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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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且活得盡量好一點。

前塵後事,再回望五十七年來點點滴滴,仿佛已經無悲無喜。

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但是,你要我活著,我就活著。

最後張起靈把那些東西連同鬼璽一起留在原地,獨自走出了山谷。回到地面,陽光之下,千山疊雪,寂無人煙,一片耀目的白。沒有路,或者隨便往哪裏走都是路,只是天大地大,無家可歸。

離開長白山後,張起靈漫無目的游走至西藏,巧合之下來到了這座鮮為人知的寺廟,其時寒冬已至,他來後第三天便大雪封山,他幫喇嘛們修繕了禪堂,老喇嘛怕他耽擱行程,張起靈如實說自己並沒有要去的地方,老喇嘛端詳他的神色良久,出言相留。於是張起靈便留在了寺廟中,一晃好些年。

回到寺廟時正是誦經時間。張起靈將水倒入蓄水池,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不參與誦經打坐之類的修行功課,亦沒有確切信仰。寺廟中共有五個喇嘛,其中老喇嘛即寺主,年事已高,早年曾在漢地生活,其餘四位由青年到中年不等,均是藏族人,不大會講漢話。喇嘛們潛心修行、不問俗事,張起靈更是沈默冷淡,同一屋檐下,彼此相安無事、互不打擾。只是由於張起靈極少說話,有幾個喇嘛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以為他是啞巴。直到後來有一次失魂癥發作之後記憶一點點回歸時,神智混亂中說出淩亂的只言片語,大家才都知道了他原來是可以說話的。在他狀態最差的時候,喇嘛們輪流照顧他,其中一個小喇嘛年紀尚輕,有些被嚇壞了。過後小喇嘛告訴寺主,不知那位客人當時是想起了怎樣的往事,若非親眼所見,永遠也想象不出一個人可以痛苦到那個地步,又可以在平日裏將那樣的痛苦完全收藏在內心。

寺主聽後,對小喇嘛做了幾句開示,過了幾日,他來到張起靈的房間,兩人進行了一段對話。

當時,老喇嘛坐在張起靈面前,開門見山道:“你本來耳清目明,但唯獨對心中郁結之處執念太深,不得解脫。須知天地萬物,空無一物,法尚應舍,何況非法!”

張起靈尚未完全恢覆,狀若地獄歸來,頹敗憔悴,他沈默片刻,淡淡地說:“我一生心之所在,舍與不舍,到頭來全都不能自主。過去種種,已經無法更改,只是現在回想,覺得有些很重要的事,或許確實是我做錯了。”

老喇嘛喟然道:“世間萬事,無有對錯,唯有因果。”

張起靈久久不言。

老喇嘛又道:“你需看破執著,放下執著。了悟萬緣皆空,一切痛苦自會迎刃而解。”

“我看破執著,放下執著,”張起靈平靜的問:“他就能回來麽?”

老喇嘛看著張起靈,長長地嘆息,神色悲憫。

所謂執迷不悟。

他根本不想解脫。他連那些因之而來的痛苦與折磨都珍愛著。

自從那次恢覆記憶至今,再也沒有人聽到過張起靈開口說話了。他像一個完全獨立的領域,斷絕了與萬物相通的每一條路徑。吳邪不在了,便再也沒有任何人或者事物能把他和這個世界連系起來,連他自己也不行。有時他會覺得辜負了吳邪的期望。他雖然活了下來,卻沒能活得像吳邪所希冀的那麽好。可他對此真的沒有辦法。就像吳邪也曾經辜負他的期望,不肯平平安安地退回陌生。他們之間似乎總是這樣,他卸下的包袱換他去扛,他吃過的苦頭換他去嘗,命運殘酷之餘偶有垂青,叫他們用這樣的方式去領會對方所有的痛。

張起靈回到房間後,再無事可做,對著爐火發呆,在屋外傳來的隱約的誦經聲裏漸漸睡了過去。再醒時夜已過半,房內冷寂,爐中火滅柴空,只剩灰燼。他沒有再燃新火,只是活動了一下早已盤坐麻木的雙腿,然後躺到床上去。天還沒亮,他也許還能睡著,也許不能了,都一樣。天亮之後,所謂新的一天也與舊的毫無差別。他的餘生是一眼便望得到盡頭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去者不可追,來者不可期,他站在無邊的過去與無用的未來之間,不亡以待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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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與暗、動與靜、無與有……,二元歸一,鴻蒙未開。

吳邪在一片混沌中清醒過來的那一刻,三個念頭同時闖入腦海:這是什麽地方?這是怎麽回事?我悶油瓶呢?

