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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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胖子後,張起靈到了湖南,吳二白將自己的茶樓停業一天,兩人坐在裏間臨窗的位子上,早秋的風一陣陣蕩進來,茶香裊裊。

張起靈告訴吳二白自己將要離開的決定,後者上了年紀之後愈發淡泊,又深知其中曲折,故而不做任何詢問或挽留,知道他接下來將要做出的交代才是重中之重。

張起靈將一個六角形的密封木盒放到桌上。盒子約有兩寸見方,極其精巧,明顯是件有年頭的手工制品。

張起靈放下盒子,道:“這盒裏有一顆丹藥,我走之後,給吳邪服下。根據制作這顆丹藥的人記載,他身上的麒麟血應該會徹底消失,但是也很有可能會再次完全失去記憶。如果他真的忘記了一切,幫他恢覆記憶時不要再提起我。”

一直註意著盒子的吳二白聽到這裏驀然擡起視線,難掩震動。

張起靈淡然道:“杭州地下那具屍體已經過了時限,組織徹底完了。吳邪已經可以去過真正正常的生活了。正常的人生是什麽樣的,你應該比我清楚。”

丹藥是幾個月前在張家一位老藥師的生前居所偶得,從藥師的私人記錄可知,這種可以消除張家人體內麒麟血的丹藥在歷史上的確成功過,唯一的副作用是隨著麒麟血的消除宿主的記憶也可能徹底喪失,張家人當然不在意這個,但可惜的是,這種丹藥所需的幾種原料極其難得,後來幹脆徹底無法取得,最後更是連制作配方也在爭搶中失傳,留存至今的唯有老藥師偷偷藏下的這一顆。

吳二白把弄著木盒,打開看了看,又合上,深深吸了口氣,就事論事地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沒有失憶呢?如果他忘不了你呢?你也知道這幾年他的身體狀態一直沒有變化,受了傷恢覆的也比一般人快,我擔心……會不會有一天純血在他體內覆活?”

“至少他會在很長時間內不具備永生的能力,”張起靈對著窗外遠遠沈墜的灰雲,低聲說:“其餘的事情,我也無能為力。他自己選擇吧。”

吳二白啞然。

原來如此。他還是低估了張起靈,原來他沒有抱一絲僥幸,始終清醒地摒棄所有溫情脈脈的可能性,直視那個最殘酷的真相。他們一路跌跌撞撞頭破血流才與命運兌換回來的,並不是什麽確鑿的保證,而只是區區一個卑微的選擇權。到了最後的時刻,張起靈終於道破,他退無可退寧死也要堅守的底線,是當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那個人如果最後真的不得不再次面對無盡的空虛時,不至於別無選擇。

吳二白已經年過半百,世事沈浮,飽經風霜,然而現實之殘忍無情,仍屢屢讓他心寒。他沒有再說什麽,坐在椅子裏,看著張起靈走出他的視線。那獨行的身影與自己12歲時所見似乎分毫未改。如果所有的傷痛都不能在身體上留下痕跡,那麽它們都去哪了呢。

與吳二白分別後,張起靈徑直去了火車站。售票大廳裏排著長長的隊伍,張起靈從隊伍的末尾一點點接近到售票窗口用去了近半小時,售票人員問他的目的地,他頓了頓,然後說,杭州。

最省時省力的做法是從湖南毫不耽擱直奔東北,但是張起靈沒那麽做。還是想再看看他,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再最後看一看自己曾經擁有過的一切,為數十年來所有倉皇失措應接不暇的蹉跎與離亂補上一個真正的告別。他以為自己所有作為一個人類的意願都已經化作死灰,原來還沒有。那個時候,他允許了自己最後的放任。

然而到了杭州,事情又發生出乎意料的轉折。吳邪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他要做什麽,簡直是不管不顧地一路追了上來。張起靈意識到自己又一次低估了吳邪的心意。就算他們已經客客氣氣地退回到了所謂同伴或朋友的立場,吳邪依然能為一個語焉不詳的去向和模模糊糊的猜測什麽準備也不做地一個人追到長白山。不論此時他們的關系究竟算作什麽,都已然情義如山。

