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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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準備拋棄那層漠不關心的軀殼,試著真正地接納和袒露了。張起靈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以至於忽然之間竟不知該從何說起。

吳邪擡起頭來,看張起靈瞅著他不說話,好像猛然回神了似的,幹巴巴笑了一下,快速說道:“啊沒什麽,就是一時想到了隨口說說的。得了別聊這些了。”

張起靈:“…………………”

吳邪說完便跳進水裏,背對著張起靈。這下倒是專心致志捉起魚來了。

張起靈在他身後默了半晌,無聲嘆了口氣。真相往往最難接受,現在先不說也好,他想。況且張家大亂剛過,內憂平息、外患又起,局面並不穩定。即便身為族長,也遠不能一手遮天。既然他還不能依照計劃中那樣安置吳邪,那麽此時告訴他那些事情只會給彼此徒增困擾。不如等到其他諸事皆備之時,再與他從頭說起。

後來想想,其實他們曾經有過那麽多絕好的機會可以用來坦誠相待,卻都一一錯過了。如果當時張起靈將一切和盤托出的話他們將會怎樣,會不會就此躲過人事之間種種波折,又能否免去那荒煙蔓草的十年蹉跎,隨後的年月裏兩人各自都做過這樣的假設,只是現實不許人回頭。

九月張起靈離開了幾天。他現在純粹是矯枉過正,每回走前都要交代自己幾時回來,搞得吳邪哭笑不得。這一次他是上旬走的,比預計提前了一天回來。吳邪沒當回事,但是晚上夜觀天象掐指一算,突然楞頭楞腦扭過臉來,問張起靈,你是特意今天回來的?

張起靈老實搖頭,說事情辦完我就回來了,怎麽了?

吳邪道:“今天是中秋節啊!”

張起靈也楞了,他真不知道,從來也沒有過這個意識,再看吳邪也是一副好巧啊我也剛發現的表情。

沒有桂花,月餅也甭想了,吳邪站在窗戶邊比劃了一下,“你要不要過來……賞個月啥的?”

張起靈默默走過去杵在吳邪旁邊舉頭望明月。望了一會,轉過臉來,說:“賞完了。”

吳邪偏偏頭,還是沒忍住,摸著鼻子笑了出來。張起靈看著他,也跟著笑了笑。

笑完了吳邪還真眨巴著眼睛對月感慨起來了:“一年兩個團圓節,竟然都過到了。”

“嗯,看來你那癟元宵挺管用的。”

吳邪怒視張起靈:“你怎麽還記得!你不是失憶了嗎!”

“我就是記得”,張起靈像頂嘴一樣回道。

吳邪對他這語氣新鮮,自個兒站那樂了一會兒,然後就聽他又說道:“早跟你說過了,和你有關的事情很多都記得。”

話說到這吳邪就樂不出來了,他幹巴巴咳了幾聲,“你失憶之後和以前也沒啥區別。”

“本來就還是我”,一提到這個話題氣氛總是有點微妙,張起靈頓了頓又說:“失憶一次之後能想起來的,通常以後也一樣能想起來。比如我小時候的一些事,每次都忘不掉。”

“你小時候……”,吳邪本來想說很慘吧,話到嘴邊剎了車,“你小時候過得怎麽樣?”

張起靈側了側頭,眸子亮亮的瞧了吳邪一眼,“也沒什麽特別的。起初要完成各種訓練,後來……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天天都是一樣的。”

“要是做不完呢?”

“沒有做不完。這種情況不允許發生。”

“那不是比童工還慘!你家管這叫沒什麽特別的?”吳邪猙獰道,說完一想那可不正是他家。他撓撓頭,“有沒有人性啊………你、你那時候多大了?你怎麽不反抗啊!不行你就逃跑呀!”

“不可能。”張起靈搖搖頭,“而且也想不了那麽多。精神和身體都很累,僅剩的精力都在想辦法活下去,連為什麽活都沒想過。”

說完兩人都沈默了下來。張起靈看了看旁邊的人,有點後悔把這些話就這麽隨意說出來了。早就知道自己的過去沒有令人愉快的能力。吳邪心思重,表面風平浪靜的實際上心裏說不定怎麽翻騰呢,何況他現在表面上看起來也不大好。

張起靈咳了一下,又接回之前的話題,“所以以後我再失憶了,你別著急,等等我肯定會想起你。”

“哦。”吳邪很乖地答應了一聲,但很快像被踩到尾巴似的叫道:“誰、誰著急了!”

