恰好相視而笑。

悶油瓶看了半天還沒個動靜，我心說至於嗎，承認我的英俊有這麽難？忍不住用指尖戳戳照片上的自己，出言提點他：“你好好看看這個人，你就沒有什麽感想嗎？”

他低頭思索著，眉頭微微蹙起來，好像在努力把躲藏在億萬光年之外的某個詞句從浩瀚宇宙中扒拉出來。那個認真勁兒看得我都於心不忍了，心想算了你不用誇我了我自己知道自己帥就行了，結果還沒等說，就看見悶油瓶眉頭松開，淡淡笑著，開口說了兩個字。

他確確實實說出。我確確實實聽到。

張起靈說：“幸福。”

我怔楞半晌，擡手摸摸他的頭，眼眶發熱。有他這句話，此生可以無憾了。

結果，那天的按摩終究還是演變成了情趣play，還是他play我。起初我還惦記著沒有按摩肩部，很有骨氣地抗爭了一陣子，但幾個回合下來就毫無原則的飄飄欲仙了。雖然早已是名副其實的老兩口了，但時至今日，我們仍然熱愛對方的氣息，靈與肉都彼此迷戀，只要是這個人，就沒有辦法厭倦。

傳奇終將落幕，故事都會結束。平平淡淡是福氣。我們原本無法與常人相同，如今卻與常人並無不同，波折坎坷，苦盡甘來，彼此間說謝說愛都有些嫌輕。這數十年中一點點建立起來的東西早已堅不可摧，不論以後的日子裏發生什麽樣的事情，張起靈和我都能夠心平氣和，隨遇而安。曾經我時常害怕失去他，但現在我已經明白，我們永遠也不會彼此失去。就算是幾十年後，我們渡過今生的長河，終臨彼岸之時，若心魂散盡，那麽誰也不必再掛牽；而但凡心神魂魄有一息得以維系流轉，那麽，他生他世，我們還會在一起。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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