在旅游客棧的夜裏,吳邪很累很苦惱,蹙著眉頭睡著了,那些東拼西湊亂七八糟的裝備都被他整理好,和背包一起擺在墻角。他太聰明了,何況這次他對於自己要做的事情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張起靈真的沒想到他會跟來,更沒想到他還會繼續跟下去。他開始漸漸覺得,其實他們並沒有錯過什麽,他對他的好,他全都知道。

三天之後,他們越過了雪線,越過了安全的旅游區域,到達第一座山脊。夕陽尚在天邊,潔白的雪頂連綿交疊,被照耀的一側披著層淺淺的緋紅,陰影則是黯淡灰藍,冷暖光影渾然一體。從這裏向東北的方向延伸,有深埋在地下的遠古巨門,有一個曾經輝煌的家族如今已淪為廢墟的遺址,還有一處不為人知的荒棄的小屋。張起靈停下腳步,向著無盡的北方默然長立。他最後的歸處,以及他這一生所有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都在這裏了。吳邪似懂非懂地站在一旁,註視著張起靈望向遠方的樣子,不敢出聲打擾。

隔天再出發時,吳邪不知受到何種啟發,開始比之前更積極地不停說話。什麽好吃、什麽好看、什麽好玩,恨不得把全世界都一股腦塞過來。張起靈默默聽著他說,本以為不會有什麽觸動,心底卻仍泛出些說不清的溫柔和苦澀。他想起許多年前,吳邪也曾經像這樣跟在他身後說個沒完,非要給他講一個看來的武俠故事。後來那個故事出了名,成了書,還拍了好幾次電視劇,街頭巷尾膾炙人口。誰想得到呢。五十年前誰能想到這後來的種種呢。半個世紀過去了,多少新生舊死,早已經換了人間,幾乎什麽都變了,只有他們兩個還反反覆覆地在同一個循環裏打轉。

整整三天時間,吳邪的話由多變少,他百般嘗試,最終絕望。到了第三天晚上,在篝火旁,他們唯一一次短暫的對話也因為張起靈的回答戛然而止。他知道吳邪在看著他,他避開了那視線,心中少有地升起一股荒誕之感。——你問我意義,你不知道你曾經給過我意義,現在你想給我新的意義,我已經不能接受了。作為一個人來說,張起靈覺得自己的人生無非就是一場又一場荒廢了的輪回,所謂意義其實對他起不到什麽實質作用,何況他很快就再也不需要任何意義了。

最後吳邪站起身走進了帳篷,他的腰背不似平日挺直,沮喪和灰心壓在雙肩,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張起靈坐在原地,對著篝火,有些失神,十幾分鐘後才起身進去收拾自己的東西。收整好後,他說再見,吳邪回道自己不會再跟,希望他明天再走。那是完全放棄了的平靜語氣。張起靈想了想,又放下東西準備出去守夜,剛要掀起帳篷簾,身後的吳邪突然又開了口。

“小哥”,吳邪從睡袋裏坐了起來,問道:“我們是不是分手了?”

他這一路上始終沒談起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任何感情,不知到了現在為何又打破堅持。張起靈回過身來。吳邪看著他,說:“雖然你沒明說,但是我想來想去,覺得你……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他好像明白他為什麽一直不提了。直到此時此地,吳邪仰視他的目光裏居然還閃爍著一點搖搖欲墜的期待。

張起靈迎著他的註視,點了點頭。

“知、知道了。”吳邪立刻低下了頭,“小哥,我好像一直都忘了和你說,其實那時候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特別………我特別高興。”

他的眼圈紅了,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其實我就是想對你好一點,然後再好一點,……但是你好像根本就用不著。”

還是哭了。粗魯地擦著臉,手指被眼淚沾濕了。吳邪不再看他,只是垂著頭坐在那裏,“我就是想對你好,怎麽就這麽難呢。”

張起靈紋絲不動的站在原地,就連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出現一丁點變化。像具木骨泥塑,已經站在那裏歷盡了千百萬年的雨打風吹,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從裏往外一下子全部崩潰,碎成一地殘骸。

吳邪很快止住了淚,甕聲甕氣的,“我也沒什麽可說的了”,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道:“我睡覺了。”

張起靈看著他,半晌之後,終於說出話來:“吳邪,對不起。”

“我說過,別對我說對不起,不管因為什麽。”吳邪這樣回覆他,沒有睜開眼睛,聲音已經平靜了下來,但是睫毛很快又被淚水浸透了。

張起靈緊閉著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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