張起靈淡淡掃他一眼,“不急你那天發什麽火。”

“………………”,所以吳邪其實很懊悔,覺出苗頭不好的時候真該果斷地撒腿就跑,當時沒跑成,現在後患無窮。

“不過,那應該是幾年後的事了。”

“……那現在說它幹嘛。”

但凡與以後相關的話題,吳邪每次都這樣閃爍其詞,要不就幹脆沈默以對。張起靈再沈得住氣也有忍不了的時候,他眉頭一皺,直接問道:“你是不是還想走?”

吳邪心裏罵了一句,怎麽躲著躲著還是繞到這上頭來了,“我要走也會和你打好商量的。”

他還什麽都不知道,他不明白只有這件事是沒得商量的。張起靈心裏忽然湧起酸楚。

“你留下來吧。”

“…………”,張起靈平常有一半的意思靠一雙眼睛表達,剩下的一半裏還有一半全靠意會,這麽個寡言的人被逼得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說,吳邪覺得自己簡直混蛋,應付得顛三倒四,“我也、這不是正留著呢,也沒說走啊。”

張起靈靜了一會,然後說:“你知道我指什麽。”

吳邪避開那直視過來的目光,有點悲哀地發現自己已經可以看懂張起靈的每個眼神。到這份上再裝傻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是話說得太清楚了,還拿什麽茍且偷安。吳邪揉著眉心道:“張起靈,不可能的事情就別去想了。”

張起靈轉回頭對著窗子,神色冷凝下去,不再開口了。

吳邪在心底嘆息。真想走的話,根本就不會留到現在了。張起靈不會想不到這一點的,他感謝他不拆穿。他不拆穿,吳邪才能繼續對自己裝聾作啞。但是僅僅維持這樣的現狀也越來越難了。最近他常常只是看著他都會抵擋不了那股暗暗洶湧的悸動。張起靈哪怕只是單純地存在著都是天然的威脅,他的手上有一整個世界,嶄新、巨大、充滿誘惑,吳邪看得著了迷,但始終不去推開那扇門。因為他不僅看見了那其中翩躚的流彩,也看見了緊隨其後的無窮黑暗。

如此進退躑躅,說穿了,不過是心魔難降。

時間輕巧地溜走,五四年春節按說也該一塊過的,但是張起靈有事出了門,一去個把月。那陣子他開始忙了起來,出去的次數比之前頻繁許多。年關時吳邪獨自閑賦在家,暗搓搓地幹了一件當務之急的大事。

張起靈回來一進屋就發現不對勁。屁大點的屋子裏什麽東西變了都逃不出法眼,反觀吳邪跟個沒事兒人似的,張起靈心想這人難道還企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蒙混過關麽。

他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悶了一下午,晚上熄了燈睡覺的時候才對吳邪說了句:“你把這炕加寬了。”

“……嗯”,吳邪滿心都是果然逃不掉的悲切,“我閑著沒事幹,就、就在外沿接了一層磚,寬敞點還不好嘛,睡、睡得舒坦”,吳邪簡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結巴,“再再說這幾年你也長大了,個頭也高了,那麽小不夠睡了啊。”

剛提了一句就解釋出這麽一大堆,張起靈想這人是有多心虛,要不要告訴他自己已經停止發育快二十年了,看他還能編出什麽借口來。

張起靈嘴角動了動,“要不我還是睡鍋裏吧。”

吳邪翻了個白眼,“去吧”。他平平地說:“順便添水加鹽,開小火,蓋好鍋蓋。明早上我起來應該就能吃了。”

“要不要辣椒。”

“不要。”

“醋呢。”

“不要,就要原味的。”

“那油呢。”

“嘖,真麻煩”,吳邪反悔了,惡聲惡氣,“還是直接生吃吧!”

“行,來吧。”

吳邪轉過臉去瞪張起靈,發現對方也正看過來,黑暗裏對視了許久他才確認張起靈在笑著。吳邪呆了幾秒,然後默默地轉過了身去。

過了一會,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原來這個你也記得。”

那時張起靈才意識到,對於自己失憶這件事,吳邪遠比他想象中在意得多。

他在吳邪背後放任目光肆意流連。眼前的頸部曲線不是粗獷健壯的類型,反而略為雅致,夜色中異常動人。頸窩與肩線一脈相承,線條暢順地滑入裏衣,餘下風光旁人不能得見。視線溯回再向前攀援的話,則有淡青色蜿蜒的血管,清爽利落的喉結,以及微微凸起的一對鎖骨……

張起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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