他感覺自己坐起了身,然後又站立走動,僅僅是感覺,他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做出了這些動作,他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知覺,所有感官都是模棱兩可的。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體驗,他覺得自己能看見東西,但又根本什麽都沒看見,聽覺嗅覺觸覺也是如此,仿佛有,仿佛沒有。處處怪異,又全然和諧。肉體似乎不存在了,只是用意識在接觸和交流。想要回到張起靈身邊的念頭越來越強烈,而混沌之中似乎也有一個巨大的意識在與他暗暗相合,要將他送出這個境界。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也可能只是一瞬,吳邪的感官恢覆了正常,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石門門口。他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回頭望去,門內依然是一片說亮不亮說暗也不暗的朦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染血沾灰的登山裝。擡手摸摸脖子,一道狹長的傷疤,看起來應該很猙獰。他又遲疑地將手按在心口處,——一下、兩下、三下…………。他就那麽站在那裏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心跳,聽得百感交集。最後吳邪抹了把臉,吸吸鼻子,不敢高興得太早。他接著往前走,很快來到一塊較為開闊的地方,看見了幾具不同時代的人類骸骨,其中一具明顯是現代男性,已經腐壞,黑金古刀躺在他旁邊的地上,吳邪蹲下來擺弄了半天人家的手指,確認不是張起靈。他拾起刀,拖著繼續走,淡淡的青煙繚繞之中,再次看見高大巍峨的青銅巨門無聲佇立在眼前,在門下不遠處,是萬奴王幹硬殘缺的屍體。想必當年萬奴王重傷劇痛,進門後把他和古刀都大力甩脫,因此分散各處。吳邪並未多看,他站在門前,猶豫著伸手想推門,恰在這時,厚重的門扉得到感應一般悄然開啟,如同送行。吳邪帶著黑金古刀走了出去,有些擔憂地回身,卻發現他走出之後,巨門又已經無聲閉合。他楞了楞,試著再去推拽,那銅門重逾千鈞,再紋絲不動了。

吳邪站在那裏想了想,他覺得,他似乎明白所謂“終極”究竟是怎麽回事了。

門前空地上還殘留著暗色的血跡,當年慘狀不忍回想。他們當時的裝備好端端地歸攏在一處——張起靈應該是沒有死,而且後來曾經回到這裏——吳邪拿起鬼璽掂了掂,側頭瞥了一眼青銅門。張起靈不僅回來過,他還想要進門,但是很顯然,門沒開,所以……他就把鬼璽扔在這兒了?吳邪搖頭嘆息,“還是這麽敗家”,他喃喃念叨著,心說白瞎了老子的天燈。

他把鬼璽裝好,用睡袋勉強纏在自己的上身,遮住衣服上前後兩個長刀穿透時留下的窟窿,免得路上太涼快。以最快的速度整理好後,吳邪踏上下山的路。他把黑金古刀留在了門口,畢竟它太沈了,也太顯眼,保險起見他不能帶著。

一路饑寒,終於進入有游人的區域之後,吳邪突然產生了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回到了1896年他剛從張家樓出來的時候,面對嶄新而陌生的世界,充滿了驚惶忐忑。當然這一次的情況要好得多,起碼人們的衣著用品都沒有大變化,長白山風景區雖然修整一新,但並沒有出現什麽他不能理解的東西,吳邪由此推斷,他這一次沈睡的時間應該不會太長。等到了旅游區,他終於在電子屏幕上看見:2010年8月23日。吳邪對著這串數字,悲喜交加。

他用背包裏的現金買了食物和水,還有一件外套,吃完東西休息片刻,去旅游區的辦公室補了一張門票,然後跟著景點內的面包車下了山。到達二道白河鎮是下午,他找了一家旅店,試了一下,發現錢包裏的儲蓄卡還可以使用,便開了一間房住下。他放下東西,又出去買了些必需品,然後回來洗了澡。做完這些,他開始在房間裏看電視,認認真真看了很長時間,不時感嘆五年來世界的變化,好在這些變化都不難接受。

吃過晚飯之後,吳邪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用新買的手機撥出了一個電話。

撥通後很快便被接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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